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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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蘭蒔並沒有發現來自樓上的隱晦視線。

春寒料峭晚風裏,她攏了攏單薄衣袖,烏濃眼瞳靜靜觀察着眼前這些與錦書對峙的無賴。

“……對不住了這位女郎,這什麼文書我們看不懂,誰知道是真是假?”

爲首者將錦書手裏的那捲文書判令不屑撥開,他拇指朝後,點了點牌匾道:

“這間綢緞鋪的文契、稅契,還有官署處的市籍,從去歲開始就已經過繼到了周家名下,上頭還有你們謝家四房主君的私印,千真萬確做不得假——”

錦書冷聲打斷:“這間鋪子的前任掌櫃,可不是這麼跟官署裏的決曹史說的。”

決曹史正是一郡之內,主管刑獄司法的官員。

她從阿靖懷中抽出一卷竹簡,反手展開,直遞到他臉上。

“林掌櫃說,有人以他家中妻兒性命要挾,逼迫他盜竊主君私印,以低價將綢緞鋪賣給周家門客,除了這一間,還有兩家米行,一間當鋪,三家酒肆,全都是你們蓄意謀奪!”

錦書環顧衆人,沉聲道:

“按律法,文契無效,決曹史已給出判決文書,要你們將這些店鋪歸還謝家,你們負隅頑抗,是等着獄吏賊曹抓你們坐牢嗎?”

錦書的疾言厲色並未嚇到對方。

這是當然的,他們並非尋常平民百姓,而是廬陵周氏的爪牙,這種橫徵暴斂的事也不是第一次做了。

什麼文書律法,嚇唬誰呢,當他們是那些沒門路的平民百姓嗎?

對方居高臨下,頗不耐煩地擺手道:

“你們說是,那就是吧,既然決曹史下了文書,不妨叫你家小娘子再去請一道命令,把我們都抓了,這些鋪子就是你們的,如何?”

聞言,倚在不遠處的蕭決笑了笑。

果然是又被人欺負了。

瞧着病懨懨的,還挺能給自己找事。

黑臉遊俠突然想起了什麼,道:

“周家門客……誒?之前蕭兄被搶的那個未婚妻,是不是就是這個廬陵周氏的人?”

衛驍冷嗤一聲:“就他們,狗眼看人低的玩意兒。”

鳳眼遊俠道:“廬陵周氏的四女公子要與耿家聯姻,她要嫁的那位耿公子,又即將出任廷尉——”

決曹史僅僅只管壽春一郡。

廷尉管的,可是琅琊王統轄範圍內的所有州郡。

他瞧着蘭蒔的側影,神色略帶同情:

“耿周兩家成了婚,就是官匪一家,這個小美人只怕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啊……怎麼?”

鳳眼遊俠望入一雙寒徹的眼。

蕭決:“遮得這麼嚴嚴實實,哪兒看得出美,硬誇?”

鳳眼遊俠笑道:“滿大街的男子都在瞧她,蕭兄即便要成婚了,也不必裝瞎吧?”

蕭決環顧四下,發現他所言非虛。

天色漸暗,街上景物都籠在似是而非的昏黃色裏,她卻烏髮漆黑,手背瑩白,渾身透着一種純粹潔淨的美。

蕭決又想起了上一次見到她的感受。

這個人,什麼都不用做,只是安靜挺拔地站在那兒,就能輕易激起男人的保護欲。

衛驍瞧了一會兒,忽而道:

“韓大哥明天不是要去見揚州的那些山越首領嗎?”

蕭決的眼神倏然掃向衛驍。

“既然說周家門客與山越軍有牽扯,到時候,不如順嘴問問這……”

話沒說完,衛驍就被一隻大掌反手掐住了下頜,那力道大得驚人,彷彿再說一個字,就要卸下他的下頜骨。

“阿驍,”蕭決森然嗓音響在他耳邊,“第幾次管不住自己的嘴了?嗯?”

衛驍這才一個激靈,醒過神來。

少君通過這幾位遊俠,與揚州山越軍接觸,絕不是能在大街上隨口提起的話題。

他今晚多喝了幾杯酒,一時心軟,竟全然忘到腦後。

“少君……少君……我錯了……”

衛驍滿頭冷汗,含糊道歉。

蕭決手背上青筋迸起,看得出動了真格,再鬆開手時,衛驍那張皮糙肉厚的臉浮出幾道深深指痕。

“少多管閒事,再有下次,割了你的舌頭扔去淮河餵魚。”蕭決道。

名叫韓摧的黑臉遊俠安撫地拍了拍快嚇哭的衛驍。

鳳眼遊俠見蕭決不悅,提議道:

“既然蕭兄對這熱鬧沒興趣,還是回去接着喝……”

他們這邊剛說完,不遠處,得到蘭蒔吩咐的錦書上前,不知與那周家門客低語了什麼,對方忽而變色。

“什麼!?那個隴西蕭氏真的要——”

不期然地聽到了自家名號,蕭決一怔。

衛驍三人也錯愕地朝那邊看去,又回頭向蕭決遞去一個探尋的眼神。

周家門客望着眼前這幾位女郎,瞳仁微微顫動。

丹陽謝氏竟然要與隴西蕭氏聯姻了。

並且,這個女公子還說,琅琊王已經下令,蕭太公和蕭平晏很快就會討伐揚州山越,徹底蕩清揚州匪患。

前揚州牧陳平的餘黨還沒殺完。

真要是整治揚州匪患,說不準又要牽連不少。

那羣殺人如割草的蕭家人……

這門客瞬間汗流浹背。

蕭決站在遠處,看着那門客一瞬間態度大變,居然一邊驅趕人羣,一邊諂媚地將錦書往鋪子裏迎。

蕭決終於明白過來她是在做什麼。

他低低笑出聲,劍眉壓着那雙墨色眼眸,笑意越盛,臉色越沉。

“去。”

