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2月4日這一天,牟雯睜開眼,陷入了一陣空虛之中。工作室在這一天正式放假了,她這一年的工作正式結束了。幾乎是全年無休的三百多天,倏地一下就過去了。
她突然感覺到疲憊。
睜着眼睛想:接下來該做什麼呢?沒有客戶可以談了。劉工他們的工作也陸續都要停了。大家都要陸陸續續離開北京回家過年了。北京慢慢就變成空城了。
牟雯在牀上躺了一會兒,聽到謝崇在外面打電話。
他說:“我沒有時間,我不在北京啊。對,昨天晚上走的。我現在在海口。”
“你不信?不信我可以跟你視頻。”
他又在唬人了。
自從退出公司管理後,他不再參與任何商務活動,斷絕了一切應酬,給自己買了幾身好看的居家服,每天在家裏穿着,說那是他的工作服。牟雯問他做什麼工作需要穿居家服,謝崇說我在學習推拿。
牟雯以爲他不過隨便說說,結果幾天後,他讓牟雯躺在那給她推了兩下,手法還真挺專業。
謝崇的計劃是學完推拿去學手語、學完手語去學笛子,就這麼一直學到死。牟雯問他不考慮報個廚師班嗎?他說:咱們家裏的能力可以不交叉。總之就是對下廚沒有興趣。
別人總會約他喝酒,他用各種藉口推了,有時說自己感冒了、有時說自己骨折了、有時說自己不在北京。
牟雯問謝崇有沒有更多的計劃?比如工作?
謝崇說:不是說了嗎?一直學。
牟雯會感覺到遺憾。
“我知道你喜歡我工作的樣子。”謝崇說:“你內心裏喜歡有價值地活着,你覺得我現在每天賴在家裏是在浪費時間。”
“我沒這麼說。”牟雯說。
“你太緊繃了。牟雯。”
牟雯聽到謝崇掛斷電話,就從牀上爬起來,收拾一下準備去機場送小顧。小顧要去英國旅行,順便在那裏考察學校。這一年小顧終於有一些積蓄了,也有了像樣的假期。
牟雯出門時親了謝崇一口,謝崇對她擺擺手:“快走。”
機場裏人那麼多,小顧身邊放着一個巨大的行李箱,一直在看錶,不想馬上走。其實是在等她的孩子來送她。說好的來送,但遲遲不來。
牟雯安慰小顧:“會來的會來的。”
“我說帶他一起去,他們家不讓。”小顧說:“答應我了要來,結果還不來。”
電話響了,小顧接起來,對面是孩子在哭喊:“我要去送媽媽,我要去送媽媽。”
小顧前夫說:“今天忙不過來,不送了。”扭頭又兇孩子:“別哭了!”
小顧什麼都沒說,掛斷了電話,拉着箱子就走。牟雯跟在她身邊,分別的時候對她說:“小顧,一個人在外面過年,沒意思你就給我打電話。孩子的事別放在心上,他想來,但他身不由己。他還小。”
“我知道,總該有取捨。我既然選擇了離開那個破家,就要承受跟孩子分別的痛苦。有舍有得,我能想得開。”
儘管她這樣說,但她的眼睛溼潤了,鼻尖也紅了。牟雯忙上前擁抱她,說:“哎呀呀,小顧,他們說哭鼻子不讓上飛機。”
小顧被她逗笑了。她吸了下鼻子說:“牟工,提前對你說新年快樂,這一年咱們都很辛苦,好在很圓滿。”
“新年快樂。小顧。”
送走小顧,心裏有空落落的。牟雯覺得自己八成是有點毛病,平時忙得要死每天都盼着休假,一旦休假了,竟無所事事起來。
謝崇給她打電話,讓她速回家。
“天塌啦?”牟雯說:“還是你把廚房炸了?”
“速回。”
牟雯不知謝崇有什麼事,急急向家趕,進了家門看到客廳裏堆着很多東西,謝崇看起來像是要搬家。
“幹嘛啊?”牟雯問。
“回牙克石過年。”
“現在?”牟雯有點震驚。
“現在。”謝崇說:“我爸媽除夕也去。”
謝崇父母和牟雯的父母之前說好在牙克石辦草原婚禮,那一年因爲謝崇的父親查出重病而臨時取消。所幸老人積極治療,當下已經控制住了病情。
“爸可以嗎?不行就不要折騰。我們今年也可以陪他們過年。”牟雯說:“牙克石冰天雪地的,我怕爸受不了。”
“他現在比我還健壯。”謝崇說:“別管了,咱們走吧。”
他們還是開車回了牙克石。
進呼倫貝爾就趕上了大暴雪。
雪被狂風吹成了一團團白色的絮,翻滾着向天邊去,因爲能見度極低,路面被雪掩蓋了,他們不得不降低車速,緩慢向前移動。
天地之間,只有他們了。
而天是一瞬間黑下來的,整片草原都陷入了風雪之中。
謝崇回頭看牟雯,她正不錯眼地盯着前面。
“別怕。”謝崇說:“真碰到你說過的綠眼睛狼,我就把你拖下車。”
“我這體格倒是夠那些狼撕扯一陣的。”牟雯聽起來甚至有些驕傲。
謝崇發現牟雯還沒到家,就已經不是北京的牟雯了。她放下了工作,和煞有介事的商業洽談風格,又恢復了從前的有趣。
她將車窗開了一個風,讓風灌進來,興奮地說:“當年跟我爸爸送貨就是這種感覺!四面漏風!”
