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兩人對話的同時,圍着鬱修的那幫護衛見主人暫無性命之危,終於回過頭,不顧鬱修阻攔地衝蕭決喝道:
“豎子狗膽包天!爾竟不識——”
突然,蕭決以極快的速度翻身下馬,餘下的話被他一腳踹了回去。
那人還要說話,蕭決那雙足矣捏碎他下頜骨的手掰開了他的嘴,抓起一把土就塞進他面具下的嗓子眼裏!
“唔唔唔嘔——!!”
其他人駭然大驚,他這是要幹什麼?
“蕭決!”一名護衛直接喚出了他的名字,抬手要摘面具,“你睜開你的狗眼看清……”
又是力道十足的當胸一腳。
這一腳連着踹翻了三個人。
蕭決半點沒收力,全都照死裏揍,事到如今,他還有什麼想不明白的?
謝蘭蒔好歹也是丹陽謝氏之女,她既然提前知道今晚有人要來劫她,爲何不直接向琅琊王求助?
爲何拐着彎,費盡心機地騙他來此?
只有一個答案。
這羣狗日的瓜慫就是琅琊王府的人,被他們護着的那個,就是鬱世子本人!
今晚既然已經上了當,現在收手也於事無補。
琅琊王這一路對蕭家敲骨吸髓,連消帶打,太翁教他隱忍,他卻是個不成器的東西,這口氣憋到今日總得找個出路,他索性當做什麼也不知道,就借題發揮一場!
咚、咚、咚!
蕭決攥着最後一人的後腦,手背青筋賁張,一下一下,面無表情地往樹幹上狠砸!
不知砸了多少下。
滿頭是血的護衛滑倒在鬱修腳邊。
黑暗中,柳葉簌簌擦響,遠處飄來百戲樂舞,鬱修聽到一線刀刃出鞘的鳴響。
錚——!
鬱修瞳仁猛縮。
刀尖倏然停在了他的面具前。
鬱修瞬間明白過來,蕭決知道自己是誰,正是因爲知道,他此刻纔會下這樣的狠手!
“蕭、決,你敢摘我的面具嗎?”
鬱修目光如炬,一字一頓道。
刀刃折出的寒芒映入他眼中,執刃半蹲的蕭決笑了笑,一邊眉梢揚起,帶着目下無塵的桀驁。
“你問我?你自己敢摘下自己面具嗎?”
這位鬱世子今夜勞師動衆,明擺着想先斬後奏。
他這樣明着拆他父親的臺,要是成了事還好,要是既沒成事,又引得琅琊王震怒,可真是竹籃打水一場空。
搞不好還會影響他的世子之位。
事已至此,他今晚肯定誰也劫不走。
既然這樣,這位鬱世子不摘面具,而他也裝作不知道對方身份,大家不捅破這層窗戶紙,纔是最好的選擇。
對方比他更清楚這一點。
蕭決冷笑一聲,起身收刀,對一旁的披甲軍士道:
“賊匪擄我妻子,現從犯伏誅,主犯伏法,把他給我蒙上頭捆起來,帶回去交給你們耿縣尉處置!”
“是!”
鬱修聽了這番話,驟然提起一口氣,怒目咬牙。
妻子?
“區區涼州武夫,一條隴西來的喪家之犬,你也配染指她——”
裝聾作啞的蕭決轉過身,冷臉朝那道淡青色的背影而去。
蘭蒔正在割開阿靖身上的繩子。
她手上無力,三指粗的繩子割起來極不容易,不過一會兒便是一身冷汗。
下一刻,身後伸出一柄寒刃,一刀替她利落斬斷了阿靖手上的繩索。
阿靖欣喜地抬起頭。
“別笑。”
蕭決將刀斜插在地,他正一肚子火,對上阿靖的笑臉,他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脣角,指着她道:
“我先收拾你主子,下一個就收拾你。”
阿靖的笑容僵在臉上。
她看着蕭決扛起她家娘子,一頭鑽進了旁邊的樹林裏,頓時一骨碌爬起來。
腳上束縛還未解,阿靖一邊往蕭決留下的刀旁蠕動,一邊怒罵:
“無恥淫賊!你膽敢動我家娘子半根手指頭,我必將你騸之!”
……
沒走多遠,蕭決將肩上的人放在林中一塊大青石上。
“騸我?”
他兩手壓在她散開的裙襬上,微微躬身,寬闊肩背幾乎將蘭蒔整個籠罩在他的陰影內。
“女公子不但自己聰慧過人,身邊也是人才濟濟啊。”
石頭涼得像冰,蘭蒔被凍得蹙了蹙眉。
蕭決故意笑得很壞:
“涼州來的蠻夷,不像你們經學傳家的世家大族知書識禮,就這麼點牀榻上的本事,還沒來得及施展就廢了,會不會太可惜?”
他今晚喝了許多酒,又剛剛大戰一場,年輕的身軀裏鼓譟着無限的力量,熱息一蓬一蓬地朝蘭蒔撲來。
蘭蒔的眉眼卻如霜雪一般。
“不一定吧。”
她人極瘦,下頜微抬時,雪白頸側幾條筋絡分明,脆弱中無端顯出一種韌性。
蘭蒔淡笑道:“都沒施展過,怎麼知道是真本事還是假把勢?”
