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青辦一行人離開後,王大龍長長地鬆了一口氣。還好,這些知青們沒有亂說話,陳勁草也沒有。
陳勁草想的卻是,這次雖然沒能認識縣委的人,但知青辦也是縣裏的單位。
以後她就可以以彙報工作的名義, 沒事過去溜達一圈,打聽打聽消息。
知青們回去後情緒又變萎了。
秦宛青頹喪地說:“其實我最想問的是能不能讓我們回家。”
呂慧說:“你不問就對了,不可能的。
陳勁草鼓勵道:“大家今年好好表現,明年過年,我們都可以回家探親。”
今年的年還沒過,大家就盼着明年過年了。
陳勁草的第二篇文章傳回村裏後,大家仍像上次一樣,爭相傳閱,聽了一遍又一遍,聽完,一個個咧着嘴傻笑。
村裏的娛樂匱乏,光這一件喜事,夠他們議論好久。
“小陳同志真有能耐,這小同志招人稀罕。誰家有了這樣的閨女睡着也得笑醒。'
“那她媽豈不是一晚上得笑醒好幾次?”
“哈哈哈。”
就在大家猜測陳勁草她媽是不是天天得笑醒時,她正好收到了媽媽和妹妹的來信。
媽媽的來信跟上次差不多,她在信裏還說,眼看着就要過年了,這是她第一次不在家裏過年,她心裏空落落的。老家的爺爺身體不好,爸爸直接從西南坐火車回去過年,今年自然回不來了。他還寫給陳勁草寫了一封信,寄了30塊錢。
陳勁草看完媽媽的信,隨手拿起爸爸那封,信寫得很短,只是囑咐她要注意身體,要好好勞動,不要偷懶,要爭氣,不要像有些城裏人那樣看不起鄉親們。平時爲人處事要謙虛,懂得藏拙,要懂一些人情世故,才能被鄉親們接納。
最後一封是妹妹青松的,她的語氣十分活潑:“姐,我也單獨給你寫信了,嘻嘻。王奶奶誇我長大了,懂事了。我們學校也復課了,上午半天學習,下午半天學工,有時候還去郊區學農,很多活我都會幹。你什麼時候能回來啊?我昨晚上夢見咱倆一起偷喫媽媽置辦的年貨,你要是不回來,我就
一個人偷喫年貨了。”
陳勁草看完信,有一種悵然若失的感覺。
媽媽那張沉靜的帶着笑意的臉,妹妹那調皮跳脫的模樣,王奶奶那張慈祥的臉,還有很多熟人的臉龐在腦海中一一閃過。
人,總歸是會懷念故鄉的。前世,她不懷念,不是故鄉不好,只是故鄉沒有她惦唸的人而已。
這幾天,太陽也休年假了,強橫的西北風鳴鳴地刮個不停。
胡樂和胡笑又喝了好幾回。
大風天,大家也懶得出門,就縮在屋裏烤火看書閒扯。
李海明望着外面陰沉的天氣,說道:“快過年了,咱們家這時候都該置辦年貨了,天天在商店門口排隊。”
連李海明這種心思粗糙的人也開始想家了。
“每年的這個時候,我爸媽都會變得大方一些,把家裏攢的票拿出來買東西,紅糖白糖、糕點,還做一些好喫的,我趁他們不注意就偷喫......”
何亞文說:“我也會偷喫,我以爲我媽不知道,其實她早就知道。”
李海明忿忿不平地說:“現在我不在家,海洋那小子就能喫獨食了。”
海洋是海明的弟弟,皮猴一個。
陳勁草安慰道:“今年就算了,明年過年咱們仨都回去探親。”
她們一月初剛來,纔來一個多月就要回去,不太好。
何亞文懂事地點頭:“我知道的,我就是說說。”
陳勁草本來做好準備今年不回去過年了。
沒想到王大龍卻主動問她要不要回去探親。
陳勁草遲疑道:“我們纔來不久就可以回去探親?"
