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發完電報,算了下時間,決定2月13下午2點出發,坐汽車先去火車站,買晚上的票,坐一夜火車,剛好14號早上到,2月16號就是除夕。
陳勁草離開前,知青們紛紛前來送行。
秦宛青給了陳勁草一盒點心,呂慧送了她一個頭花,就連李傑也送了她三顆很高級的大白兔奶糖,胡樂胡笑給了她一小包蝦米和紫菜,楊克送了一本雜誌。
次日清晨,陳勁草一推開小院的木門,就見門前又堆了一堆東西。
李海明和何亞文聞聲也跑出來看。
何亞文說:“鄉親們也太熱情了吧?咋又送來這麼多?”
李海明突然指着牆角的花帽子嚷道:“我的媽呀,誰把孩子給你送來了?”
她一喊,那個花帽子突然站了起來,大家一看,原來是花小果。
花小果衝三人笑笑,說道:“我怕有人偷東西,幫你們看着呢。”
她主要是怕自己送了東西,陳勁草不知道是她給的,她好容易大方一回,一定得大方在明處。
陳勁草感激地說道:“謝謝嫂子,這大冷天的,你進來暖和暖和。”
花小果搖頭:“不了,我還得回去做早飯呢。”
說着,她從地上提起一樣東西,那是一瓶香油。
她把東西往把陳勁草手裏一塞:“這是用自留地裏的芝麻榨的,可香了。”
陳勁草推託:“不行,這太貴重了。”
她是真心拒絕,城裏喫油靠油票,鄉下喫油也不容易。
花小果也學別人把東西放下來就跑。
三人:“......”
何亞文感慨道:“怎麼辦?欠的人情越來越多了。”
這世上最難還的就是人情債。
李海明疑惑不解:“我咋聽說大家都議論花嫂子是花果山的老猴精,精明得很,她昨突然大方了?”
何亞文小聲說:“摳人出手,必有所求。”
陳勁草說:“她意在加工廠。”
“哦——”
“既然送了,那就收下吧,以後再說。”
要想在村裏有人緣,人情往來是避免不了。
三人把東西搬回去,一一分類整理。
本來滿滿當當的包袱又塞進一層東西。
李海明還特意去打探王宴青帶多少東西,還好,他只打算帶一個包袱。
“他可以分擔兩個大包。”
中午喫飯時,朱光華又給陳勁草送來三個煮雞蛋和兩張烙餅,說留着路上喫。
朱光華問:“你初幾回來?”
“初八前回來。”
朱光華點頭:“那還行,我爸說你最好不要離開太久,他怕王大龍那邊生幺蛾子。”
陳勁草又問道:“咱們大隊的換屆選舉是在明年麥收之後進行嗎?”
朱光華點頭:“是的,明年該重新選大隊長了,說是民主選舉,但是你知道的,王姓社員多,王大龍又拉攏威脅其他小姓社員,每回都是他當選。”
主要是朱家連個能跟王大龍抗衡的人都沒有,所以,他們這才把寶壓在陳勁草這個外人身上。但大家其實都是心存疑慮的。
陳勁草說道:“咱們現在最重要的是穩住,該幹啥幹啥,其餘的不用擔心。我走後,加工廠的事你跟亞文一起管着。”
“行,你放心吧。”
下午2點鐘,陳勁草和王宴青收拾妥當,大家一起幫他們抬着行李送到大隊部,李海明送他倆去汽車站。
正值年關,出去辦事的村民也很多,正好跟着李海明的車去。
一路上,大家扯着嗓門跟陳勁草聊天:“小陳,回去代我跟你爸媽問個好。”
陳勁草笑着一一答應:“哎,好的。
“你儘量早點回來,大傢伙離不開你呀。”
“我也捨不得家,也捨不得你們。”
“可把你爲難壞了吧?哈哈。”
也有人想起了王宴青,有人難得誇他一句:“小王,你跟新來的那些人比,其實還算不錯。”
王宴青:“......”
他是不是得感謝經常跟他掐架的李大城,因爲他的襯托,自己的口碑變好了。
拖拉機一路轟鳴着開到紅山汽車站,因爲過年,車站加了一輛大巴車,但車還是一樣破。
大傢伙幫着兩人把行李搬上車,找好位置才離開。
李海明走了幾步又折回來,“老大,你回去後,我爸媽肯定會詳細問我的情況,記得把我誇得厲害些。”
陳勁草笑道:“放心吧,早準備好了,照片都帶了好幾張。”
“行,你順便也誇誇亞文。”
兩人揮手告別。
大家買好票,最穩後,汽車開始緩緩啓動。
王宴青感慨道:“距離咱們下鄉其實沒多長時間,又總感覺過了很久似的。
陳勁草說:“可能是因爲這是陌生的地方,發生的事又太密集。”熟悉單調的日子才過得最快。
兩人閒聊一會兒,陳勁草從兜裏掏出一張紙給王宴青。
王宴青問道:“這是你家的地址?”