蕭決被她笑得一愣。
這樣近的距離,難得一笑的美人眼尾彎起一點弧度,疏離感短暫消融,令人恍惚有種溫柔繾綣之感。
偏偏說的還是這樣曖昧的話。
容色蓋長安,清絕世無雙。
這位丹陽貴女……
的確是個當能者得之的美人。
蕭決直起身,冷笑道:“你還挺好奇?”
蘭蒔道:“人之常情。”
“女公子的追求者如過江之鯽,我只怕我有這個心,沒這個命。”
“原來有這個心,”蘭蒔微微頷首,“有心就好,婚約既成,今後日子還長,我等着看中郎將的真本事。”
“……?”
“嗯?”她平靜地回望。
蕭決失笑。
“你不怕我,你很瞭解我?”他冷不丁地問。
他的敏銳讓蘭蒔一時沉默。
怕不怕另說,但瞭解倒的確有幾分。
夢裏的她經常聽到蕭決的名字。
大多數時候,他的名字都與軍務有關,蕭決今日攻下哪座城,明日又梟首了誰家上將,一屋子謀士武將唉聲嘆氣,順便痛罵他背主忘恩,狼子野心。
只偶爾有幾次提起,是與女人有關。
據說有次他攻下一城時,使者送美人求和,蕭決笑着賞了美人金銀,轉頭就人趕了出去,還將使者的頭顱割了扔下城樓。
昭告天下道:
血仇不報,誓不成家。
這個人,終其一生以報家仇,到死不過二十九歲,孑然一身,未有家室,絕非好色紈絝之流。
而且……
想到在她夢中,這個人如流星般絢爛而短暫的一生,蘭蒔頗有些百感交集。
她道:“中郎將今日英雄救美,我心中敬仰,怎會害怕?”
蘭蒔這話說得真心實意。
今夜倉促計劃,雖環環相扣,卻也環環都容易出紕漏。
途中,蘭蒔原本都已經不指望蕭決,開始另想辦法。
沒想到峯迴路轉,這人竟像獵犬般嗅着味兒追了過來,還帶着數十號兵卒,二話不說,迎頭照面就狠狠給了鬱修一棍。
實在遠超蘭蒔對他的期待。
蕭決被她氣笑了。
“這是英雄救美嗎?我怎麼覺得是驅狼吞虎啊。”
蘭蒔狀似恍然:“聽聞隴西蕭氏素有涼州馳狼之名,蕭太公更被人稱之爲狼王,今日一見,的確名不虛傳。”
跟他在這兒避重就輕呢。
今晚稍有不慎,蕭家全家都得被牽連,蕭決也不打算憐香惜玉了,他一把揪住她的衣襟,輕而易舉就將她拎起來。
黑暗裏,他雙目如淵:
“琅琊王掌兗、豫、徐、揚四州之地,各方豪傑爭相依附,今日你卻害我將他兒子打個半死,你想驅狼吞虎,焉知不是前有狼,後有虎?”
衣襟勒得極緊,蘭蒔頓時覺得呼吸艱難,眉尖輕蹙了一下。
她體質雖弱,骨子裏卻有一股倔性,越是如此,她越不肯示弱求饒,反而笑了一聲。
“……我還以爲中郎將是來謝我的。”
蕭決目光定定,望進她那雙濃睫遮蔽,如霧如煙的眼。
一隻冰冷的手指輕貼在他的冠纓上。
她道:“這頂冠纏在脖子上,很難受吧?再名貴的酒,被人用刀架在脖子上喝,只怕也不好喝吧?”
夜風一吹,從發冠裏掙脫的幾縷烏髮微動。
蘭蒔注視着他道:
“今晚我替你解了冠,卸了刀,讓你能理直氣壯地鬧一場……中郎將難道不覺得暢快嗎?難道不該謝我嗎?”
蕭決從沒遇到過如此棘手的人。
掂在手裏的分量還沒有他的長槊重,氣息弱得好像隨時都能掐斷,然而一開口,卻好像能蠱惑人心。
明明是她利用他避禍。
他還得謝謝她?
深邃眉骨壓低,聚着令人膽寒的戾氣,然而籠在陰影下的那雙眼卻盈滿危險的興味。
這個人……
蕭決目光一頓。
儘管她沒有吭聲,但蕭決突然發現她臉頰透着不自然的潮紅,額浸冷汗,微微張脣,喘得越來越急。
蕭決立刻鬆了手。
“謝蘭蒔!”
他扶住她薄薄的兩片肩,這才發現她四肢綿軟,渾身滾燙,卻又冷得微微發顫。
這絕不像是簡單的喘不上氣。
蕭決很快將她從青石上抱下來,沉聲問:
“你怎麼回事?裝的還是真病了!”
……這人力氣大得簡直要命。
蘭蒔本就一路強撐,怎經得起他又是勒脖子拎拽,又是抱在懷裏猛晃。
“別動。”
她手指扶住他的脖頸,額頭輕抵在胸口處。
蕭決動作一滯。
不知名的香息被過分熾熱的體溫一蒸,從她雪白後頸一股腦地散出來,無孔不入地侵入他的鼻息。
是脂粉香?
還是澡豆的味道?
蘭蒔的指腹恰好貼在他喉結上,隨着喉結滑動,手指被.頂了一下。
蘭蒔卻沒在意,她緩過這口氣,臉色仍是蒼白的,好一會兒才道:
“都不是……是他給我下了藥。”
蕭決回過神。
意識到她方纔說了什麼,他眉峯緩緩聚起,積起一層陰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