蕭決輕踢了衛驍一腳,抬頭朝那個方向點了點。

“阿驍,把你們少君夫人給我請過來。”

-

蘭蒔萬萬沒料到蕭決竟會出現在此,被他身邊副將攔下時,蘭蒔渾身血液都凝固了一瞬。

因爲,她方纔犯了一個絕不能犯的錯誤。

其實如果再過幾日,這就並不是個錯誤,然而他偏偏來得這麼巧,剛好在今日撞見了這一幕。

夕陽沉入山脊,街巷懸起一排燈籠。

蘭蒔跟在衛驍身後,一步步朝金膾樓內而去。

房間門被推開,好整以暇的蕭決倚在窗邊,目光肆無忌憚地在她身上轉了個來回。

“你那個紅衣裳的小護衛呢?”

他今日褪下了那身武官禮服,換了一身更符合他氣質的裝扮。

黑袍金繡,勁裝束臂,胸前有狼牙頸飾,他額際的碎髮質地黑而硬,凌亂翹着,像是隨了主人的脾氣。

蘭蒔平靜地摘下幕籬,遞給衛驍,答:

“我讓她去保護錦書了——就是方纔跟周家門客對峙的那個女孩。”

蕭決看着衛驍受寵若驚地捧過幕籬,擱在一旁,眼珠子都快定在她身上,氣得發笑。

“阿驍——”他咬牙切齒。

衛驍回過神來,慌忙亂撞地退了出去。

內室一靜。

蕭決盯着她:“你倒是不擔心你自己的安危。”

“方纔你的那名副將一口一個少君夫人,聽上去確實很叫人安心。”

蘭蒔儀態端方地在食案前落座。

頭頂的琉璃燈折射出柔和燭光,昏昏然地灑下來,那樣柔和的眉骨,鼻樑卻極高挺,嵌在薄玉般的一張臉上,書卷氣中平添幾分疏離冷峻。

她食指指了一下案上的酒。

“可以喝嗎?”

蕭決低眉冷覷:“喝吧,下了藥的。”

蘭蒔恍若未聞,捧起耳杯啄飲。

濃睫顫了顫。

她微微抬起杯沿,又喝了一口。

蕭決冷笑:“再喝就收錢了。”

蘭蒔抬眸掃了他一眼,並沒有說什麼,放下了杯盞。

蕭決本是隨口一說,見她真的不喝了,倒一時被架住,想說隨便她喝多少,他還沒小氣到這份上,又拉不下臉開口。

“……不是打着我的名號,在外替謝家收爛賬嗎?怎麼,連一盞酒都喝不起?”

蘭蒔垂眸道:“少君心情不好,這不是夫唱婦隨嗎?”

“……”

蕭決費解地瞧着她。

她是怎麼一臉溫馴地說出這種陰陽怪氣的話的?

“真要是夫唱婦隨,會幹出這種在外替我四處樹敵的事?”

蘭蒔輕聲細語道:“少君乃頂天立地的真英雄,這點風雨,對我來說是風雨,對少君來說算什麼?”

濃睫篩下薄薄的光,落入那雙蘊藉風流的桃花眼裏,縱是無情也動人。

蕭決盯着她豐盈潤澤的脣。

沒有哪個正常男人會否認這種讚美。

但還好他不是個正常人。

“讓女公子失望了,”蕭決俯下身來,驟然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目光幽幽,“你要嫁的可不是什麼真英雄,若要想借夫婿的力量呼風喚雨,只怕要另謀高就了。”

蘭蒔望向深邃眉骨下那雙漆眸。

是嗎?

他若只是個躲在祖父兄長廕庇之下的紈絝,那方纔人羣中,那兩個跟在他身邊的遊俠又是何人?

那兩個遊俠,一個叫韓摧,一個叫江少遊。

未來,會是他麾下名動天下的兩位大將。

而現在,這二人出現在揚州,卻是爲了替他收攏揚州山越,祕密訓練軍隊,好在將來的某一日,淬鍊成一把誅滅琅琊王的利刃。

蘭蒔胸腔下的心跳驀然加快。

這絕對是蕭決如今最大的祕密。

倘若他知道,眼前的自己知曉了他這個祕密,蘭蒔確信,他會毫不猶豫地要了她的命。

……但還好。

他什麼也不知道。

即便自己今日提前向周家門客透露,說琅琊王會下令讓蕭家討伐山越,他也不會聯想得這麼多。

平復了呼吸,蘭蒔脣角微揚:

“少君多慮了,少君數度救我於水火之中,無論是不是真英雄,我都願意嫁給少君。”

光線昏暗,兩人的距離近得呼吸交織,那夜的清幽香氣再度繚繞在鼻尖,柔和又馥鬱。

連說話時也是香的。

蕭決壓根沒聽她那些虛情假意的話,視線掠過她塗了一點淡淡口脂的脣。

只要稍稍偏頭低下……他就能輕而易舉地銜住那抹香氣。

皮肉下的血液微微鼓譟。

“好啊。”

蕭決不辨真假地笑了笑。

“只要你做一件事,我不僅不會拆你的臺,待會兒還會下去,幫你那個小賬房守着周家把喫進去的吐出來。”

蘭蒔眼神一動:“什麼事?”

見她終於流露出幾分真實情緒,蕭決露出一個惡劣的笑。

他回頭,叫了門外的衛驍一聲,吩咐了幾句。

不一會兒,衛驍捧來一隻匣子。

匣子一打開,蘭蒔便嗅到了熟悉的味道,她知道這是什麼了。

蕭決隨手捏起一顆,似笑非笑地道:

“喫了它,我就幫你。”

那是一匣子澡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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