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割開繩索的阿靖提刀急匆匆趕來,迎面看到那個肩寬腿長的男人抱着自家娘子,正大步往這邊走。
她眼睛一瞪,剛要發難,就聽蕭決抬起下頜,道:
“你,去前面路口左轉那家車坊,不要馬車,牛車更穩,去賃一輛牛車來,再讓老闆墊子鋪厚實些……帶錢了嗎?錢袋在我腰上,自己拿,動作快點,別傻站着。”
阿靖的目光帶着幾分不信任。
這人看着邪性,不像什麼好人。
她想說什麼,然而見蘭蒔微微頷首,算是默許,阿靖只好遲疑着拿了錢袋,一步三回頭地往車坊去了。
蕭決問:“真不去醫館?”
“不用,”蘭蒔睫羽微動,答得果斷,“我粗通醫術,家中也有醫師,不勞中郎將費事了。”
蕭決盯着她看了一會兒,並未糾纏這個話題。
“你確定那位鬱世子給你下的是‘天仙醉’?我怎麼覺得他不像是想要你,更像是想要你的命呢?”
天仙醉是秦樓楚館裏傳出來的玩意兒,服下後體熱情動,形同醉酒。
但絕不會像她這樣,臉色青白,氣若游絲,簡直快斷氣。
蘭蒔道:“……我自幼體弱多病,受不住藥力,讓中郎將見笑了。”
“哦?有多體弱?”蕭決彎脣,“拇、食、中三指都有一層繭的這種體弱嗎?”
這是方纔她手指搭在他脖頸上時感覺到的。
蘭蒔緩緩睜眼。
習弓者三指拉弦,指腹的繭是常年累月練習的見證,蘭蒔已經快忘了挽弓射箭的感覺,但手上殘留的繭還記得。
“體弱不妨礙學琴,中郎將若有雅興,待我康復,隨時可奏。”
蕭決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懶懶道:
“還是算了,我喜歡俗的,太雅的拿腔作調,聽不慣。”
他似是話裏有話,蘭蒔只當沒聽懂,又閉上眼。
腰腹有力的人走路極穩,除了手臂,上身幾乎不動,經過一晚的奔波逃命,這樣的平穩令蘭蒔緊繃的神經不由自主地放鬆下來。
這一鬆,竟讓她有些昏昏欲睡。
懷裏分量忽而沉了一點。
蕭決低頭,發現剛剛還跟他曲意應付的人,已經不知何時睡了過去。
還挺不客氣的。
是真不怕他對她做點什麼啊?
又忽而瞧見她全無血色的脣,蕭決脣邊的冷笑淡了幾分。
那個鬱世子,從前打過幾次照面,瞧着人模人樣,沒想到背地裏也是個人面獸心的貨色。
他們到揚州也才三個月吧。
蕭家人忙着替他們打地盤,他忙着搶女人,夠可以的。
但似乎還是有什麼地方不太對。
鬱世子看上去不是色令智昏的蠢貨,他不會不知道跟他父親對着幹的風險。
爲了一個認識最多不超過三個月的女人……
蕭決斜睨着懷裏的這張臉。
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濃而卷的睫毛,和一截雪白的下頜尖。
即便睡着了,她也微蹙着眉尖,倦怠又纖弱,眼角眉梢全無一點做作的風情媚態,卻又可以輕易激起一個男人強烈而澎湃的保護欲。
呵。
倒不需要旁人自作多情,她可太會保護自己了。
不遠處,阿靖已經賃好了車,打起簾子。
蕭決剛鑽進去把人放下,胳膊上就傳來一道母牛般的力氣,將他拽了出去。
阿靖將錢袋扔還給他,分外警惕地擋在蘭蒔身前。
“多謝,剩下的就不勞您操心了,我自會送娘子回家。”
這主僕二人真是把人用完就扔啊?
蕭決氣得發笑。
他道:“客氣什麼,馬上就要成婚了,豈有不送未婚妻一程的道理?”
