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門之隔,樓內賓客推杯換盞,熱鬧非凡。
蕭決眼前的這個人,卻有種拒人於千裏之外的冷淡,好像無論塵世再如何喧囂,都與她全無關係。
更別提用這種幼稚的手段令她動容。
蘭蒔微微一哂。
“少君還挺記仇的。”
“沒辦法,誰讓女公子當初金口玉言,一句話就斷了我的桃花運。”
現在是她有求於他,蕭決倚着憑几,姿態鬆弛,肆無忌憚地打量她。
“當年我們這些羽林郎,在長安還算有些風光,我那些同僚,三天兩頭與貌美宮婢目送秋波,就我,人家瞧我,是爲了跟旁邊的同伴碰碰肩,一邊偷笑一邊說‘那個就是蕭郎’‘你夫婿’‘你昨晚喫了三張餅,是你夫婿纔對’。”
“……”
蘭蒔很懷疑他這話的真僞。
眼前的男人雖然說話總帶着幾分油滑,但眼神卻很定。
二十歲左右的樣貌,尚未經風霜淬鍊,保留着介於少年與男人之間的氣質,挑眉一笑,天生帶着點不正經的英俊。
不是每個女子都喜歡這類人,但他從小到大,四週一定不缺青睞的目光。
蘭蒔輕輕點頭:“所以我現在這不是遭報應了嗎。”
蕭決剛想笑,突然發現她這話不對。
她管跟他成婚叫遭報應是吧——
“謝蘭蒔。”
“嗯?”她尾音微微上揚,坦然的樣子。
“怨氣這麼重,”蕭決把玩着那隻銀匣的蓋子,饒有興致地問,“是不是做夢都沒想過會嫁給我這樣的人?賜婚到現在,半夜哭過幾回了?”
蘭蒔笑道:“我的確是做夢都沒想過,那少君呢?”
蕭決手上的動作一頓。
“不會做夢都想吧。”她淡淡地說出極具挑釁感的話。
蕭決嗤笑:“你們南人是不是打心裏覺得什麼都比我們西北人強?涼州的漂亮姑娘多得是,個個英姿勃發,弓馬嫺熟,皮膚跟蜜糖一樣,健康又有血色,比你們這些籠子裏養的……”
“我只是想知道,少君爲何知道我的名字而已,怎麼就引來這樣的長篇大論?”
蘭蒔語調柔柔地打斷他。
微蹙的眉頭驀然鬆了一下,蕭決心想,原來在這兒等着他呢。
——小正月的那一晚,他見到她的第一面,就脫口而出叫了她的名字。
其實當年蕭決只是隨口打聽了一下。
或許存了點報復的心思,但並沒機會實施——他連她長什麼模樣都沒看清過。
這事兒解釋起來不難。
難在如何讓自己的解釋,聽上去不那麼像暗戀被發現後的狡辯。
蕭決目光深深地審視着她。
“你其實知道,我沒可能暗戀你吧?”
蘭蒔當然知道,但她只是淡笑道:“那就要問少君自己了。”
蕭決眼底的笑意褪去,雪刃一樣冷而亮。
他懶洋洋倚着憑几:
“雖然外面已經天黑了,但我看,我們還是打開天窗說亮話吧,我不是你的如意郎君,你也未必是我想娶的新婦,可既然謝家不準備逃婚,你我很快就是在一個被窩裏睡覺的關係,這點你明白嗎?”
蘭蒔眉梢跳了一下。
這人說話真是粗鄙。
蕭決不以爲恥,繼續道:“你跟鬱世子從前的事,我可以不過問;你我既做了夫妻,你想我做擋箭牌,但凡我還有口氣,也可以替你擋。”
羽睫微顫,蘭蒔面上仍靜如止水。
“但是——”
蕭決俯身靠近了些。
光線昏暗,他極寬的肩壓過來,平靜中透着一股蓄勢待發的威壓。
“你若膽敢出賣蕭家,就算死,我也會拉上謝家全家陪葬。”
沒人喜歡被拿捏。
但偏偏從第一眼見到她開始,這個人就一直在想方設法地把他當冤大頭一樣耍。
蕭決知道,自己不是那些有家族託底的名門子弟。
太翁已經年邁,蕭平晏名義上是他的兄長,實際卻是聽從他命令的部將,他真正的兄長們早已戰死在隴西的黃沙裏,還等着他替他們復仇昭雪。
蕭決十二歲就扛起了蕭家的牙旗,太翁撫着他的發頂告訴他,隴西蕭氏已經經歷過一次殘暴的滅頂之災,再也經不起任何風險。
謝蘭蒔值得信任嗎?
