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去王會計家還自行車時,他家只有倆孩子在家。
陳勁草給了兩人一人一把高粱飴,這種高粱做的軟糖好喫又便宜,她隨身帶着半包。
倆孩子高興地接過,連聲道謝:“謝謝姐姐。”
她經過打麥場時,這裏又聚集了很多村民,這裏成了村裏的活動中心,什麼時候經過都有人。
大家都知道陳勁草早上帶着幾捆粉條出門了,一見到她,就趕緊上前打聽消息。
陳勁草說道:“我這次去找造紙廠的白科長了,他對咱們的農副產品加工廠有興趣,說有時間會過來看看。可是我有點愁,咱那個廠子……………”
衆人更愁,那能叫廠子嗎?就幾間破房子。
“陳知青,那你說咋辦呀?”他們也想不出辦法,要不把大隊部的房子騰出幾間充作廠房?
陳勁草想了想,說:“辦法倒是有,就是有點麻煩,我想在屋子的四周,建幾間好看的竹屋,再把房前屋後給清理清理,最起碼遠遠看上去像那麼回事。等他們來的那天,大家再把家裏的粉條擺到院裏晾曬,這麼一看,是不是就很像樣了?”
大家一想,這也沒什麼難的吧?竹子,後山多的是,去砍就行。竹屋,他們也會搭。
大家七嘴八舌地議論着,只聽馬大原說道:“這好辦,男同志跟我進山去砍竹子,搭竹屋;女同志,跟着我媳婦去清理屋子四周的雜草碎石。陳同志,你跟大隊長打個招呼,說我們要砍竹子。”
陳勁草說:“行,我一會兒就找去找大隊長。”
她動容地說道:“大家的幹勁是真足呀,就憑你們這份決心和幹勁,咱朱家愛窪一定不會窮太久,你們就該過上好日子。”
大家心裏舒坦,嘴裏還謙虛幾句,“都是你帶頭帶得好。”
主要是前面的賣原材料讓他們嚐到了甜頭,現在家家戶戶都賺了點錢,今年能過個好年了。粉條要是能賣出去,那就能過個大肥年了。
朱秋月聽說後,立即動員全家參與。
朱光亮和馬大原領着大家進山砍竹子去了。
就連瘸腿的王小驢和他媳婦胡秋連帶着三個孩子也來幫忙。
陳勁草趕緊去大隊部報備一下,王大龍對於粉條能賣出去這事不算太驚訝。但對於陳勁草的動員能力有些詫異。
“你就那麼隨便一說,大傢伙就主動幫你幹活?”
他連這個大隊長也沒這麼強的號召力,他叫他們乾點活,推三阻四的。
陳勁草說道:“怎麼叫幫我幹活呢?粉條是幫誰賣的?我們知青點又不會做。我這是幫大家跑腿辦事。人民羣衆的眼睛是雪亮的,腦子是清醒的,心是熱誠的,他們知道我這麼做是爲了誰好。”
王會計趕緊在旁邊勸道:“是啊,小陳是爲了大傢伙好,粉條要是能賣出去,大家又多了一些進項,就連咱們也能多些零花錢。”
保管員王大鵬和朱美玲也替陳勁草說話,“小陳同志大冷天的替大家東奔西走,大夥別的做不了,也只能幫着乾點活了。”
王大龍不耐煩地說道:“行啦,我也沒說啥,瞧你們一個個急的,不就惦記着多掙點錢嘛。”
幾人相視一笑,誰也沒說話。
王大龍把其餘人打發走,只讓王會計留下來。
朱美玲和王大鵬說道:“咱們也去看看吧。
王大鵬說:“我帶幾樣順手的工具過去。’
王大龍吹吹搪瓷缸裏的茶葉,漫不經心地問道:“你說這個小陳再這樣發展下去會咋樣?”
王會計做爲王大龍的老搭檔,心裏明白這人的疑心病犯了。
他暗自苦笑,王大龍這人比曹操還多疑,比皇帝還在乎權力,他生怕別人奪他的權。你看大隊委的幾個成員就知道了,王大鵬朱美玲沒啥野心,王豹沒腦子,他嘛,也一直是個小心謹慎的人。沒想到,來了一個年輕朝氣、又銳意進取的陳勁草,他的疑心病又犯了。
王會計既是王大龍的心腹,又是家裏的頂樑柱,還是朱家窪的一員。他既想安撫王大龍,又想讓家裏多點進項,日子好過些,也希望朱家窪越來越紅火。
因此,他個人是不希望大隊長和陳勁草發生大沖突的。
王會計心思千迴百轉,委婉勸道:“大隊長,你想想,小陳今年纔多大?過完年才十七,又是個女孩子,你就放手讓她折騰,她能怎麼着?你覺得大家幫她幹活是她號召力強?
其實不是,大家也就是可憐她一個女孩子不容易。再加上她有點能力,沒少幫鄉親們,這村民之間不就是這樣嗎?你幫我,我幫你。而且我也看了,去幫忙的人,還有不少是咱們王姓的人,你總不至於懷疑他們想造反吧?放着大隊長家的本家親戚不當,去幫一個外人,他們難道都是傻子嗎?”
