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留香的反應不可謂不快。
徐青崖處於相同狀況,做的不會比楚留香更好,楚留香的靈覺,應變都無懈可擊,但他唯獨忽略一件事。
——大漠和中原截然不同!
中原武林,藏在頭髮中的機簧暗器會射向目標人物,殺人的是暗器,是暗器上的劇毒,擊中了才能殺人。
黃沙大漠,最強大的武器不是飛針也不是毒,是懸在天上的太陽。
只要用毒針射破水囊,把水囊中的清水變成毒水,讓人無水可喝,烈日就會把目標人物變成一攤爛骨肉。
殺手的目標不是楚留香,也不是胡鐵花,是他們手中的水囊,是駱駝背上的包裹,是全部“生活物資”。
胡鐵花憤怒的擊倒殺手,拽着他的脖子怒喝:“爲什麼?爲什麼?我救了你的性命,你爲什麼要殺我?”
殺手不屑的看着胡鐵花,他不是收錢殺人的殺手,他是死士,身上的損傷都是真的,臟腑已經衰竭,肌膚被烈日烤熟大半,呼吸時散發焦糊味。
只有真正的損傷能瞞過楚留香。
這批殺手,學的不是專諸、豫讓等傳統刺客,他們學的是“要離”,耗盡自身一切,只爲換取一擊之力。
死士冷冷的說道:“笑話!殺手殺人需要理由嗎?看你的模樣,至少有三十多歲,怎麼比孩子還單純?”
楚留香道:“你不是殺手,殺手的目的是賺錢,是花天酒地,他們或許會付出很多代價,但絕不包括性命,只有不怕死的人,纔會以命爲餌!”
死士滿臉崇敬之色:“爲她老人家而死,是我夢寐以求的榮幸!”
胡鐵花怒道:“你說的是誰?是不是扎木合?都他媽是王八蛋!”
死士譏諷:“扎木合?扎木合算什麼東西!我效忠的人,是沙漠最完美最偉大的存在,是沙漠的菩薩!”
徐青崖不知何時起來,從死士的髮髻中取走暗器,笑道:“如果石觀音知道你說她老,她一定會把你的骨頭一根根踩斷,扔到青狼谷喂餓狼。”
死士笑道:“能在死前接觸到她的玉足,千刀萬剮我也是賺的!”
徐青崖聳聳肩:“看開點兒!石觀音的年紀當你娘都綽綽有餘,腳底下都是死皮,就像乾癟的橘子皮。”
徐青崖的語氣很淡定,落入死士耳中卻是最不可原諒的褻瀆,應該被綁在大漠上,被太陽曬成一具乾屍。
“你......你竟敢.....”
“看在你即將嚥氣的份上,再告訴你一件事,石觀音有兩個兒子,大兒子和你年歲差不多,是不是很驚喜?帶着破碎的幻想墮入陰曹地府吧!”
徐青崖笑眯眯的看着死士。
兩個死士面色猙獰,很想站起來與徐青崖搏命,但再也沒有力氣。
氣血攻心,死不瞑目。
楚留香嘆道:“好厲害的暗器,藏在頭髮裏面,甩一甩頭髮,就能發射三十六根飛針,構造之精巧,比‘九天十地十九神針”還要更勝一籌。”
姬冰雁望着針筒,嘆道:“這是我親眼見到的最可怕的暗器,除了傳說中的孔雀翎、暴雨梨花針、天絕地滅透骨穿心針,我實在想不出,還有哪種暗器比這些針筒更精巧,霹靂堂的火器威力足夠龐大,精巧卻遠遠不如。”
楊豔道:“我記得霹靂堂和唐門合作研製一種暗器,據說能在激發時摧毀一丈內的一切,這件東西的穩定性比較差,暫時無法批量生產。”
楚留香道:“當今世上,在有圖紙的情況下,能製作這件暗器的,應該不超過十個,除去唐門弟子,唯有妙手老闆朱停和天一居士許笑一能製作出這種暗器,他們倆不會接這種單子,也不會有人願意讓圖紙外泄,石觀音究竟
有什麼魔力?這傢伙未免太可怕!”
楊豔伸出兩根手指:“楚香帥少算了兩個人,一個是香帥本人。”
胡鐵花道:“另一個呢?”
