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天光漸漸暗淡。
暮色化爲一件溫柔的外衣,從黑金城的海上披蓋而來。
羅德沒有第一時間去接見金橄城先遣船,只是派人對使者進行安置。
同時從使者的口中得知,船隊因爲一些瑣事耽誤,所以抵達黑金城的時間會有所延誤。
預計在凌晨時分才能入港,所以羅德現在倒是有空去處理領內的各種事務。
其中正好就有一件需要他親自查看情況的突發事件。
他帶着霜燼乘坐馬車往城西方向而去。
距離伯爵府邸不遠的地方有一片規格比分之家樓房更大的住宅樓。
這裏住的大多是領地的骨幹和他們的家眷。
此外,大部分的天賦者也住在這裏。
在其中一幢房子前,有一支佩戴黑金城徽記的治安兵團精銳小隊已經提前將這裏封鎖了。
他們散佈在房屋周圍,沉默地阻擋了任何試圖靠近的人。
在看見羅德到來後,爲首的隊長立刻站直了身體,用右手握拳抵胸向他行禮。
“老爺。”
小隊長低聲補充道。
“按照您的吩咐,沒有驚動太多人,只是封鎖了樓道的出入口。”
“瓦妲小姐在裏面,另外還有一名通過考覈的初級醫師負責協助。”
羅德點點頭,帶着霜燼邁步走進了樓道,那名小隊長緊隨其後。
他很快就看到了那間有士兵把守的屋子。
這裏是【蟲鳴】伊琳娜居住的地方。
那個能召喚蟲子的孤僻天賦者。
她本人也有着跟蟲子類似的習性。
因爲來到黑金城不久後就入冬的原因,伊琳娜很長一段時間都處於深居簡出的小透明狀態。
“情況如何?”
羅德轉頭向小隊長詢問道。
“伊琳娜小姐今天早上就那樣了。”
隊長看起來有些不知該如何形容伊琳娜的變化。
他頓了頓後才繼續說道。
“瓦姐小姐來看她,發現了異常於是就立刻通知了我們。”
“隨後我帶着副手進去看過,伊琳娜小姐的情況很奇特,她吐着絲把自己變成了繭子。
“瓦妲小姐說,伊琳娜小姐的狀態很穩定,讓我們不要驚擾她。”
小隊長對伊琳娜的變化感到困惑,而且看着還有些不安。
這是治安兵團內部的應急小隊,屬於精銳序列的一部分。
故而良好的紀律性讓他保持了彙報的簡潔,沒有像個新兵蛋子一樣慌慌張張。
“嗯,不要打擾是對的。”
“我會讓盧西恩男爵再調一支小隊來,你們守在這裏。”
“沒有我的允許,除了瓦,瓦力和德克蘭外,任何人都不得入內。”
羅德語氣平靜,不過這位小隊長還是立刻就領會了其中意思,他很鄭重應下。
隨後他就向前推開沒有上鎖的房門走了進去。
屋內點着燈,可以看到這是一間佈置簡單的二居室。
屋內桌椅整齊,暖爐處於熄滅狀態。
而屋內有一股濃郁的蟲腥味。
這種味道讓羅德想起了前世小時候養的蠶寶寶,它們排出的糞便就有類似的氣息,帶着點兒葉片的味道,卻比綠葉的氣味更濃烈。
這股氣味不算太沖鼻,但在屋內卻是無處不在的。
這個時候,臥房內傳出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穿着一身厚棉裙的瓦姐從屋內走出來。
她見到羅德後明顯鬆了口氣,連忙快步迎了上來:“老爺,您來了。”
“嗯,我去看看情況。”羅德沒有多言,示意瓦妲帶路。
臥房的門虛掩着。
瓦姐主動爲羅德推開門,側身讓出他進入的位置。
不大的房間裏,簾布被拉得很嚴實。
而剛進入臥房中,羅德的注意力就被屋內的景象所吸引了。
只見牀邊的位置被一個灰白色的大繭所佔據。
它大約有一人多高,呈現出相對規則的橢圓形。
表面佈滿了粗細大致相同的絲線。
這些絲線層層疊疊,纏繞得非常緻密。
整個繭看起來不像是由一根連續的絲線織成,而像是無數雜亂細絲被堆疊並黏合在了一起。
最終才形成了這樣一個相對封閉的繭殼。
大繭沒有發出任何異樣的動靜。
不過在羅德的小地圖中則有着額外的標記。
只見代表伊琳娜的淡綠色光點與這個繭產生了重疊。
旁邊還有個【蛻變中】的簡單備註。
“她是什麼時候開始化繭?”