王大龍眯着眼想了想,王會計說得確實有理,但是......
他慢慢說道:“那啥,那個加工廠,你想辦法弄進去幾個我們王家的人,可不能讓老朱家一家獨大。等到廠子開起來以後,再說吧。”
他不用明說,王會計也明白,就是以後想摘桃子唄。
他忍不住先爲陳勁草嘆息一聲。
王會計提醒道:“可是小陳家裏有背景......”
王大龍笑了笑:“放心,我自有安排。”到時招工上大學隨便找個藉口,把她弄走不就完事?強龍能壓得過地頭蛇?薑還是老的辣。
王會計什麼也不敢多說,只能笑着附和。
離開辦公室以後,王會計滿腹心事地往回走。
這兩人相鬥,結果會怎樣呢?說實話,他心裏竟然隱隱約約盼着陳勁草的戰鬥力能強一些,跟王大龍打個你來我往的,就算是她贏了,其實也沒啥,他還是會計。
這麼想好像不太好,王會計滿心糾結地去施工現場看看,陳勁草不在那兒,她帶領着知青們在佈置辦公室。他只好又回到大隊部。
陳勁草正在指揮大家幹活:“用白紙貼牆,顯得亮堂。這邊掛一幅領袖的畫像。楊克,把你帶來的那幅天安門的畫像借我一下。這面牆上,把咱們拖拉機的照片掛上去,還有我上過的那份也報紙貼上去。”
這麼一折騰下來,辦公室竟然也有模有樣了。
李大城貢獻出自己的煙盒和高級茶葉盒,茶葉盒裏只有一點茶葉。
跟高檔茶葉盒擺在一起的是高檔煙盒,中華、雲煙、牡丹,裏面都是空的,只有最上面的海河是滿的。
秦宛青忍痛借出兩個玻璃杯,呂慧借出一個裝零食的底部帶着牡丹花的圓盤子。
胡樂胡笑也大方地拿出幾塊黃油餅乾和豆根糖。
趙南海兩人貢獻的是大蝦糖和酒心糖。
再加上陳勁草她們三人帶來的零食,滿滿當當擺了一大盤子。
何亞文還不忘囑咐李海明一句:“別偷喫啊,這是待客用的。”
李海明白了她一眼:“你把我當什麼人了?”
大家一起笑了起來。
陳勁草做戰前總動員,“感謝大家的支持,等咱這個廠子辦起來,我帶着你們喫香的喝辣的,咱們到國營飯店,想喫啥就點啥,點兩份,喫一份,帶一份。”
“噗哈哈,我們都等着這一天。”
佈置完辦公室,陳勁草拿着掃帚開始打掃辦公室周圍的衛生,大家自然也幫着一起幹。
最後,她連村裏的主幹道也開始打掃。大夥不解地問道:“這地方也要打掃?”
陳勁草認真地說:“咱們是做農副產品加工的,整體環境要給人一種乾淨整潔的感覺,讓大家買着放心。你想想,你去外面買包子,是找邋遢的店家還是找乾淨的?”
“那肯定找乾淨的店家。”
幾天後,加工廠那邊變了樣。六棟小竹屋分散在廠房四周,地上的雜草和碎石被清理掉了,地面十分平整,樹上系滿了繩子,這是準備晾曬粉條用的。
村裏的主幹路也被打掃得乾乾淨淨,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有人擔心地問道:“那個白科長不會不來吧?”
陳勁草篤定地說:“他肯定會來的。”就算他不來,叫會叫人來。
第二天上午十點,村頭放哨的小孩跑進來喊道:“人來了,有兩個人,一胖一瘦。”
陳勁草制定的方案立即開始啓動。
“快,讓大家把院子裏的粉條都搬到廠房那裏,記得分好地段,別弄混了。”
“行。”
“那邊的人儘量多一些,要顯得熱鬧又忙碌。”
“好。”
至於辦公室這邊,陳勁草要知青們全體出動。
王宴青和何亞文是她的助理,因爲白科長知道王宴青這個人,他必須得在場。
一切準備就緒,白科長和於波被人領着進來了。
陳勁草從辦公桌後面站起身熱情迎接,“白科長,於同志,歡迎歡迎,快請坐。”椅子都是從隔壁辦公室借的。
白科長從進村開始,那一雙銳利的眼睛就沒停止過觀察。這村子比別的村子乾淨多了,山清水秀的,倒是個好地方。
他一進辦公室,利眼一掃,哦豁,這高檔煙,高檔茶葉,這來自各大城市的點心和糖。
李大城熱情地給兩人泡茶,一邊泡一邊誇道:“你嚐嚐這茶,是我從滬市帶來的,好高級的。
白科長哇了一聲:“你是滬市人?"
