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的秋天,北京落了第一層黃葉。
牟雯傍晚回家的時候從天橋下賣花的阿姨那裏買了十支含苞待放的芍藥花,只用了十五塊錢。
牟雯問阿姨:“怎麼今天便宜一半啊?”
阿姨答:“明天開始不讓賣了啊,我清倉大甩賣。”
“那接下來去哪裏賣啊?”
“五環裏不行了。在城外的大集找了攤位。”
“阿姨,生意興隆。”
牟雯仍舊付了三十元,將花放在副駕上開車走了。城市一天一個樣,人們相遇又匆匆再見,感情好像都不太厚重。
也說不清原因,總之牟雯心中有些悵然。
先去了一趟工作室拿資料,出來的時候竟然碰到了很久不見的姚沛帆。牟雯有點開心地打招呼:“姚小姐,我送你幾支花好不好?”
“好啊。”姚沛帆接過她送的芍藥花,問她:“這麼久不見,你生意還好嗎?”
牟雯點頭:“很好啊,這兩年房地產行業很景氣,連帶着我的活也很多。但不知道爲什麼,我總感覺像一個大泡沫似的,一戳就破了。”
姚沛帆點點頭:“我聽做經濟研究的同學說,再有幾年,這個經濟週期走完,可能會有下行階段。誰知道呢?聽天由命吧。改天叫你先生一起喫飯,真奇怪,我在小區裏從沒見過他。”
“好啊。”牟雯應承下來。
回到家裏發現謝崇不在客廳,將手裏的鮮花放在玄關櫃上,去找謝崇。
“謝崇?謝崇?”她叫了兩聲,但沒有人回應她。
這時她拿出手機想着給謝崇打一個電話,拿出手機看到很多未接纔想起謝崇給她打了幾個電話,但她當時在忙,沒有接。她下午在跟客戶過合同,想一鼓作氣,怕客戶出什麼岔子。
她回過去,聽到那頭問:“你是謝崇家屬嗎?”
“是啊。”牟雯說:“是我。你是?”
“你來一趟急救醫院。”
牟雯的呼吸滯住了:“他怎麼了?”
“他車禍了。”
“他有生命危險是嗎?”牟雯從來不知人的眼淚會出來的那麼快,就那麼一瞬間,她的淚水就湧了出來。
“目前沒有。但他受傷了。”
牟雯掛斷電話拔腿就向外跑,出電梯間的時候被絆了一下,差點摔倒在地。天已經完全黑透了,整個城市都浸在一種灰冷的色調之中。
急救中心很可怕,急救車在進出口通道裏一輛接一輛。牟雯沒來過,在裏面問了幾個人,在一個角落裏找到了滿臉是傷的謝崇。
他躺在那裏,像一隻受傷的小狗,看起來那麼悲傷。
“謝崇,謝崇。”牟雯哽嚥着到他的移動牀邊,蹲在他的牀邊呼喚着他:“謝崇,怎麼回事啊?”
謝崇想跟她說幾句話,但一開口胸口就劇烈地疼,他深呼吸幾口,只得安靜地看着牟雯。謝崇覺得自己從來沒離死亡那樣近過,他被一股巨大的恐懼攫住了。電光火石那一瞬間,想起自己答應了牟雯要一起喫晚飯。
要食言了。
“謝崇家屬,過來看片子。”
牟雯要走,察覺到謝崇拉住了她的手。
牟雯一邊擦眼淚一邊蹲在他面前對他說:“我去看一下,你別怕,我馬上回來。”
她從未見謝崇如此脆弱過,像一個無助的孩子。她心痛難擋,想起當年父親車禍也是這般情形。她避開他臉上的傷口輕輕親了下他的額頭。
“等我啊。”牟雯說。
謝崇鉚足了勁終於說話了,他說:“別擔心,我給你笑一個。”
他還能開玩笑。
牟雯想打他,但是找了很久,也沒找到能下手的地方。他好可憐。
醫生給牟雯看片子:謝崇的一半肋骨折了。
牟雯知道爲什麼他說不出話了,那得多疼啊。
“是誰送他來醫院的?”牟雯問:“人在哪裏?我想問問是什麼情況?”
“交警叫的急救。”醫生說:“具體我們也不清楚,你可以去交警大隊看一下事故錄像。”
這一天謝崇原本是要在家裏的。
早上牟雯出門前謝崇還對她說等晚上到家一起去喫飯然後去人大跑步,他爲什麼會出門呢?他爲什麼會在北五環外車禍了呢?