羅德走近幾步,認真打量着這個奇異的繭。
他能隱約感覺到繭內生命的律動。
“確切時間不清楚。”瓦姐站在他身後輕聲回答:“前兩天負責送飯的廚娘就彙報說伊琳娜胃口很差,送去的食物幾乎沒動。”
“我昨天傍晚來看她,她只是坐在牀邊,看着窗外跟往常一樣很少說話,只說了句‘春天來了,真好,蟲子們很安靜’。”
“我當時在叮囑她好好休息後就離開了。”
“但今天早上,送早餐的廚娘敲門沒反應,因爲門沒鎖,再次推門時她就看到這個,頓時被嚇了一跳。”
“趕緊去報告了治安隊。”
“等我趕過來時,就已經是這樣了。”
瓦妲仔細回憶着。
“說起來整個冬天,包括我受您指派前往新星城進行審訊之前,她確實都顯得無精打采的。”
“大部分時間都窩在房間裏。’
“而我按照您的吩咐,沒有過多打擾,只是有空的時候就會看看,確保她的基本需求。”
“她的被窩裏經常能看到很多蟲子。”
“有甲蟲、瓢蟲和一些蛾子的幼蟲,都處在蛻變前的冬眠狀態。”
“這些天隨着天氣轉暖後,伊琳娜纔開始逐漸出去散步曬太陽。”
“我以爲她恢復了過來,沒想到......”
羅德點了點頭,沒有怪罪瓦姐的意思。
因爲這樣的變化對伊琳娜而言大概率不是什麼壞事。
伊琳娜加入麾下的時候正是秋冬交接的時候。
當時羅德也顧不上調教她。
雖然蟲子無處不在,但北域的環境和氣候天然就註定了這裏不是最適合她的舞臺。
看來得等到開闢南部種植園或是荒島的時候帶上伊琳娜。
溫暖的南方纔是最適合她待着的地方。
而眼下她出現的結蛻變契合了昆蟲自身的節律變化。
“她把自己包裹起來之前,有什麼異常舉動嗎?”羅德轉頭詢問道。
平時的時候,他會讓瓦多關照一下這個姑娘。
瓦妲仔細想了想,還是搖頭回答道。
“好像沒有什麼特別的舉動。”
羅德心中有數了。
其實【蟲鳴】和【鳥語】算是同一類天賦。
表面看起來屬於異種溝通型的天賦。
但實際上卻是異種操控型的。
在這方面的天賦表現上,伊琳娜的進步要比克羅恩快得多。
不過倒也怪不了後者。
畢竟蟲豸沒什麼腦子,除非是像墨拉斯那樣的蟲類魔獸。
而鳥類相對而言確實要更難控制一些。
想到克羅恩,羅德又是心中一動。
結繭的伊琳娜給了他新的啓發。
只是回顧克羅恩的成長軌跡,明顯要平緩得多。
他的天賦變化中,除了與鳥類親和力增強、指揮範圍擴大外,提升最明顯的是對鳥類的說服力。
克羅恩是先天遛鳥聖體,再兇悍的猛禽如今也會對他放鬆警惕。
但他從來沒有出現類似伊琳娜這種變化。
這是天賦本身的差異還是因爲伊琳娜與蟲子聯繫更爲深入?
蟲類的生命週期中有化繭成蝶或成蟲的變態階段。
這跟鳥類從雛鳥到成鳥的連續成長不太相同。
各種念頭在羅德腦中快速閃過。
“讓人把克羅恩叫來。”
羅德對守在門外的帕維爾吩咐道。
他需要進行更多的參照對比。
指不定帕維爾這小子也能變成鳥人呢?
不久後就有腳步聲在樓外響起。
克羅恩來了。
正在指揮黑金城空騎序列行動的克羅恩看起來頗爲匆忙,臉上的神情還帶着疑惑。
他不明白老爺爲何在傍晚的時候突然把他叫到伊琳娜的住處。
克羅恩跟隨着小隊長來到房間裏,看到了那個灰白大繭。
他整個人都愣住了。
“老...老爺,這是伊琳娜?”