說完不等阿靖拒絕,便一把將阿靖推進去,駕車上路了。
-
蘭蒔陷入了一個沉沉的睡夢中。
這一次,夢裏沒有那些血色瀰漫的未來。
只有灞橋的柳樹,驪山的夕陽,三月的長安太學春風和煦,那株千年棠樹開得如雲似霞。
“蘭卿,你真的要做官了,真好,真好。”
樹下,少女將那枚銅印鄭重交還給她,落下欣喜的淚。
“你是我見過最厲害的人,比我阿父還厲害,你以後一定會是個很好的官,侍郎,郡守,州牧,九卿,三公,你要一步一步,站得比他們都高,我……”
她在淚光中赧然輕笑。
“我等着那一天。”
……
天光大盛。
蘭蒔在熟悉的帷帳內睜開眼。
這一覺睡得太沉,幾乎沒有時間流逝的感覺,垂髮散髻的蘭蒔呆坐榻上,緩了許久。
她已經很久沒夢見她了。
蘭蒔隱約聽到外面傳來女孩們吵鬧的聲音。
“——李沉魚你不要太過分!這藥是我守在爐邊給娘子熬的,憑什麼你端進去,又不想出力又想邀功是吧!”
這是玉鵲的聲音。
“我……只是看你倒好了藥又不端進去,怕藥涼了傷藥性而已,什麼邀功,哼,你說話好難聽,等娘子醒了,我定要告你一狀!”
這是沉魚的聲音。
“沉魚,你就別惦記告狀了,要不是你到處晃盪你那雙爪子,娘子會被子慎公子發現嗎,我看,你還是乖覺些,想想怎麼跟娘子道歉吧。”
這是錦書的聲音。
沉魚:“阿靖!連錦書都欺負我!她說我的手是爪子!你說句話啊!”
……屋頂都快被她們吵翻了。
好在蘭蒔已經習慣,她抬手敲了敲榻邊的雲板,外面的吵鬧聲頓時一停。
“娘子醒了!”
只靜了片刻,外面的女孩又吵鬧起來,烏泱泱地擠進了內室,圍在她榻邊。
錦書最貼心,立刻在蘭蒔背後擺了幾個倚靠的軟枕;阿靖端來了銅盆和洗漱用具;玉鵲手裏捧着藥,一邊攪涼一邊防備沉魚來搶。
沉魚左看右看,也沒找到能獻殷勤的活計——當然,這是因爲她平日就不愛幹活。
轉頭見蘭蒔好整以暇瞧着她,沉魚一扁嘴,伏在她榻邊裝哭。
“娘子,我錯了,都是我在外面亂晃我的爪子,纔給娘子惹了這麼大的禍——”
這下幾人都沒忍住笑出了聲。
笑過之後,蘭蒔才道:“說說怎麼回事吧。”
原來,昨夜阿靖與蘭蒔回到謝宅後,院中女婢們便從阿靖口中得知了事情始末。
先是驚駭於子慎公子竟然對蘭蒔有這般心思,又紛紛被他下藥的齷齪之舉氣得暴跳如雷。
最後,幾人又回到了那個讓她們百思不得其解的問題。
——娘子很少出門,更不可能有畫像流傳在外,子慎公子到了揚州後,究竟是如何發現娘子的身份的?
