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袍修士說起此話,面色坦然,並無愧色。
蓋因煉炁大醮早已結束,他爲天倉府執事,有權處置府中閒置靈材。
這是他爲執事的權利,也是築基修士應有的特權。
且他並非是妄自取材,而是以【銜光鏡砂】換之,並補了一二靈材填充府庫,並未貪墨。
也未曾逾矩。
只是他不曾料到,會有人二次大醮得成,再次取材,故此不曾將補償之物寫於寶冊之上。
當然,二次大醮也無所謂,關鍵在於……這新晉弟子,非世家出身,如何得知府中珍藏?
知曉本該有一枚【元火劍砂】?
白袍修士抬首,看向了眼前的嶽沉舟。
怕是隻有此人了。
嶽沉舟心中卻是知曉,此事非是自己所爲。
但他也並未解釋,因爲那流光飛符之中已經說了,這弟子剛剛二次大醮得成,選擇的靈司是——鎮海司。
無需多想,定是林山海師兄的手筆了。
林師兄當是知曉這陸玄擇入鎮海司,又知曉自己此刻身在天倉府,故此告知了此子【元火劍砂】之事。
若是此子鬧起來,自己當爲其庇佑一二。
“仙道貴生,澤及萬靈,林師兄也是有心了……”
嶽沉舟心中一嘆。
仙道貴生,這是鑑天教的核心之念,也是仙教創立的根源。
但這四字,時日一長,卻有不同之解釋。
一派認爲,仙道貴生,自然先貴己,己道大成,方纔澤生,就算澤生,也應當先家、族、教,後天下。
但還有一派認爲,仙道貴生,無量濟人。
只要在自身能力範圍內,所在疆域之中,當令衆生皆得生,豈可罔顧不見?
二派略有分歧,但依舊秉承【貴生】二字,故此倒也不至於有什麼大的齷齪,但日常行事,還是能看出差異。
正如林師兄,知曉那新晉弟子本應得【元火劍砂】,所以這才告知其此事,並讓其速來天倉府。
而謝師弟大醮結束,直接以執事特權,取走了【元火劍砂】,想要澤及家族後人。
他不能說謝師弟做錯了什麼,畢竟他身爲天倉府執事,確有幾分便宜行事的權利。
仙道仙道,求得是超脫,若是真的一點超脫,不受拘束之權都無,還修什麼仙呢?
鑑天教又不是天公教,求絕對之公。
但此事既然被他撞上了,且那新晉弟子又將是他鎮海司的人,他自然不能不管。
“師弟身爲天倉府執事,自可處置閒置靈材,畢竟二次大醮得成者,在我教三十代弟子之中,也不過數人。”
“但此人既然得以採炁,入我內門,自應得其之應得之物。”
“【元火劍砂】既然被師弟取走,那就予他一份同品秩之靈材罷了,何苦於他爲難?”
嶽沉舟看着謝枕石,笑着說道。
眼見嶽沉舟並非前來問罪,謝枕石臉色也緩和了幾分。
仙道貴生之念,他亦是贊同的。
不如此,不可能在仙教之中修行。
若非自家侄兒所修功法特殊,他也不會如此行事。
只是……在自家子侄面前,尋常內門弟子,還是差了幾分。
“非我不願,乃是甲等之靈物,本就罕見,甲等中品,更是少之又少,以本教之力,也僅得七十三之數,本以爲足以應對此次大醮,卻不曾想多他一個異類。”
“我尋了四方,卻也僅得這【銜光鏡砂】,其餘靈物,比之更差。”
謝枕石無奈搖頭。
世間靈物,僅得五等,也就是鑑天教這等煌煌正道大派才能用這般多甲等中品之物培育門下弟子,尋常小宗,想也不敢想。
他謝氏雖爲世家,但也不過是教中小世族,這等靈物,也是難尋的。
“不過,他既然得知【元火劍砂】之事,我也不想佔他的便宜,將我補充府庫三瓶【朝陽丹】予他,並再補他靈石一百,如何?”
謝枕石提議道。
嶽沉舟則是淡淡一笑:“師弟何苦問我?又非我要靈物。”
謝枕石聞之,也不多言,伸手一彈,那流光飛符就飛出此間,去了天倉殿前。
但不多時,那流光飛符就再度飛入此間,落在謝枕石掌心。
謝枕石靈識一掃,眉頭就皺了起來:“好生桀驁的性子,莫非此人出身什麼玄門世家?不是擎嶽州凡人出身?”
區區一個煉炁修士,一而再再而三的要勘驗寶冊,真當築基修士沒有火氣?
若是放在擎嶽州尋常宗門之地,早就被一口吞了。
嶽沉舟卻是大笑:“我仙教弟子,採正炁而入道,自有煌煌之心,如此性子,恰恰說明我教貴生之念已然成了。”
“我看是得了指點,有了靠山。”謝枕石言語冷淡,“師兄今日前來,莫非就是爲了此子?”
嶽沉舟搖頭:“非也非也,我今日前來,乃是爲了東海衆生求取一場【法醮】,需天倉府多撥些靈材。”
“但恰逢其會,既然遇上,我爲鎮海司三司主之一,也願爲其討一個‘應得’。”
謝枕石冷哼一聲:“應得應得,難道我就錯了?大醮結束,我爲執事,本就有處置閒置靈材之權,亦是應得。”
“師弟莫要動怒,你待煉炁大醮結束才取【元火劍砂】,自是應得。”嶽沉舟安撫道,“但此子也是無辜。”
“只是一物換一物,自然要講究公平,我且問一句,若是此番大醮之中,此子一次得成,將【元火劍砂】提前取了,你本待如何?”
嶽沉舟很有經驗,直接問到了精髓。
謝枕石當即沉默。
嶽沉舟也不催促,只是慢慢飲茶,玩弄棋子。
半晌後,謝枕石搖頭微嘆:“天下豈能至公?仙道固然貴生,又豈能人人成仙?”
“師弟此言有理,但能得入我內門,自要求一個公字,予一份生機。”
“我教弟子如龍,得攀大道,世家諸族,焉能不隨之而升?”
嶽沉舟笑道。
這是實話,仙教弟子若是能得以修成大道,世家諸族都會跟着受益。
鑑天教,是一顆大樹,無論何等理念,先貴生的,都是此樹。
這也是謝枕石大醮結束,這才取走【元火劍砂】的原因。
“也罷,既然如此,那我就予他一個公平。”
“但這公平中,亦有風險,能否闖過,且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謝枕石微嘆,取出了一枚鎏金令牌。
“善,但求一公,若是手段不夠,也只能怨他時運不濟了。”
嶽沉舟撫掌大笑,不再逼迫,認同此法。
謝枕石當即伸手一拋,那鎏金令牌和流光飛符一併飛出了此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