克羅恩難以置信地問道。
“嗯。”羅德點點頭,觀察着克羅恩的反應。
“她今天早上把自己裹成了這樣。”
“我叫你來是想問問,你在跟海姆達爾它們相處的時候,有沒有什麼類鳥化的異樣感覺。”
克羅恩聞言,搖了搖頭,以至於還有些委屈。
因爲他聽懂了羅德的意思,這是在詢問他天賦是否有其他方面的變化。
“老爺,我好像並沒有感受到什麼異樣。”
“甚至都不像羽民萊爾那樣渴望飛行,畢竟每天執行任務都累得夠嗆了......”
雖然感到有些尷尬,但他還是說出了心中的大實話。
羅德低頭思了片刻,抬頭對克羅恩招了招手。
“你過來摸摸這個繭。”
天賦者千奇百怪,不過大致還是有跡可循的。
羅德準備趁此機會好好摸索一番。
聞言,克羅恩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個繭。
他像平時接近陌生鳥兒那樣特意放輕了呼吸,並發動自己獨特的感知力。
雖然他的【鳥語】天賦主要作用於鳥類,但對其他生物也能產生些許感應。
克羅恩突然皺着眉輕聲說道。
“她...好香啊。”
這讓羅德微微挑眉。
你小子不對勁啊!
只見克羅恩的表情開始發生變化。
他的臉上充滿着困惑和一絲絲衝動。
當然,那絕不是性慾造成的衝動,而是鳥兒遇到獵物時的狂熱。
“嚯,還真是鳥喫蟲啊。”
克羅恩的聲音變得有些低沉,他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
“老爺,我不知道該怎麼形容……………”
“但看着伊琳娜所化的這個大繭,我居然覺得飢渴難耐。”
羅德拍了拍他的肩膀,主動安慰道。
“你應該是產生了捕獵慾望。”
克羅恩對眼前這個代表着伊琳娜蛻變狀態的繭,產生了捕食者的本能衝動。
只見克羅恩突然伸手撓了撓後背。
下一秒,他脖頸處暴起青筋。
治安軍小隊長立刻抽出摻有精金的鋒利佩劍。
而隨行的治安軍士兵也端起了換裝金屬定裝彈的轉輪步槍。
羅德卻抬手示意他們稍安勿躁。
只見克羅恩後背的兩側肩胛下方突然鼓脹了起來。
隨後從中膨脹增生出了一對足以遮蓋小半個房間的翅膀。
“呼呼呼...”
克羅恩劇烈喘息着。
羅德則嘖嘖稱奇,沒想到這小子受到伊琳娜的化繭刺激後,還真變成了鳥人。
而且變化還在持續,速度也比化繭要快得多。
變化遠遠沒有結束,他的四肢和麪部都在扭曲着。
羅德能看得出克羅恩初次產生變化,對他而言也是巨大的考驗。
這個過程也絕對不會太舒服。
這點從他身上青筋暴凸的樣子就可見一斑。
“不要着急,我在旁邊陪着你。”
羅德的話堪比良藥,讓克羅恩頓時穩定了不少。
他嘗試着集中精神。
這種過程充滿了不適與抗拒感。
他感到自己的身體中反而湧現出一股狂野的意志,只想着撕裂束縛破體而出。
克羅恩額頭上滲出大量的汗水,他咬緊牙關,努力回憶着與海姆達爾心意相通時那種翱翔天際的自由。
羅德則在旁邊釋放出一陣陣恰到好處的寒氣,用來爲他降溫並促進變化的穩定。
很快克羅恩身體變化的頻率開始與心跳趨於同步。
他的變化整體向着更全面的方向發展。
克羅恩感覺到自己的手指傳來刺痛和堅硬的觸感。
他咬着牙低頭看去,只見指甲連同指骨都在快速變厚伸長,直到尖端泛起着類似鷹隼利爪的光澤。
同時他手臂、脖頸和臉頰側的皮膚都浮現出一層緊貼皮膚的絨羽紋路。
這些絨羽的顏色跟他的褐發相近,只是質感卻截然不同,像是穿了一層天然的軟甲。
緊接着他的面部也發生了變化。
鼻樑骨微微前凸,跟上頜骨的結合處一起變得棱角分明。
嘴脣變成了堅硬的角質層,脣緣凝聚起來,形成了類似鳥喙基部的結構。