她能與蕭家一條心嗎?
蕭決暗如深淵的眼底倒映着她的模樣。
她即將嫁到蕭家,是要與他同牀共枕的妻子,無論如何,她必須與他一條心。
蘭蒔並不知曉他心中這些複雜念頭,只側過臉道:
“我知道了。”
蕭決沒有就這麼相信她,面色不改,他將手裏的澡豆往前一遞。
“嘴上說不算,得用嘴喫了纔算。”
蘭蒔緩緩扭過頭,那雙寒玉似的眼盯着他看了兩息。
此情此景,與琅琊王逼迫謝霈喝的那盞酒別無二樣,酒和澡豆都只是個幌子,重要的是,測試對方願不願意順從。
被她用這種眼神看着,蕭決絲毫不怵。
他怕什麼?一個風吹就折的病秧子,再不樂意能把他怎……
“好啊。”蘭蒔冷笑一聲。
下一刻,她驀然攥住他的手腕,就着他的手將那顆東西喫了進去。
還沒等蕭決回味指尖上的觸感,那隻修長瑩白的手反過來扣住了他的下頜。
蕭決感受到一個拖拽的力氣。
一剎那,他眼前一暗,有軟熱觸感毫無預兆地覆上他的脣。
兩人同時一愣。
蘭蒔愣住的原因是,她發現舌尖化開的味道並不是澡豆,而是一顆飴糖。
——蕭決使了個障眼法,這糖是他早就準備好捏在手裏的。
蕭決愣住的原因就更簡單了。
他做好了挨巴掌的準備,卻沒做好被人突然吻下來的準備。
儘管蘭蒔本身的目的並不是這樣,她只是想將喫到嘴裏的澡豆吐一半給他,要噁心也不能只有她一個人噁心。
但蕭決可管不了那麼多。
他回過神,那隻熾熱大手一把覆住她大半腰身,蕭決昂首偏頭,迅速含.住了她試圖撤離的雙脣。
“蕭……!”
趁着她開口,蕭決毫不矯情地侵.入齒關,勾過她的舌尖大肆交.纏探嘗,他很快感覺嚐到了飴糖在勾.纏中融化的甜意。
怎麼會軟成這樣?
蕭決呼吸越來越沉,另一隻掌心包裹住蘭蒔的大半張臉,指腹在臉頰摩挲,他捏了捏她的後頸,試圖繼續吻得更深。
忽而間,蕭決發現她的身體有極細微的顫。
他渾身一僵。
手上力道下意識放鬆下來。
“……只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是吧?是你先強迫我的,怎麼搞得好像我侵.犯你一樣?”
蕭決睜開眼,沒好氣地瞧着她明顯抗拒的姿態。
蘭蒔沒有說話。
她的脣被吮得嫣紅,低低喘.息着,潤溼的碎髮貼在雪白頰邊,視線更是沒有焦點,一副驚魂未定的模樣。
蕭決心底生出幾分懊惱。
“謝蘭蒔?”
他喉頭滑動了一下,略覺緊張,若非謝蘭蒔自己主動,以他的自尊絕不會強迫人做這種事。蕭決想扶着她的肩安撫,想了想,又怕自己此刻的觸碰更讓她不適,只能往後挪了挪。
盯着她看了好一會,蕭決最終無奈地嘆了口氣。
“算我不對,行了吧?雖然你先湊上來親的我,但我親回去就是我不應該,你……我不動你了,你自己在這兒待會兒,我去替你看看你的小賬房。”
說完這話,蕭決絲毫不敢久留,將房間留給了她一人。
四周安靜下來。
蘭蒔扶着額頭深深吐出一口氣。
鬱子慎……
雖然只是夢中所見,並無實感,但那些親密畫面卻仍然觸目驚心,令蘭蒔渾身冷僵發顫。
好一會兒,蘭蒔才抬起頭,瞥向窗外大步流星的背影。
他怎麼突然跑出去了?
剛纔……他嘰裏咕嚕都說了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