沉魚這才臉色慘白地伸出了自己的手。
那雙手,修長細膩,沒有一點繭子,還留着極長的指甲,上面精心點染勾畫,精緻得叫人過目不忘。
衆女恍然大悟。
沉魚平日行走在外,打交道的人不少,又張揚愛炫耀,不乏有女婢瞧見她這指甲漂亮,跟着模仿一二的。
揚州人或許只覺得新奇好看,但鬱修一眼便認出,這就是從前蘭蒔閒來無事,常給她身邊那些女婢們繪的花樣。
因爲這個,蘭蒔以前還常被同窗揶揄。
——如此別緻情趣,蘭卿果真是少年風流啊。
這般順藤摸瓜,鬱修很快就將目光放在了謝家的二女公子身上。
他也很快得知,這位女公子七歲時留在長安養病,十七歲纔回到揚州。
而他的那位同窗好友鍾馥,鍾蘭卿,也正是七歲入長安,十七歲亡故。
蘭蒔這才弄清了前因後果。
她看向沉魚。
“把手給我瞧瞧。”
蘭蒔朝沉魚攤開手,將哭未哭的沉魚把雙手放在她掌中。
蘭蒔端詳片刻,笑了笑:“已經掉色了,明日等我精神好些,再給你重畫一個。”
沉魚一怔。
錦書無奈地嘆了口氣,玉鵲氣得大大哼了一聲,阿靖立在一旁,哈欠連連,一副還沒睡醒的樣子。
這回沉魚的眼圈是真紅了。
她把頭埋在蘭蒔的被衾裏,雖沒有再道歉,懊悔愧疚之意卻溢於言表。
都是因爲她,娘子纔會暴露,纔會惹來這一場大禍。
要是昨夜真讓子慎公子得手……
她萬死難辭其咎。
蘭蒔垂眸摸了摸沉魚的指端。
這樣一雙手,精心養護多年,能在絲綢上繡出精妙絕倫的圖案,夢裏,卻血肉模糊,十指折斷在泥土中。
蘭蒔又拍了拍自己的榻邊,歪頭看玉鵲:
“不餵我喝藥嗎?辛苦熬了這麼久,涼了多可惜。”
玉鵲這才褪去忿忿之色,裝作不情不願,實則奮力擠開沉魚,又小心翼翼地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蘭蒔脣邊。
藥味極其苦澀,蘭蒔卻喝得眉頭都不皺一下。
兩年來,這樣的藥她每日都要喝上一碗。
錦書蹙眉道:
“這事確實也怪不了沉魚,只是子慎公子爲什麼要用這樣的手段?就算知道了娘子的身份,真的對娘子有意,三書六禮,登門求親,娘子未必就會一口回絕啊。”
“因爲琅琊王不同意。”
蘭蒔喝下最後一口湯藥,眼中帶着幾分懨懨之色。
“他這次本就是喫了敗仗,丟了冀州,這才灰溜溜的南下,琅琊王若想反攻幽州牧尉遲朔,就必須與荊州、豫州聯軍——所以他纔給鬱修物色了長沙王的外甥女。”
荊州六郡一國,其中一國便是長沙國。
“與此同時,隴西蕭氏投奔於他,又立下大功,這個救命之恩太大,賞輕了賞重了都不合適,正好蕭家少君尚未婚配,選一個徒有聲名,卻無家底的世族相配,既能助蕭氏在揚州站穩腳跟,又不至於助力太大,危及己身……”
蘭蒔撐着頭,脣角極淺地彎了彎:“此人果然有點天分,是個搞政治的料。”
“他算個什麼東西!”
沉魚跳起來,狐狸般風情綽約的眼裏滿是不屑。
“當初他一門心思混跡長安官場,要不是娘子提點他,農民軍大肆作亂,長安兵不及地方,朝廷震盪,不宜做官,宜招兵買馬,去地方剿賊立功,那個老賊能有今日?還穿着他那雙破爛草鞋,在長安做芝麻小官呢!”
“那個耿夫人——”
琅琊王妃從前還不是王妃時,大家提起她都喚她耿夫人。
沉魚橫眉冷笑:“當初,她家中小妹差點被宦官劉逢之侄強娶,要不是娘子奔走,四處牽頭,能把她小妹撈出來?她家豬肉鋪案上的油水都還沒洗乾淨,擺什麼王妃派頭!呸!”
蘭蒔噙着笑,饒有興致地聽着沉魚罵人。
“還有那個涼州蠻夷——”
說到這裏,沉魚頓了頓。
玉鵲哼笑:“怎麼不罵了?見人長得英俊,春心蕩漾,捨不得罵了?”
沉魚毫不遮掩,繞着一縷髮絲,理直氣壯:
“我這個年紀,春心蕩漾有何奇怪?出一趟門,見了貌美少年,我天天盪漾,當初的子慎公子、春陽公子,還有長陵公子……算了,子慎公子太晦氣了,我再也不喜歡他了!”
聽到某個名字,蘭蒔脣邊笑意忽淡。
鬱子慎不是什麼好東西,但那個人,更比鬱子慎惡劣百倍。
“說到昨日送娘子回來的公子……”
錦書神色微妙,朝前院瞧了一眼,“娘子今日可得小心些,那位公子,頗有本事,昨日一個照面,可把全家都得罪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