整個過程伴隨着他自身精力的飛速消耗。
克羅恩感到一陣陣虛脫般的乏力襲來,眼前陣陣發黑。
這是天賦被深度激發,外加身體結構劇烈改變所帶來的巨大消耗。
畢竟他的變化不亞於喫了一發六階的變形術。
就在他感到快要支撐不住時,羅德沉穩的聲音響起。
“嘗試收斂天賦,克羅恩。”
“想象這些新生的部分是你身體的一部分,像控制你的手指一樣控制它們,讓它們變回去。”
天賦者的能力從來都不是單向的。
既然克羅恩能從人類變成鳥人,那麼就能從鳥人再次變回人類。
直覺告訴羅德,他的鳥人形態另有玄機。
但克羅恩的身體狀態和精力上限明顯還不足以支撐他完美地進行一次特殊的變身。
這就更別說變身完畢後還要進行各項高強度測試了。
保險起見,還是先讓克羅恩復原,未來一段時間慢慢鍛鍊一下變形能力,然後再逐步測試它帶來的具體變化。
克羅恩集中精力,開始努力變回正常的自己。
他感受着雙腳踏實站在地面的牢靠與雙手靈活柔軟的觸感。
這股狂野的生長衝動才如潮水般退卻。
他的翅膀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縮小,直到完全平復爲止,皮膚表面殘留着淡淡的紅痕。
手指上尖銳的利爪感消退,指甲恢復了原本的模樣。
皮膚上那層絨羽紋路也迅速隱去。
面部也在恢復,鼻樑和脣緣很快就變回了人類的線條。
“噗通”一聲,克羅恩脫力地坐倒在地,大口喘着氣,渾身都被汗水浸透。
與伊琳娜緩慢的化繭變化相比,克羅恩的鳥人化其實是羅德強行引導出來的。
但結果就是他身體和精力強度暫時還無法適配這樣的變化。
這個發現讓羅德對於天賦者能力的開發又得出一個新的結論。
羅德遞給克羅恩一支精力飲,旋即摩挲着下巴認真思考了起來。
首先可以確定的是,天賦者之間存在明確的關聯性。
其次,就是天賦能力進階變化和它本身的特性息息相關。
最後就是關於新天賦者的存在問題了。
要知道天賦有許許多多種。
有許多都是羅德意想不到的。
那麼天賦者在被羅德激活前是否是孤例呢?
假如某個天賦者在得到羅德關照前就死去了,那麼是否會有同類型天賦的替代者出現?
比如當時的圖奇,基本接近快要病死的狀態。
羅德沒有出現,後續圖奇死亡,那麼【瘟疫之源】這個天賦會不會就此消失?
關於這方面的問題,羅德暫時還沒有答案。
天賦本身是他外掛小輔助衍生出的結果,那麼天賦者就不可能會是孤例。
可這些天賦者在激活天賦前無一例外都展現出了長久的相關特質。
羅德覷着眼,放棄了思索這個暫時沒有答案的問題。
天賦者作爲特殊人才,自然是多多益善。
但他也沒必要去強行追求。
畢竟天賦者的培養往往需要漫長的時間,他也能按捺住自己的小貪心。
他告誡自己順其自然,不要去捨本逐末。
更何況關於天賦本身,也還有許多祕密值得羅德研究。
這對他而言會是個長期課題。
“我們走吧。”
羅德扶起喝下了精力藥劑的克羅恩,示意衆人離開這裏。
伊琳娜的化繭變化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不管怎樣,羅德都有了一定的心理準備。
他像當初一樣堅定地相信,伊琳娜會成爲他麾下的蟲族女王。
未來羅德會把她培養成爲真正的控蟲大師。
到時候她所控制的就不會是那些小爬蟲了,而是諸如地穴蛛魔、巨型蜘蛛和劍蛛這樣的超級大蟲子。
說不定伊琳娜還能成長到對抗蜘蛛女神權能的地步。
羅德很看好她的未來。
而同樣的他也很看好克羅恩的未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