李大城點點頭,虛榮心終於得到了滿足。
白科長的目光一一略過其他人。果然,朱家窪真是龍盤虎踞呀。
當他的目光落在王宴青身上時,莫名覺得這小夥有點眼熟。
陳勁草看向王宴青,王宴青趕鴨子上架,跟白科長打了聲招呼:“白科長,好久不見。”
白科長指着王宴:“我想起來了,你就是那個王副廠長的兒子,你爸最近還好嗎?”
“我爸,挺好的。”
白科長的目光在王宴青和陳勁草之間流連,“那你現在在幫陳同志做事?”
王宴青有些難爲情地承認了:“嗯,來幫忙的。”
白科長對陳勁草的身份再無一絲懷疑。王宴青這小子他知道,當初傲氣得很,送他禮物人家都不大看得上。
現在好嘛,他身上的傲氣折損了一半,還在陳勁草面前低眉順眼的。剛纔他可看出來,陳勁草朝他一使眼色,他就得上前招呼。
他冷不丁地問陳勁草:“陳同志,你爸......還好嗎?”
陳勁草不太想提她爸,“我爸還好吧,算了,咱們不提他,他不喜歡人們提他的身份。”他爸確實對上門女婿這個身份挺忌諱的。
“哦,我明白我明白。”
陳勁草讓兩人喫了一塊點心,說道:“白科長,要不,我帶你倆去廠子裏參觀參觀?”
“那也行。”
陳勁草起身時,隨手拿了煙盒層最上面的兩盒海河:“這裏女生多,大家都不喜歡煙味,我也沒敬你倆煙,這兩盒煙你們拿回去抽着玩吧。”
“哎喲,這太破費了。”
陳勁草說:“都是他們給的,我也不抽,就給你們吧。”
兩人欣喜地把煙揣進兜裏,跟着陳勁草去加工廠參觀,加工廠被竹林和樹林掩映其中,幾間別有意趣的竹屋環繞在廠房四周,旁邊還有一條水溝,流水淙淙的,這環境倒是不錯。
陳勁草介紹道:“食品加工廠首先得乾淨衛生,我特意選了這個地方。爲了以後擴建方便,也不能建在人煙稠密的地方。不過,廠子初創,環境比較簡陋。工人們現在正在曬粉條,你們要進去看看嗎?”
白科長和於波見院子裏晾滿了粉條,村民們進進出出的,便說道:“我們就不進去添亂了,咱們談談採購的事吧。”
陳勁草心中鬆了一口氣,不動聲色道:“行,咱們回辦公室談吧。”
陳勁草心裏默默計算價格,他們這兒的紅薯是2分錢一斤,做一斤粉條需要8斤紅薯,一斤粉條的成本價就是1毛六,加上人工和加工費至少是2毛一斤。
陳勁草出價3毛一斤,白科長笑着搖頭:“小陳同志,咱們這兒的物價比你們城裏便宜多了,紅薯可不是什麼稀罕物,3毛太貴了,這樣吧,我看在你的面上,給你個高價2毛五一斤,我先收2千斤。”
兩人又拉扯一番,陳勁草見提價無望,也只能答應。
雙方簽了一份簡單的合同,陳勁草還把王會計和大隊長叫過來見證加蓋章。
陳勁草簽完合同,還不忘畫餅:“我已經跟小王說好了,明年讓他爸給我們弄幾臺機器,把廠子正式開起來。今年我來的時間太短了,很多事情都來不及辦。”
王宴青愣了一會兒,才明白“小王”就是他,他面無表情地站在那兒,強行營業。
相比之下,胡樂胡笑兄妹倆就上道多了。兩人出門時,他們笑臉相送:“白科長,於同志,歡迎下次再來。我是辦公室打雜的大胡。
胡笑說:“我是陳姐的另一個助手小胡。”
白科長笑着點頭:“好好。”
大家目送着白科長和於波出了村,陳勁草轉過身對大家說道:“感謝大家的支持,今天咱們改善生活,喫豬肉燉粉條。”
“隊長大方。”
陳勁草賣出2千斤粉條的事,已經傳到村民那邊了,大家蜂擁而來。
“陳知青,這粉條怎麼分配啊?還是像上次那樣抓鬮嗎?”
陳勁草說:“這次不用抓鬮了吧,每戶平均分配,湊夠2千斤就行。大家不用擔心,這只是一個開始,後面肯定還有人來買。”
大家高聲歡呼,今年能過個肥年了。
陳勁草接着說:“不光是粉條,紅薯粉也可以賣,還有粉皮粉絲,大家開動腦筋,開發點新花樣。老話說,鐵在礦裏含着,智慧在羣衆心裏藏着,我相信你們的智慧是無窮的。”
衆人笑作一團,他們的目光看向面色陰沉的王大龍,咋這個大隊長就沒有發現他們的智慧呢?他是不是不行啊。
他們朱家窪需要陳勁草這種鐵錘一樣的領導,能把礦裏的鐵和大夥腦中的智慧都砸出來。
陳勁草沒想到,從這番講話開始,她也有了一個綽號叫“陳鐵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