羅德拋出這枚信筒時雖然沒說話,但這個信筒本身所代表的含義,金狐狸還是能夠讀懂的。
它像一記響亮的耳光,抽爛了他先前侃侃而談時構築的所有優越感與自信。
索拉斯大陸中的貴族在商貿和生產力方面很容易淪爲被揉捏的軟腳蝦。
但縱觀整個大陸,還是有人跳出了這個圈子的。
比如大名鼎鼎的德雷克財團。
即便金狐狸此前提到過德雷克家族以前也接受過南部議員們的資助,但如今的現實就是德雷克家族早已跳出來完成了門戶自立的操作。
甚至在外部商貿的競爭中,成爲能跟那些大議員商會平起平坐的對手。
先不說黑金城究竟要不要急於擴大海外勢力並構築更大規模的商貿網。
僅在合作對象的選擇方面,羅德就表明瞭態度,那就是他寧可跟德雷克財團合作,或是進行商貿網的自營建設也不會答應南部大議員的傲慢要求。
所以金狐狸的自信和傲慢從一開始對羅德而言就是不值一提的。
在羅德眼裏,對方拋出的誘餌就是一塊包着糖的屎。
糖味的屎喫進肚子裏照樣還是屎。
羅德纔不想去糞坑裏打滾,哪怕他有萬全的把握能反客爲主,但只要接受南部大陸的合作建議後,就必然要忍受對方的滲透。
他從來不會去做這種自找麻煩的事。
而對方的許諾和前期投資聽起來很誘人,但羅德壓根不在乎。
他能通過逐步對各地進行生產力提升和改制的方式,實現後發先至。
所以金狐狸臉上的笑容在此刻徹底消失。
那雙泛着精明光彩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短暫的失神。
德雷克財團和羅伊斯大公,他們竟然提前走了一步?
而且看這信筒的樣式,明顯是在海上提前報訊。
這意味着雙方的聯繫可能比他所料想的要更加深入。
他之前對德雷克家族“貼標籤”的嘲諷,眼下就變得有些可笑了。
霜燼不知何時已經喫完了牛肉乾,正用一塊絨布仔細擦拭着手指。
羅德的親衛帕維爾則如雕塑般站在羅德身後,看起來對眼前的一切視若無睹。
作爲一個無姓者,他對羅德有着絕對的信任。
什麼金狐狸臭狐狸的,也敢在老爺面前上躥下跳?
羅德老神在在地坐回高背椅上,他看起來神情放鬆,甚至恢復到之前的慵懶模樣。
芬恩·李斯特也好,亦或是他所代表的那些南部大議員也罷,終究只是些用傳統眼光看待他的庸俗之輩罷了。
南部大陸憑藉更具生產力的制度和更發達的商貿體系,以往面對聯合王國的任何貴族都能通過威逼利誘輕易達成目的。
因此他們常用這一招在各處暗中攛掇,幾乎鮮少失手。
他們的陰謀甚至涉及西域布萊人的反叛。
當然,南部議會內部也有多個派系,羅德不好推斷究竟是哪個派系下的手。
總而言之,這些傲慢的南部議員早就自以爲是地把自己當成索拉斯大陸的幕後推手了。
而目前爲止,只有兩個勢力讓他們喫了癟。
第一個就是德雷克家族,如今的德雷克財團確實是踩着南部人的資助上位的。
然後德雷克家族又通過聯合一部分議員進行合作,從而打壓另一部分議員的方式成爲了攪局者。
之前二皇子及其背後支持他的大議員也曾想過去拉取德雷克家族的支援。
只不過遭到了羅伊斯大公的冷處理。
而羅德目前所掌握的黑金勢力,大有成爲第二個德雷克財團的趨勢和想法。
羅德懶得再看芬恩。
金狐狸或許在數字和商貿方面有些天賦,但也就僅此而已了。
傲慢是最大的原罪。
羅德即便打心眼裏看不起狼主,但他每一場都會精心謀劃,同時仔細地蒐集情報。
他將目光投向窗外黑金城繁忙的街景,索性選擇將牌攤得更明確一些。
“德雷克家族在南城九城經營多年,他們的貿易網或許不如南部議會某些大議員那般無孔不入,但根基同樣紮實。”
“他們更瞭解索拉斯大陸的規則。”
“而且最重要的是......”
說到這裏,羅德特意頓了頓,轉回頭平靜地看向芬恩。
“我認爲他們應當比你們更懂得什麼叫平等合作,而不是單方面的施捨與滲透。”
“區區南部大陸而已,我黑金城需要乞求你們那些不值一提的關照嗎?”