鍾靈笑道:“是我!我把這幾個針筒拆一遍,就能逆推出圖紙,如果給我針筒圖紙,我能製作出成品。”
徐青崖道:“我早就說過,我的紅顏知己都很厲害,有她們在,我才能戰無不勝,成親對我只有好處。”
"
程靈素取出銀針,檢查毒水,隨後把冰蠶放出來,用毒水餵養冰蠶,冰蠶喜歡吞食毒水毒液,嗅到劇毒,立刻爬過去吮吸,本是潔白如玉、水晶琉璃般的蠶蟲,變得像是裝滿青紫色液體的玻璃瓶子,整個身體都硬邦邦的。
胡鐵花摸了摸後腦勺,他覺得自己後半輩子會困在大漠,單憑徐青崖身邊這些奇人,就讓他絕不敢賴賬。
楚留香道:“冰蠶?”
程靈素解釋:“不是冰蠶,是用冰蠶煉製的冰蠶蠱,是活蠱,外表與冰蠶一模一樣,但通過心血祭煉,大大提升冰蠶的靈智,聽懂我的命令。”
胡鐵花小心翼翼的問道:“被冰蠶咬一口,會不會變成大冰坨?”
程靈素搖頭:“不會!”
“那我就放心……………”
“會被冰蠶寒毒凍死!”
“放心......死了!”
胡鐵花很想躲到天涯海角。
重出江湖是錯誤的選擇。
他應該在小酒館躲一輩子。
酒館老闆娘不溫柔,不漂亮,但不會拔刀砍人,不會製作劇毒暗器,不會給人下蠱,還能給他提供酒水。
很快,冰蠶吸飽了毒液,程靈素把手伸過去,冰蠶屈起身子,小小的身體像是彈弓,彈射到程靈素掌心。
冰蠶吸收毒液過程中,會釋放劇烈寒氣,程靈素還沒適應,只能依偎在徐青崖懷中,享受徐青崖的溫暖。
北堂馨兒:我忽然覺得,道心種魔大法的進度,似乎越來越快了!
楊豔:咱倆一起練!
毒針射穿了五個水囊,駝隊的水源還很充足,可以一點點的集水。
晚上休息的時候,用木棍搭建一個金字塔模樣的架子,在木架頂端豎着懸掛一把劍,冰蠶吹口寒氣,把寶劍變得又冰又冷,以此冷凝水汽,劍尖下面放一個碗,天亮就能集齊一碗水。
這種集水辦法,必須在水汽相對比較充足的地方,能看到梭梭草、胡楊林就可以做,如果連梭梭草都沒有,到處都是沙子,就只能找尋暗河了。
沙漠地圖,最珍貴的有兩種。
一是詳細記載上古遺蹟。
二是記錄橫七豎八的暗河。
在西域,能找到暗河的嚮導,根本不會接生意,這些“安力滿”都被大型勢力招攬,偶爾漏出來一兩個,要麼投靠大勢力,要麼被大勢力除掉。
胡鐵花嘟囔道:“他奶奶的!我討厭大沙漠!這是什麼鬼地方!”
夜晚,營寨。
駝隊正在烤大餅,煮牛羊肉。
徐青崖取出一袋曬的很乾,像是方便麪蔬菜包的乾白菜,給衆人煮了一鍋蔬菜湯,方便麪的蔬菜包,在別的時候深惡痛絕,但連續在沙漠趕路,喫了很長時間大餅卷肉,一碗熱騰騰的蔬菜湯說是仙品也不爲過,就算御廚烹調
的蘭花熊掌,也比不過這碗蔬菜湯。
這畢竟是“綠菜”啊!
姬冰雁問道:“徐兄,這是哪裏的做菜方法?這真是太神奇了!”
徐青崖道:“遼東苦寒,新鮮蔬菜很難保存下來,過冬之前,家家戶戶都會儲存大量白菜,一般來說,普通農戶有兩種儲存白菜的方式,一是把白菜醃漬成酸菜,二是曬乾,這種乾白菜最好喫的做法不是煮湯,是做餡。”
鍾靈研究針筒暗器,損耗精力,頗爲疲憊,程靈素壓制冰蠶寒氣,需要徐青崖幫忙取暖,二女不想閒聊,一左一右靠在徐青崖懷中,已經睡着。
北堂馨兒坐在懷中正前方,手中捧着湯碗,小口小口的喝着,想到白天發生的事,眉頭微蹙:“我覺得對方沒有具體目標,他們只是想劫財。”
胡鐵花擺手:“不可能!付出生命製作陷阱的死士,怎麼可能用在劫財這種小事?殺了咱們有什麼好處?只有幾十頭駱駝,簡直虧到姥姥家。”
楊豔分析道:“小胡,你應該從對方的視角分析問題,一個由四十多人組成的有七八十頭駱駝的商隊,隊伍裏有十頭白駱駝,褡褳塞的鼓鼓的,咱們知道是食物,對方不知道,對方覺得是價值萬金的商品,再加上咱們這一路
小心翼翼的態度,反而更加招搖!"