王大龍說:“要換了別人肯定不行,但你不一樣嘛。你爲大隊做這麼多貢獻,是個特殊人才,就應該特殊對待。這樣吧,我給你批半個月的假,你回去好好跟家人團聚團聚,順便也走動走動關係。”
後面一條纔是最重要的,一個多月的時間,陳勁草又是拖拉機又是副業的,要是把人脈都用上了,指不定還有啥好事呢。
他得趁她離開前,好好利用她的人脈和關係網。
陳勁草低頭思考片刻,說道:“大隊長說得對,我不只是爲了我個人,爲了大隊,我也得回去一趟。”
王大龍啪地一下,拍出一張早就寫好的證明,上面明確寫出陳勁草是朱家窪大隊的隊委會成員、知青隊長、隊辦食品廠廠長。
王大龍沒忍住終於問出來那個問題:“小陳,你家這種情況,按理不用下鄉吧?”人脈這麼廣,應該能留城裏啊。
陳勁草輕輕嘆息一聲:“大隊長,這裏頭的事情很複雜。我大姨和姨夫遭小人妒忌,被人盯上了。不光是我,連我表哥表姐都下鄉了,說是要做出表率,他們去的還是邊疆。我媽其實也有辦法讓我留城,不過我當時懷着一腔熱血想下鄉建設社會主義新農村,我媽也攔不住我。說實話,我下鄉之
前沒想到鄉下這麼苦,我在書裏看到的農村生活都是優美恬靜的田園牧歌……………
王大龍笑了一下,年輕的城裏娃果然天真啊,鄉下要那麼好,爲啥他們鄉下人費盡心思往城裏跑呢。還田園牧歌,那都是以前的地主老財們享受的。地主歌,農民牧,這纔是真正的田園牧歌。
陳勁草頓了頓,慷慨激昂地說:“對於下鄉這事,反正我一點也不後悔。你看我這滿身的幹勁就知道了。”
王大龍還真怕她後悔現在就回去了,趕緊鼓勵道:“小陳,你跟別的年輕人不一樣,你做事從不半途而廢。”
陳勁草滿意地點點頭,接着,她隨口問道:“那李海明和何亞文呢?也跟我一起回去嗎?”
王大龍面帶難色:“不是我不想批,你是回去辦事的,要是小李和小何,那就不太好說,而且小李還得開拖拉機,隊裏離不了她。要不讓她倆明年過年再回,到時候,我給你們的假期批長一些?”
陳勁草也只能點頭:“那行吧,我也不能讓隊裏爲難。”
陳勁草要回去探親的消息很快就傳了出來,新來的知青也到大隊打聽情況。
王大龍嚴肅地說:“小陳同志是帶着任務回去的,你們也有任務啊?再說了,纔來幾天就要去?你們就想給鐵道部門做貢獻是吧?”
大家滿臉失望地回去了。
陳勁草安撫大家:“明年大家都能回去。”
陳勁草準備買一些本地特產帶回去,她下鄉時,鄰居們,都送了東西,她這次回去也得給人家帶點禮物。
不成想,她去買東西時遇到了點麻煩。她去買棗子,人家不要錢,直接給她一簍子。後面買核桃也是。
陳勁草只好讓朱秋月幫忙代買,但代買也沒用,大家都知道是陳勁草要買東西,還是不肯收錢。
朱秋月對陳勁草說:“這一次大夥不是假客氣,是不想收錢,這說明你得人心啊。”
她深諳拉扯之道,這幫人是虛情假意還是真想白送,她能感覺到。
陳勁草說:“那這樣多不好,大家攢點東西也不容易,我總不能白要。”
朱秋月勸道:“這是大家的一片心意,你要是硬推了反而不好。
陳勁草沒想到大家的心意這麼實在,有人直接把東西放她門口就跑。
小院的側門外堆滿了小山一樣的東西,裏面有棗子、核桃、幹蘑菇、木耳、鹹菜粉條等。
其他知青看着這座小山,羨慕妒忌之餘又有些失落:“咋就沒人給我送呢?我要是一覺醒來,門口堆滿了好喫的該有多好。”
“你想得真美。”
三個人吭哧吭哧往屋裏搬東西,何亞文一邊整理一邊說:“老大,咱這麼多人情怎麼還呀?”
李海明說:“關鍵也不知道誰送的。
陳勁草笑着說:“放心,村裏沒有祕密,很快就能知道誰送了什麼。”
等到朱光華來串門時,陳勁草問她知不知道誰家給她送了東西。
朱光華果然都知道:“大棗是王會計的媳婦劉小青送的。她家的棗樹是全村有名的。”
陳勁草想起來,她家院子裏確實有一棵大棗樹。
“這壇豆豉和酸豆角應該是秋連嫂子送的,她最擅長做這些。”
“這一紙包菸葉和山貨是我爸送的。”說到這裏,她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
陳勁草拿起小本認真地一一記錄下來,這些人情以後都是要還的。
朱光華串完門一回到家,就被朱秋月叫了過去。
“光華,你過來替我給你秋梅姨寫一封信。”
“哦哦。”
朱光華找來鋼筆和信紙,這信紙還是陳勁草送她的呢。
朱秋月坐直身體,清清嗓子,朱滿堂很有眼色給她倒了杯溫水。
朱秋月一邊喝水一邊慢慢口述:“你跟她說,她推薦的這個陳勁草可真好,朱家窪人人都誇好,有本事性格好。自從有了她,村裏有了拖拉機,還搞上了副業,賣起了粉條,纔來一個多月,朱家窪就大變樣。”
朱光華飛快地寫着。
朱滿堂在一旁補充:“你告訴你姨,咱們老朱家要崛起了。這是繼朱元璋之後的又一次大崛起。”
朱秋月打斷他:“朱元璋不是皇帝嗎?是地主階級的頭頭,能提嗎?”