“今後這片大洋之上誰說了算,我想我們不要做決定,就用各自的堅船來給出答案吧。”
芬恩喉結滾動了一下。
雖然羅德沒有說出什麼過於激進的言語,可還是令芬恩感到嘴裏有些發乾。
那些看似無可抗拒的誘惑,比如無限的市場、武力和資源的支持、大公的爵位,在羅德拋出了新選項的瞬間,誘惑力便從根本上被否定了。
羅德要的不是成爲附庸式的生產基地,他要的是基於自身實力之下相對平等的夥伴關係。
而德雷克家族,至少在現階段更有意願來爲他提供這種關係。
“原來伯爵閣下早已有了選擇。”
芬恩的聲音有些苦澀,他試圖重新拾起從容的儀態。
而他也意識到自己犯了一個致命的錯誤。
那就是過於依賴南部議會那套屢試不爽的策略套路了,終究還是嚴重低估了黑金伯爵的野心,眼界和獨立性。
羅德絕不會在別人的棋盤上當棋子。
他要麼入局成爲執棋者,要麼就自己另開一局。
對此羅德卻擺了擺手。
“選擇?”
“談不上!”
“芬恩大人,黑金城從不將命運寄託於單一的選擇中。”
“跟德雷克財團的接觸,也只是諸多可能性之一。”
“我拒絕你的提議,並不是因爲已經找到了更好的合作者,而是因爲我厭惡任何試圖將繩索套在黑金城脖子上的企圖。”
他明白了,羅德反感的不止是那份契約裏的經濟條款和潛在的軍事義務。
這份反感更是因爲隱藏在合作表象之下的,議員們居高臨下的掌控欲。
南部議會習慣了用資本和武力撬動大陸局勢,把一個個崛起者納入其陰影之下。
但這一次他們碰上了硬骨頭。
短暫的沉默後,芬恩嘆了一口氣,他提醒自己必須要冷靜下來。
多年的政商浮沉讓他很快就調整了心態。
既然投資與控制方案遭到拒絕,那麼繼續糾纏只會自取其辱。
他站起身,撫平外套上的褶皺,勉強露出了一個公式化的微笑。
“我明白了,羅德伯爵。”
“是我以及我所代表的幾位先生,低估了您的格局與決心。”
他微微躬身,語氣變得疏離。
“那麼,請允許我先行告辭。”
“我會將您的意思,原原本本地轉達給伊沃裏·卡西米爾閣下及其他幾位先生。”
沒想到在金狐狸告辭的時候,羅德卻抬手做了個留步的手勢。
“不急。”
芬恩動作一頓,有些疑惑地看向羅德。
“遠道而來一趟不容易,雖然我們之間的生意沒能談成,不過黑金城也不是不懂待客道理的蠻子。”
羅德臉上換上了主人招待客人時的閒適表情。
“兩日之後,就是黑金城的春日慶典。”
“這是領地上的重要節日,屆時會有不少熱鬧可看。”
“大人不妨多留幾日,觀禮之後再走不遲。”
“春日慶典?”芬恩心中一動。
“不錯。”羅德點點頭,語氣顯得意味深長。
“今年的慶典是第一年舉辦,所以除了常規的市集、遊行和歡慶,還會有一些與衆不同的保留節目。”
金狐狸芬恩知道羅德的話意有所指。
這同樣讓他產生了好奇心。
除此之外,他已經猜到德雷克財團的人即將抵達。
他很好奇德雷克財團對黑金城的態度究竟如何。
要知道羅伊斯·德雷克大公已經公然拒絕南域繼續充當中庭的奶牛。
這件事本身涉及到了上一輩的積怨。
其實單從履約方面,德雷克家族算是索拉斯大陸貴族中比較本分的貴族了。
精明和本分其實並不矛盾。
要知道若不是這樁積怨,再加上時局的動盪,德雷克家族一直都在老老實實地向中庭盡着封臣的義務。
金狐狸很好奇,德雷克家族是會像羅德所言的那樣給予平等合作的機會,還是如議會那般試圖進行暗中控制。
藉着觀禮的機會,他也許能觀察一下後續的情況。
想到這裏,芬恩臉上的笑容重新變得真切。
當然,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他笑容背後的情緒底色已然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既然如此,承蒙伯爵閣下盛情邀請,那麼我便恭敬不如從命,在貴領多叨擾幾日,見識一下黑金城春日慶典的風采。”
“對於您所說的特別節目,我也很是期待。”
他微微欠身行禮。
“很好。”
羅德也站起身,算是正式爲這次會面畫上了句號。
“帕維爾,你親自送芬恩大人回驛館休息。”
“吩咐免除一切食宿費用,讓管事以禮相待。”