謝崇被風吹得頭疼,忍不住翻了個白眼:“這倒是不會困,問題是你不冷嗎?”
“我可以多穿啊。”牟雯說:“把帽子圍脖都戴好繫好。”
“這幾天你爸爸是不是又該送年貨了?”謝崇問。
“是呀,你想不想去?”牟雯說:“這會兒嘎查裏特別冷,其實我們可以跟我爸爸去一趟根河。根河這會兒應該零下四五十度了。”
“那出門就凍成冰雕。”
“要你這麼說,根河人一到冬天就變成冰雕,春暖花開就解凍…”牟雯說完了想象一下滿根河人形冰雕的情景,忍不住笑了起來。
她手機響了,是牟德昌。
牟德昌原本是要問她到哪裏了,下大暴雪了,不行就下國道,就近找個地方等着。但是牟雯的手機沒有信號,她拿着手機嗷嗷地喊:“我聽不清啊爸爸,我聽不清。”
謝崇想起有一天冬天給她打電話,似乎也是這種情形,她在那邊大喊大叫,他的腦仁要被她喊炸了,最後氣的他掛斷了電話。
他說起這件事,牟雯說:“你掛電話有沒有罵我?”
“沒有。“謝崇說:“我不幹那沒素質的事。”
“你肯定罵我了。”牟雯說:“你總在別人看不到的地方罵人。”
謝崇自然不肯承認。
雪沒有停的意思,還有最後兩百公裏才能到家。他們都不想下道休整,反正路上空無一人,就這麼向家裏挪騰。謝崇累了,爬到後坐上去,牟雯坐到駕駛座,他再爬到副駕上去,換手。
他們都是瘋子。
遇到這樣的極限天氣都很興奮,牟雯開車的時候甚至說:“走你!”
凌晨一點的時候,他們沒遇到狼,但他們變成了狼。眼睛冒着精光,一直向家的方向挺進。
好在雪漸漸小了。
風也漸漸消了。
他們進城的時候,牙克石還未甦醒,但葛芸清的包子鋪已經早早醒了。牟雯遠遠看到籠屜裏的熱氣,意識到他們終於到家了。
葛芸清看到他們的車,急忙轉身招呼牟德昌:“快,你女兒女婿回來了!”
牟德昌擦了擦手跑到街上去迎接他們,牟雯從車上跳下來跑向爸爸媽媽,她的心終於安穩下來。
這條漫漫回家路結束了。
他們陪牟德昌去送貨,早出晚歸風餐露宿,好在沿途都是謝崇不曾見過的景象,每一個都在爲呼倫貝爾和大興安嶺的美驚歎着。謝崇由此想象從前的每一個寒假,小女孩牟雯陪同父親遊走在呼倫貝爾的各個角落,臉上掛着兩個小紅臉蛋,那一定挺好玩。
除夕那天,謝崇的父母謝冬峯和廖曉樺到了。東西是提前寄來的,他們到的時候只提了一個小箱子
四位老人相見,牟雯的父母有一點拘謹。擔心謝冬峯和廖曉樺對這個家不滿意。
事實上廖曉樺見多識廣,在這個家裏和小城走上一圈,就大概知道了牟雯的家是一個“積善之家”,雖未大富大貴,但日子卻是踏實地過着,又養出了牟雯這樣的女兒,自是挑不出什麼毛病的。
廖曉樺親切地拉着葛芸清的手,讓她別忙活,坐下說會兒話。
幾個人坐下後,謝崇的父母打開了那個小箱子——裏面碼着整整齊齊的人民幣。
廖曉樺說:“原本是要婚禮時候奉上,卻因爲我們耽擱了。明年夏天再重新安排一次婚禮吧?”
牟雯在一邊踢了謝崇一下。
夏天正是她忙的時候,辦婚禮太複雜了,她怕耽擱太長時間,所以不想把話說死。
謝崇察覺到她踢他,看了一眼牟雯,開口說:“我們兩個不想辦。”
老人們都看着他們。
謝崇又說:“都挺忙的,婚禮的事再說。”
廖曉樺反應快,笑着問:“你們想好了?”