朱滿堂說:“你這就不知道了吧?朱元璋跟別的皇帝不一樣,他家祖上的成分是貧農。’
“哦哦。”
其實朱滿堂原本也不姓朱,但是他好像對老朱家的崛起這事比其他人還上心。
朱秋月囑咐女兒:“你再問問你姨,她以前怎麼沒告訴我陳勁草真實的家庭背景啊,她是不是怕我有壓力?你讓她別擔心這個,小陳待人平易近人得很,一點都不驕傲。現在我們村裏好多人都知道她是大戶家出來的。”
朱光華停下筆說道:“媽,現在可不敢亂說,大戶人家不是個好詞兒。”
朱秋月趕緊說:“那改了,改成我們大家都知道她是大無階級家庭出身的,家裏教得好。”
這兩人你一句我一句的,朱光華硬是寫了三頁信紙,胳膊都酸了。
說完信,老倆口又開始收拾東西,她得給朱秋梅捎點東西。
東西收拾好,兩人就讓朱光華帶上信再跑一趟知青點。
陳勁草找出信封把朱光華的信裝進去,用膠水封好,寫上姓名。
朱光華在旁邊說:“你可真細心。
陳勁草說:“她倆也要帶信,省得弄混了。”
朱光華見三人挺忙碌,呆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李海明的信寫得飛快,仍跟上次一樣。這次陳勁草人回去了,她爸媽想知道就使勁問吧。
兩人開始給東西分類,同樣的東西放在一個包袱裏。何亞文寫完信也過來一起幫忙,等她們收拾完畢,發現有四個大包袱。
何亞文咂舌:“你一個人怎麼帶啊?”
陳勁草盤算着:“我走時,海明可以開拖拉機送我到汽車站,我臨走前發電報,我媽會去火車站接我,應該問題不大。”
“可是從汽車站到火車站還有一小段路呢。”
陳勁草說:“硬槓吧。”寄回去一是太慢,二是郵費貴。
她們正說着話,王宴青來了。
陳勁草和氣地問:“王宴青,你有事?”
王宴青欲言又止,李海明不耐煩道:“你磨嘰啥,有話快說。”
王宴青只好囁嚅着說:“隊長,你能不能幫我跟大隊長說一聲,我也想回家探親。”
陳勁草說:“我回家探親,是大隊長主動提的,我名義上是探親,實則是帶着任務的。我順便還幫海明和亞文說情,大隊長也沒同意。”
王宴青咬着牙說:“其實,我家以前也有點關係的,我也可以回去跑跑看。”他以前最討厭那些走關係的人了,天天纏着他爸,煩不勝煩,現在嘛,人終究會變的。
陳勁草問:“你家在紅星機械廠是吧?"
“嗯。”
“你爸原來是副廠長?”
“......現在不是了。
陳勁草笑笑:“沒關係的,那樣吧,你留個地址吧。”
王宴青不明白爲什麼要他留地址,留就留吧。
他接過筆,飛快地寫下自己的家庭地址。
陳勁草說道:“我不能單獨替你說情,傳出去對咱倆不好。你自己去找大隊長,跟他說,你身體不好,需要回省城看病。你還跟他說,我年後想給村裏弄幾臺機器,正好你回家打探打探消息。要是大隊長還不答應,那我也沒辦法。”
王宴青真誠地道謝:“謝謝隊長,我現在就去試試。”
王宴青過去找王大龍一說,王大龍思考良久,最後還是答應了。
大家聽說陳勁草和王宴青都能回去,免不了又羨慕一番。有人來打探,王宴青說:“我回去跑關係,給村裏弄機器。”
打探的人頓時偃旗息鼓:“那好吧。”
何亞文高興地說:“這下好了,多了一個扛包的。
李海明對王宴青的體格瞧不上,還沒力氣大,能扛幾個包呀。
陳勁草臨走前,給家裏發了一封電報:2月14日早8點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