“是,老爺。”
之前保持沉默的帕維爾上前一步,對芬恩做出了一個“請”的手勢。
芬恩·李斯特最後看了一眼桌上那枚德雷克財團的信筒。
然後又深深看了一眼平靜的羅德,這才轉身隨着帕維爾離開了會客廳。
腳步聲漸遠。
霜燼丟開擦手的絨布,湊到羅德身邊。
她小巧的鼻子翕動着,主動吐槽道。
“那隻狐狸的心裏亂糟糟的,還有點不甘心。”
“但更多的還是算計的情緒。”
羅德伸手揉了揉她的銀髮,爽朗地笑了起來。
“南部議會那幫人,習慣了上桌當莊家,突然發現賭桌上有人不僅不想按他們的規矩玩,而且自己手裏也攥着不錯的牌,總歸會有點反應的。”
“德雷克家的船,今天能到,黑金城馬上就會熱鬧起來了。”
羅德勾起嘴角,撫弄着霜燼細嫩的耳垂。
“巡鷹是昨晚到的,按照航程計算,他們的船隊最遲傍晚前就能進港。’
羅德摟着霜燼走到窗邊,望向港口的方向。
他特意留金狐狸在這裏倒不是爲了炫耀什麼,而是爲了給即將到來的德雷克財團一點點意識干擾。
雖然他在金狐狸面前表達了對德雷克財團較爲明確的合作想法。
但實際上黑金城能不能跟德雷克合作還是個未知數。
因此他留着金狐狸在這裏,單純就是增加自己的籌碼。
至於金狐狸會不會跟德雷克財團尿到一個壺子裏,羅德並不擔心。
真要拉攏的話,恐怕他們早就拉攏過了。
德雷克財團在南部議員的眼中就是明日黃花。
不過有一說一,羅伊斯大公在信中用詞禮貌,而且表明他親自前來的意圖。
在誠意上要比南邊那些藏頭露尾的大議員更充足。
而且信中還表示,原本正在金橄城做客的澤維爾皇子也會一同前來。
德雷克家族在南域根基深厚,確實是個理想的合作對象。
前提是對方不要妄想跟他羅德玩什麼資本遊戲。
對於兩世爲人且開着掛的羅德而言,這麼做簡直是自取其辱。
霜燼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她對人類複雜的利益算計興趣不大,只要羅德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就行。
她更關心另一件事。
“那個慶典的特別節目是什麼?”
“終於要砍那個叫巴爾德爾的傢伙腦袋了嗎?”
羅德聞言笑得更開心了。
“是的,這是我答應水兵們的禮物。”
“除此之外還有另外一件大事。”
霜燼好奇地眨眨眼睛。
羅德寵溺地把她攬進懷裏。
“先不談這件事,到時候就知道了。
霜燼乖巧地接受他的愛撫。
就在這時,會客廳的門被輕輕敲響。
“老爺,港務處傳來消息。”
“有一艘懸掛德雷克家族旗幟的先遣快船已經駛入外海航道,正在引水員的引導下準備入港。”
“另外盧西恩男爵詢問,關於慶典期間治安佈防,以及船塢和處刑場的佈置,都需要您最後定奪。”
“知道了。”
羅德簡單地回答道。
“告訴盧西恩,按第二套方案執行,細節讓他和港務部再覈對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至於德雷克家的先遣船......”
“用相應規格接待,安排他們入住港區貴賓驛館。”
“同時轉告對方的先遣使者,我明日會在市政廳設宴,爲大公和皇子殿下接風洗塵。
“順便派人去驛館通知一下芬恩·李斯特。”
“是,老爺。”
侍從的腳步聲遠去。
羅德重新坐回桌前,他從儲物手環裏取出了一張新紙。
他開始構思明日與羅伊斯大公和澤維爾皇子會面時需要談的要點,比如技術交換、貿易協定、航道安全、情報共享。
還可能會涉及關於大陸局勢的看法交流。
順帶通過德雷克家族的這條線摸一摸海外的局勢。
然後就是關於紅蓮地精和那些超級武器的事了。
能打出媲美七階魔法威力的超級武器,放在任何地方都算是戰略武器了。
而看這架勢,德雷克家族手中絕對囤積了不止一套類似【鎮海戟】這種規格的武器。
因此,表面溫順,只是選擇對中庭冷處理的南域,在羅德看來也已經滋長出了野心。
只是野心不等同於張狂。
畢竟只有野獸纔會張牙舞爪,獵人只會耐心蟄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