瀾州主城內，魏無限拄着柺杖踱出房門，隨手拎起門邊的雨傘，朝遠方走去。
走了幾步，他餘光掃向身後，嘴角浮起一抹詭異的笑容，抬頭看着這片雨夜天穹，“魚餌已經給你下了，寧遠。”
“敢不敢來，那就要看你本事了。”
街道上，寧遠跟着白劍南大大方方地走着。
這時，左邊陰暗的巷子裏，一道黑影傳出聲來：“大人，魏無限的蹤跡找到了。”
“這麼快？”寧遠眉頭一皺。
這倒出乎他的預料。
“在酒泉驛站，待了不到半刻鐘又出來了。”
“除了他們之外，那地方還有其他人出現？”
“有，四個。”
“哪四個？”
“這四人隱藏了身份，上了馬車，分別朝不同方向離開，不過我們的眼線正在全力追蹤。”
“至於魏無限那邊，我們布出去的眼線很多，相信很快就能鎖定他的巢穴。”
“好機會！”白劍南激動得拳頭緊握。
因爲擔心黑火藥被外傳，他的神經已經緊繃了好些日子。
只要徹底封鎖黑火藥的祕密，那至少對鎮北府而言，天下博弈的優勢就仍然還在。
然而——
“走，”寧遠眸子虛眯，沉思片刻，竟是轉身就往回走。
白劍南和巷子裏的地下情報人員齊齊一愣。
“寧老大，你是不是走錯方向了？追魏無限應該是那邊啊！”
寧遠沒有回答，折返的步伐卻越來越快，從快走變成了疾跑。
他的聲音在死寂的貧民巷子和旁邊黑色海洋的上空迴盪：“所有地下情報人員，全部退出，藏起來。”
“寧老大，你咋了？”白劍南越發毛骨悚然。
寧遠仍不回答，速度卻越來越快，四周景象飛速在身後退去。
那片黑暗深處，彷彿有無數雙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有問題，”寧遠忽然道，也不知道是在對白劍南說，還是對自己。
“什……什麼意思？”白劍南疑惑。
“之前我就在想，魏無限既然已經登陸瀾州，爲什麼一直停在這裏不動。”
“我以爲他是想借旁邊，就是楊無敵的地盤來牽制我，賭我不敢貿然大軍壓境，引起楊無敵的注意。”
“現在我才突然明白，我錯了，從一開始就錯了。”
白劍南一臉茫然，顯然還沒反應過來。
寧遠看了他一眼，兩人在一個巷子裏迅速調轉方向，像是在躲避什麼。
“還不明白嗎？”
“魏無限這閹狗，在瀾州駐足，是有目的的，只怕從一開始，他就已經給咱們設下了一盤迷霧大陣的棋局。”
“這盤棋局，入局者越多，他恐怕就越高興，正好一網打盡。”
白劍南越聽越寒，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聲音竟也有些發顫：“包括平賀勢力？”
“可他沒有兵馬，在這裏到底有誰在支持他完成這麼大的一盤棋局？”
楊無敵？！
白劍南猛然想到一個人。
如果他背後站着楊無敵這位南方的鐵腕王，那整個瀾州就是一個巨大的絞肉機。
寧遠“不清楚，但在酒泉驛站出來的那四個傢伙，肯定就是他在這裏的最強幾個棋子。”
“那咱們現在去哪兒？”
寧遠目光灼灼，望向聚賢山莊的方向：“回去，我現在還需要確定最後一件事。”
“只要確定了這最後一件事，我大概就能推算出這閹狗在這裏的整個佈局了以及背後的支持者是誰了。”
兩人氣喘吁吁趕到聚賢山莊，翻過牆體，看到眼前的景象，都不由得一怔。
平賀一族在瀾州的根據地，已然化作屍山血海。
遍地的屍體都已被解決，就連織姬身邊那四個東瀛婢女也沒被放過。
她們被凌辱，最後割開咽喉，丟進了荷花池中。
一片死氣。
寧遠確認四周無人，這纔將一具屍體拉了過來。
一刀封喉，手段狠辣，乾淨利落。
但從刀口判斷，不像是暗影衛的前朝制式彎刀，更像是……
白劍南瞪大眼睛：“倭寇刀！”
寧遠眉頭緊鎖，身形步步後退，整個身體緊緊貼在牆體上，任由頭頂瓦片上的雨水砸落在頭頂。
似乎只有這樣，才能讓自己的腦子變得清晰起來。
“冷靜，冷靜，學着沈君臨的思考方式，來破局。”
寧遠拍了拍自己的臉，想起沈君臨的諄諄教誨。
上位者，是爲棋手，棋手者，當貫穿全局而落子。
很多時候……那些不被注意的角落，往往就是決定這盤棋局最後走向的關鍵。
看着這些被倭寇刀斬殺的平賀一族，寧遠腦中那些複雜的設想開始一根根抽離，最終只剩下一條清晰的線來。
寧遠笑了。
“魏閹狗，你野心不小啊，原來這就是你的底牌，難怪躲在這裏等着我來呢。”
“我要是真的追了上去，今天怕就得死在這裏了吧？”
“你這一招，夠狠。”
“寧老大，你推出來了？”白劍南仍是一頭霧水。
寧遠看着白劍南一笑：“放心，楊無敵沒有跟他合作，他也不會去跟楊無敵合作。”
“但在瀾州，確實有一個強大的勢力，是你我都想不到的。”
“不，準確地說，不是一個，是四個。”
“四個？”
“瀾州除了當地門閥李家，以及官宦之外，還有哪些？”
白劍南脫口而出：“除了平賀一族，還有四大東瀛賈商。”
“那就沒錯了，這四大東瀛賈商在瀾州從大乾初定就開始發展，十幾年的時間，足夠暗中成長到非常恐怖的程度。”
“也就是說，瀾州早就不是大乾能夠控制的瀾州了，而是東瀛四大家族滋養、成長的巢穴。”
寧遠記得織姬曾提過，瀾州其餘四大東瀛賈商家族，非常有錢，極其熱衷籠絡人心。
十幾年的時間，他們在瀾州地位極高，很多瀾州官宦甚至都主動接近他們。
如果說，魏無限跟這幫人早有密切聯繫，就在這裏設下天羅地網，只等寧遠和平賀一族鑽進來，又當如何？
白劍南倒吸一口涼氣：“那得有多少兵馬？”
“無法想象，但直覺告訴我，足夠造反了，”寧遠虛眯起眸子，背脊發寒。
魏無限，勾結東瀛勢力，這一招夠狠的。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劇烈的咳血聲音，一道趔趔趄趄的身影從大門撞了進來。
大門外，密密麻麻手持彎刀的黑影齊齊出現。
寧遠看向那重傷之人，正是平賀流雲。
而外邊，是暗影衛和一羣東瀛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