“需要手術嗎?”牟雯問。
“目前看不需要。”醫生說:“沒有移位、也沒有刺傷別的器官,也不屬於連枷胸。只能說他運氣好。”
“謝謝醫生。”牟雯拿着片子去辦理手續,期間有想過要告訴謝崇的父母,但最終還是想先等一下。謝冬峯的病復發了,剛從協和出院。牟雯怕老人知道了擔憂。
謝崇被安排進了病房,牟雯想給他安排轉院,但是謝崇不肯,他只想睡覺。牟雯坐在病牀邊陪着他。他的眉頭一直皺着,呼吸聲很重,牟雯察覺到了他的疼痛感。
她從來都不知道疼痛是會傳染的,就像此刻:謝崇的臉上滿是挫傷和淤青,她覺得自己的臉也在腫脹着、疼痛着;謝崇的胸前纏着白色的繃帶,她也覺得自己的胸在絲絲地疼着憋着透不過氣。
謝崇的臉上長出了鬍鬚,說來也怪,她竟從未見過他的鬍鬚這樣長過。他極其注重自己的形象,絕不會以任何邋遢的面貌示人。
止痛藥有了效果,謝崇睡熟了。牟雯請了一個護工幫忙照看,而她去了趟交警大隊看事故回放。謝崇是在一個十字路口被一輛闖紅燈的車撞到的。撞擊十分突然,謝崇的車翻滾出去,那一瞬間的電光火石嚇得牟雯閉上了眼睛。
對方已經被控制,確認喝了酒。
牟雯給小顧打電話說她這幾天不能工作了,手裏的事情請小顧多幫忙看一看。小顧問她是不是遇到了什麼事?牟雯想了想,沒有說。
回醫院的路上,她才發覺自己被嚇到了。
驅車經過十字路口,她下意識左右看,擔憂哪裏躥出一輛車來。而她的腳一點力氣都沒有,雙手冰涼,手心滿是汗。
謝崇還在睡着。
手機亮了,牟雯幫他接起,說:“喂。”
對面是個男人,問:“謝崇呢?”
“你是哪位?”牟雯問。
“我是錢頌啊。謝崇爲什麼不自己接電話?”
“因爲他出車禍了。”牟雯說。
“什麼時候的事?”
牟雯聽出了錢頌的焦急,就大概跟他說了事情經過。然後牟雯問錢頌:“你知道他爲什麼去北五環外嗎?他每天都跟你聊天,有跟你說過嗎?”
錢頌愣了下說:“我這就去醫院。”
“辛苦你了。”牟雯說。
謝崇發起了燒。牟雯跑去找醫生,醫生說這是正常的,給了一片退燒藥。
謝崇說起了夢話,牟雯連忙湊過去聽他說什麼,然而她聽不清。
牟雯很害怕。
她怕謝崇睡着睡着就死過去了,所以總是在他深睡的時候觸一下他,看他有了反應,她的心裏才能安穩一點。
中途她去了一趟衛生間,回來的時候看到謝崇的病牀邊上站着一個男人。男人與謝崇差不多高,健壯身材,面相乾淨,穿着一身黑衣服,衣服口袋裏插着一朵白花。牟雯看過他的照片,一眼就認了出來—那是謝崇最好的朋友錢頌。
她想上前打招呼,這時聽到錢頌說:“你是不是太難受所以走神了?你的駕駛技術不至於判斷不出闖紅燈車輛避不開的。”
太難受,走神了。
牟雯聽到這句,就退回了門外。
“我不知道。”謝崇說。
“我知道你難受,我也難受,蔣蕪更難受。”錢頌坐在一邊,將口袋裏的那朵白花拿在手裏。
“好在你沒有生命危險。”錢頌眼睛紅了:“我□□認識你這麼多年,第一次見你這麼老實。我現在是不是能罵你了啊?”
謝崇不說話。
蔣蕪的母親在新疆離世了。
原本在好好地做教練做牽馬,有一匹馬突然瘋跑起來,馬背上的孩子嚇得嗷嗷哭,眼看着摔下去出大事,蔣蕪的媽媽衝了上去,救了孩子。
當時沒什麼事,那個晚上突然間心臟不舒服,被發現的時候,人已經沒了。
蔣蕪原本辦葬禮沒通知任何人,只有家裏那幾個少得可憐的親戚,卻在陵園裏偶遇了一個故人。他們聽到消息時候是中午,趕到的時候蔣蕪母親已經立好了碑。
謝崇無比難過。
青少年時期的種種往事已經距離他很遠了,他喫了多少頓蔣蕪母親的飯,被她照顧了那麼久。
蔣蕪沒有哭。
她跟他們平靜地說了幾句話,然後就要走。她下午還要給孩子們上馬術課。她回到了馬術學校,接替了父親的班,成了一位馬術教練。
謝崇不知道該怎麼形容蔣蕪,自蔣教練離世後,她就與人羣越來越遠。她就像一個虛無的影子,你能看到她在那裏,但永遠觸摸不到她。
她像個假人。
她什麼都不在乎。
她也沒有痛哭,像被切斷了感統神經。
錢頌想約她一起去坐坐,她說:“你們不要這樣,太難堪了。”
然而離開的時候,謝崇和錢頌看到她坐在車裏,用菸頭燙了一下自己的手背,好像在確認自己是不是活着似的。他們知道蔣蕪不願被看見,所以匆匆走了。
“沒事,蔣蕪會好的。”錢頌說:“她那麼牛逼的人。”
錢頌走了。
牟雯在外面站了會兒纔回到病房。
她並沒有問謝崇車禍的事,他當下那個樣子應當也說不出多少話。但她知道了謝崇是去參加了一場特殊的葬禮,回來後失神出了車禍。葬禮是跟保險櫃裏消失的名字有關。
僅此而已。
晚上十二點多的時候謝崇比劃着讓她回家,她搖頭:“我不回。”護士給了她碘伏,讓她得空的時候可以處理謝崇臉上、胳膊上的擦傷。她用棉籤蘸了,輕輕爲謝崇擦。
“醜不醜?”謝崇問。
“那真的是特別醜。”牟雯拿出手機爲他拍了張照,想給他看,又怕他傷心,他那麼愛自己的臉,若是看到此刻像一隻被蜜蜂蟄了的狗,該傷心了。
“是不是特別疼?”牟雯問謝崇:“明天胸片出來看一下,醫生擔心肺部有氣泡。”
謝崇點點頭。
他不知今日會有這一劫。
人生幾次與死神擦肩,都撿回一條命。這不知是不幸還是幸運。
謝崇是在第二天早上才能開口說話的,但不敢用力。
他說:“牟雯,辛苦你了。”
牟雯搖搖頭,說:“我不辛苦。你昨天去幹什麼了?”