楚留香驚道:“楊夫人,就算咱們真的攜帶巨量貨物,也不值得付出兩個死士吧?人命未免太不值錢!”
徐青崖冷笑:“在西域大漠,人命本就不值錢,另外,這兩個死士的主人是石觀音,從不把人命當回事,在你眼裏他們是珍貴無比的死士,在石觀音眼中是可有可無的耗材,他們的價值不會超過蘿蔔白菜,用兩根蘿蔔換取七
八十頭駱駝,這筆買賣你做不做?”
姬冰雁道:“看來,石觀音和傳聞中差不多,豔若桃李,毒如蛇蠍,用美色作爲誘餌,讓人甘願赴死。”
胡鐵花不屑的說道:“石觀音的年紀能當他媽,哪有什麼美色!”
徐青崖心說你就嘴硬吧!你和石觀音洞房花燭夜,一晚上就被石觀音徹底徵服,絕口不提什麼“恐婚”。
胡鐵花冷笑:“小徐,你是最好色的色鬼,小心被石觀音迷惑!”
徐青崖稱呼姬冰雁“老姬”,稱呼楚留香“楚兄”或者“香帥”,稱呼胡鐵花卻是“小胡”,連帶着楊豔等人也是這麼稱呼,胡鐵花與包三先生頗有些相似之處,來個以牙還牙,心說徐青崖的年紀最小,確實是“小徐”。
徐青崖譏諷:“我懷抱佳人,怎麼會被女色迷惑?小胡,你在鳥不拉屎的破地方熬了四年,憋了無數火氣,遇到石觀音這種大美人,嘖嘖嘖......如果你的火氣太重,導致時間短,石觀音可能看不上你,你還是很安全的。”
胡鐵花在風流浪蕩方面,比楚留香更勝一籌,但是,四年沒磨槍,槍頭早就生鏽了,最是容易擦槍走火。
胡鐵花被高亞男追了七年,前三年偶爾有些風流奇遇,直到逃到沙漠,遇到酒館老闆娘,自此越陷越深。
酒館老闆娘不好看,四十來歲,又黑又瘦,脾氣不好,但是,老闆娘不搭理胡鐵花,任憑胡鐵花施展手段,用盡追求女人的技法,老闆娘對胡鐵花總是板着臉,非打即罵,這是酒館老闆娘最大的好處,讓胡鐵花欲罷不能。
事實上,以胡鐵花的手段,老闆娘怎麼可能不動心?但她很聰明,看出胡鐵花的脾性,心知只要自己答應,胡鐵花立刻跑路,只要自己不答應,就算耗到天荒地老,胡鐵花也不會走,故意不搭理他,陪胡鐵花演了四年戲。
若非楚留香意外找到胡鐵花,胡鐵花真的有可能耗到天荒地老,唯一能讓小胡鬆口的,還真就是石觀音。
英姿颯爽的華山劍客高亞男,身家鉅富的富家小姐金靈芝,都沒能讓胡鐵花鬆口,不得不說,石觀音在某些方面確實厲害,不愧在東瀛進修過。
胡鐵花被徐青崖氣得轉磨,繞着駝隊一圈又一圈的轉,別問,問就是胡大爺大公無私,甘願給駝隊巡夜。
“有人來了!”
劉清辭突然喊了一句。
果然,遠處傳來一陣蹄聲,跑過來五匹駱駝,但只有四個人,他們都做鏢師打扮,面色蒼白,全身汗水,但沒看到傷痕,也沒有血氣,只能從他們驚恐的表情中,分析出背後有盜匪。
楊豔認出鏢師的身份:“他們是彭家鏢局的鏢師,彭家鏢局總鏢頭是彭家家主彭雲,最近幾年,彭雲把鏢局事務交給子侄‘彭門七虎,夫君,江湖中能把五虎斷門刀練出虎煞真意的,除了夫君之外,只有彭家和秦家。”
程靈素迷迷糊糊起身:“他們應該是中毒了,是某種精神毒素,讓他們處於極度亢奮,油盡燈枯而死!”