謝崇說:“想好了。”
老人們就都不再說話。
過會兒牟德昌說:“可以的,現在很多人不辦婚禮、都是去旅行結婚。回頭你們也去旅行結婚,辦婚禮太累了。”
牟雯在一邊點頭:“是呀是呀。”
婚禮就像一件華而不實的珠寶,儘管好看,但能戴出去的場合實在不多。牟雯本着實用的原則,想把這華麗的珠寶先收起來,而她先去做些別的。
謝崇對婚禮則是無所謂的態度。
他最想辦婚禮的時候是那年夏天時候,他們在牧區住的那幾天,他總覺得那太過美好。他們兩個坐在草原上看着日落,憧憬着他們自己的婚禮,覺得那一定也很美。
他們也爲婚禮盡心盡力準備過一場,但被現實耽擱了,內心裏的勁頭一下就消失了。
如果牟雯想辦,那麼他就辦。如果牟雯不想辦,那麼他就不辦。牟雯踢他那一腳,他就知道了:牟雯不想辦。
謝崇知道牟雯已經完全着眼於未來,不想再做一場完美婚禮的表演者了。
四個老人看着他們,都分別瞭解自己的孩子:那是有主意的犟種,可能真的覺得婚禮是庸人才做的事。
可他們也覺得哪裏不對。
廖曉樺陪葛芸清一起做除夕晚飯的時候說:“他們是不是太不浪漫了?怎麼會不想辦婚禮呢?”
“我也不知道。”葛芸清說:“可能工作太忙了?”
“或許吧。”
或許吧,誰知道呢?
謝冬峯跟牟德昌在外面擺桌子,謝冬峯問牟德昌是否考慮去北京定居。牟德昌聞言說:“謝謝親家,我們不去北京生活,不適應啊。在家裏多好啊。”說完回頭對牟雯說:“或者等你們有了小孩,我們去幫忙帶一段時間。”
小城裏很多老人都走了。
去別的地方幫兒女帶孩子,近的在海拉爾、滿洲里、遠的在北京、上海、廣州。從前出門滿大街的熟人,跟人打招呼,從這邊到那邊,頭都要點暈了;現在呢,冷冷清清,都是不認識的遊客,和不知從哪裏過來旅居的人。
他們今年都沒去給老人送餃子。
因爲老人離開的離開、去世的去世,都不在了。
說到孩子,謝崇在一邊抱着肩膀看着牟雯,等她的回答。牟雯則打着馬虎眼:“哎呀,我還小呢,我想先工作。”
“謝崇女婿也不想要嗎?”牟德昌問謝崇。
謝崇說:“我都行。”
反正日子總要過去的,謝崇也沒有標準答案。他見識到了牟雯在名利場上的鋒芒初露,就明白她當下更不會要孩子了。
“都行。”牟德昌重複了一句謝崇的答案,又看了眼牟雯。
所有的人好像都有困惑,好在外面噼裏啪啦開始放起了鞭炮,把他們的目光都吸引走了。
牟雯和謝崇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煙火將他們的面龐點亮了。牟德昌把放鞭炮的任務交給他們,讓他們抓緊下樓。
謝崇已經很多年沒放過掛鞭了,更別提牟德昌買的這掛無比長的掛鞭。
他們在雪地上將掛鞭盤成一圈一圈,遠看就像一條“臥龍”。接着牟雯跑到一邊捂起了耳朵,謝崇點燃了掛鞭。
地面上噼裏啪啦作響,火星飛濺,牟雯在一邊跳腳:“好玩兒!”
葛芸清在樓上吆喝她:“你離那遠點,你怎麼不站中間讓它把你崩天上去!”
崩天上去。謝崇聞言哈哈大笑起來。
舉杯時候,謝冬峯說:“我要跟大家說一聲對不起,因爲我的身體原因導致婚禮取消了。雖然大家都沒有提過,也沒有怪我,但我很過意不去。”
“別這麼說。”牟德昌說:“婚禮雖然沒辦,但所有的禮數都到了。咱們都盡力了。”
“是啊。”廖曉樺說:“終於在牙克石團聚了。終於看到雯雯的家了。這一天不容易。”
“以後每年都一起過。”葛芸清說:“你們平常工作辛苦,過年時候都來牙克石,我們招呼你們。你們就當給自己放個假。”
“乾杯!”牟雯和謝崇感動地舉起酒杯,他們的酒杯撞在一起,聲音清脆,漾出了一些酒。
小滿即可、小富即安,重要的是團圓。
這一年好像沒什麼遺憾。
希望下一年、下下年也不要有。
永遠不要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