謝崇說:“我昨天臨時有事出去,去參加一個葬禮。”
“你沒跟我說。”
“當時很突然。”
牟雯還想問,但謝崇臉色不好,她將手貼上去,發覺他又發熱了。又跑去找醫生護士,總是不能得閒。
護工對謝崇說:“你愛人真好,腳一點不閒着,跑得也比別的家屬快。一說有什麼事,她抬腿就走。一看就很愛你。”
“謝謝。”謝崇難受得說不出俏皮話,但看到牟雯還會對她擠出笑臉。他的臉淤青紅腫挫傷,笑起來很滑稽,牟雯要他不要笑了。
謝崇這時是從天上掉到了地上,與牟雯第一次見他時的光鮮截然不同。牟雯驚覺幾年就這麼過去了。
出院後謝崇在家裏休養,謝崇身體素質好,很快就能行動自如些。他從臥室走到客廳,動作緩慢,坐在沙發上。牟雯蹲在那裏擺弄着陽臺上的花。
秋日黃昏的光柔和地籠罩在她身上,她因爲前一晚謝崇夜間疼痛沒睡好,此刻抱膝蹲在那閉着眼睛小憩。人昏昏沉沉的,想起謝崇出車禍前參加的那場葬禮,心裏藏不住事,就回頭看着謝崇。
謝崇的臉不那麼腫了,她心裏好受了一些,不然總是會跟着他疼。
“謝崇,你是去參加誰的葬禮?”牟雯問:“我覺得你總欲言又止,好像不能跟我說似的。”
“我去參加馬術教練愛人的葬禮。”
“從前總給你做飯那個嗎?”牟雯問。
“是的。”
“他們有一個女兒對嗎?”牟雯說:“那天錢頌來看你,我聽到了幾句。”
“對。”謝崇說:“有一個女兒。”
“然後呢?”牟雯問:“她叫什麼?”
“蔣蕪。”謝崇不想說蔣蕪,一說蔣蕪他就想起她拿菸頭燙了自己一下。人非草木,不能視若無睹:“不說她了吧。”
牟雯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坐下。
她憋了好幾天,總勸自己要憋到他完全痊癒的時候再說。但謝崇說不提她了吧,讓她一瞬間委屈起來。
“你這樣不對,謝崇。”牟雯說:“你去參加葬禮回來的路上出了車禍,我每天照顧着你,你卻連這場葬禮的事情都不願跟我說。你爲什麼要這樣呢?我知道你很獨,在你心裏每個人有每個人的位置,你不會把跟別人有關的事說給我聽。可是這對嗎?”
“我出車禍跟葬禮沒有關係。”謝崇說。
“錢頌說你失神了,沒躲開那輛車。”
“我沒失神。”
“錢頌瞭解你。”牟雯說:“你爲什麼要隱瞞我?”
“我出車禍,有意識的時候給你打了好幾個電話,你爲什麼不接?”謝崇的聲音突然大了。
“我不知道你會出車禍!”牟雯說:“我不知道!”
“我從來沒有接連給你打過幾個電話,牟雯,你應該想到我或許是有急事的。但你仍舊沒接。你的眼裏只有工作。”謝崇說:“你以爲只有你心裏委屈是嗎?我以爲我自己快要死了,我給你打電話,但是你沒接。”
“那個時候,我如果真死了,我都不能跟你親自道別。”謝崇眼睛紅了:“我該質問你那天爲什麼不接我電話嗎?”
“別說了。”牟雯說:“我不知道你出了車禍,我以爲你好好地待在家裏,不會做飯了或者把什麼搞砸了。因爲過去八九個月,你一直這樣。”
謝崇靠在沙發上,就那麼看着牟雯,一言不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