說着,程靈素拿起碗,在裏面倒入一些清水,釋放寒氣,變成冰水,遞給徐青崖:“徐大哥,你把冰水潑在這些人臉上,就能讓他們安靜下來,然後點他們督脈穴位,順着陽維脈和陰維脈疏通氣血,最後割開指尖放血。”
“好!”
徐青崖端着冰水衝了上去,對準四人潑出冰水,四人中了劇毒,腦子裏滿是幻覺,覺得四面八方都是怪物,被冰水一潑,熱血退散幾分,徐青崖順勢出招點他們的穴位,楚留香、胡鐵花和楊豔跟上來出招,不足十秒,四個鏢
師軟軟的倒在地上,亢奮逐漸退散。
程靈素融化一粒雪參玉蟾丸,餵給他們喝了幾勺,鏢師的面色肉眼可見的變得紅潤,徐青崖讚道:“大國手,有靈素在身邊,我百毒不侵……………”
程靈素嬌嗔:“如果徐大哥繼續不聽醫囑、胡作非爲,就算扁鵲、華佗在你身邊,恐怕也會被你氣跑。’
徐青崖笑道:“扁鵲華佗或許會被我氣跑,靈素一定在我身邊!”
“唳!”
半空傳出一聲鷹啼。
一朵黑雲遮蓋明月,這哪兒是什麼黑雲,明明是一隻碩大的黑鷹,黑鷹翼展足有三丈,飛機般周遊盤旋。
劉清辭拈弓搭箭:“你們都顯露了一手本事,接下來讓我來吧!我射這隻黑鷹的眼睛,射別處算我輸!”
“錚!”
弓弦響處,黑鷹慘叫着墜落。
“啪嗒!”
黑鷹重重摔在沙坑裏面。
衆人看去,箭矢果然穿過眼睛。
劉清辭得意的翹起下巴。
程靈素眉頭微蹙,掏出銀針在鷹血上抹了兩下,嗅了嗅,嘆道:“不是自然成長的鷹,是用藥物培養的,身體裏面都是不知名的毒素,就連羽毛和利爪都有毒,一點戰利品都沒有!”
北堂馨兒問道:“靈素,什麼毒這麼厲害?有你解不了的劇毒?”
程靈素搖頭:“與彭家兄弟中的毒大同小異,主藥是相同的,是一種讓人精神極度亢奮的劇毒,我看過的醫書沒有相關記載,師父也沒見過。”
徐青崖厲聲道:“是鷹素!找到石觀音的魔巢,定要徹底摧毀。”
衆人見徐青崖表情冷厲,身上殺機凝成實質,兩把刀嗡嗡作響,心知此物定是流毒無窮的劇毒,沒有多問,對於這種東西,最好的辦法就是無視,知道的越多,越有可能被歹人盯上。
彭家兄弟悠然醒來。
彭一虎看了看衆人,感受着嘴巴裏面靈丹妙藥的味道,心知救命恩人非富即貴,絕非搶奪鏢銀的盜匪,強撐着抱了抱拳:“敢問恩公高姓大名,恩公日後若有差遣,彭某無不聽從!”
衆人同時看向徐青崖。
徐青崖尷尬的揉了揉臉,讓楚留香上前答話,免得把彭一虎嚇死。
楚留香微笑道:“彭一虎,你們遇到了什麼麻煩?在下楚留香!”
“盜帥?”
彭一虎眼中閃過興奮,彭家鏢局此番接了大鏢,半途遭遇無窮追殺,本以爲必死,沒想到竟然在大沙漠遇到盜帥楚留香,真是柳暗花明又一村!
楚留香笑而不語。
彭一虎當然不會完全相信,用餘光看向四周,俊男美女,沒有特點,一條蜷縮着睡覺的黃犬,一隻通體火紅的奇異靈鳥,最俊俏的那個,身上籠罩着冷厲殺機,背後似乎揹着兩把刀。
黃犬、紅鳥、二把刀?
彭一虎驚呼:“靖安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