陳勁草笑着說:“不,是機器,你看看能弄幾套是幾套。”
王宴青展開一看,好嘛,這上面列着粉碎機、磨面機、柴油發電機等等。
他倒吸了一口氣:“別說我爸現在不是副廠長了,就算他是,這些東西很難弄來。”
陳勁草勸道:“我知道很難,所以才把這個艱鉅的任務交給你。我也不是要求你非要一次性完成這些任務,你可以分段分批的完成。你和你家人,心裏記着這件事,一遇上合適的時機就把東西弄來,也不一定非要全新的,像那些二手的、快要報廢的都可以呀。這件事要是能完成,你就是朱家窪
的大功臣,要是咱們的事業做大做強,你就可以不參加體力勞動了。你上次割蘆葦都割不好,等到麥收你再看吧,脫你兩層皮。你把這些情況給家裏說說,多求求你爸幫忙,自己親爸,求求他怎麼了?”
“嗯。”王宴青聽到自己可以不用下地幹活,多少有些心動。
陳勁草又說道:“咱們知青點的知青越來越多,大家各有各的本事,但關鍵的位置就那麼幾個?我不能就因爲你是跟我一批下來的,就總是照顧你。這樣下去,大家會有意見的。你看海明和亞文,她倆各有所長,我能做出妥善的安排,但你吧,我也不是挑你毛病,你這人其實挺好的,但性格有
些清高,不夠圓滑,不能跟羣衆打成一片,又不像李大城那樣高調,不像楊克他們幾個厚臉皮。”
王宴青對陳勁草的後半段話深表贊同:“確實,我不如李大城愛顯擺,不如楊克臉皮厚。”
陳勁草總結道:“所以,我給你的定位就是負責機器的總工程師。”
王宴青驚訝道:“咱們朱家窪還有總工程師的位子?”
陳勁草:“咱關起門辦廠子,說有就有。我還是廠長呢。”
“我也不會修理機器。”
陳勁草恨鐵不成鋼:“學呀,我天生就會當廠長嗎?你家那麼好的條件,你要懂得利用。廠裏誰技術好,你就向誰請教。我給你說,這些老師傅其實挺喜歡好學的年輕人的,你態度好些,捧着點,人家指點你幾句,就夠你用的。”
陳勁草繼續給他畫大餅:“事情是互相影響的,你在這邊混好了,沒準能幫到家裏,再趕上個好時機,你爸沒準又東山再起了。”
王宴青聽到這裏,不確信地問道:“我爸真能東山再起嗎?”
陳勁草:“肯定能的,萬一廠裏的那幫領導內鬥得太狠,自己摔下臺了,這時候廠裏需要有威望懂技術的人上臺主持大局,你猜會是誰?說不定就是你爸。因爲我從你身上就能看出來,你爸,應該是性格清高耿介正直,擅長做事,但不愛逢迎拍馬,總是懷才不遇,得不到重用。所以纔在這次風
波中被針對。”
王宴青瞠目結舌:“你真是神了,你從來沒見過我爸,但你竟然能精準地說出他的性格。這是爲什麼呀?”
陳勁草本想說,從你平常的隻言片語中得知的呀。
但她隨即一想,她得保持點神祕感,便淡淡地說道:“這屬於人性學的範疇了,說深了你也不懂。總之,你且往後看吧,我說的沒準就應驗了。”
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王宴青他爸這樣的人這樣的事發生過無數回。
三個小時的車程,讓王宴青對陳勁草的認識又深了一層。到下汽車時,他已經決定趁着過年好好學一些修機器的技術,並已經想好師傅人選了。
下了汽車,天已近黃昏。兩人扛着行李艱難地穿梭於人流當中,兩人一個看行李,一人去買票。兩人拿到票,扛着行李,終於費勁擠上了火車。
找好位置,安頓好行李之後,陳勁草鬆了一口氣,說道:“幸虧這次有你,不然我一個人還真費勁。”
王宴青扛行李累得不輕,喘着粗氣說:“沒事的,應該的。”
陳勁草分給他一個雞蛋一張烙餅,兩人默默喫完晚飯,被火車晃得開始犯困。
陳勁草也沒再說話,話說多了反而不美,要在適當的時候留白,讓對方自己思考。
她裹緊棉襖,蜷縮着身體,趴在小桌上睡覺。
火車咣哧哧地行進着,時不時地發出一聲尖銳的鳴笛。
陳勁草時睡時醒,終於熬到了天亮。下一站就是河陽火車站。
車窗外的景色越來越眼熟,不遠處,兩個高聳入雲的大煙囪正往外噴着白煙,那是河陽鋼鐵廠,河陽市的標誌性建築之一。
陳勁草雀躍道:“我快到家了。
十幾分鍾後,火車速度減慢,緩緩進站。這年代,非乘客是可以進站接人的。
陳春河帶着陳青松,早早地就進站等着,兩人滿懷期待地盯着火車。
陳青松眼尖,先在人羣中看到陳勁草,她跳起來揮舞着雙手喊道:“姐,姐,我們在這裏。”
陳勁草友好地朝送她下車的王宴青揮揮手,“王同志,謝謝你,你趕緊回車上,咱們年後見。
“嗯。”王宴青看着陳勁草的背影,有一種淡淡的失落和不捨。這不是男女之間的感情,像是離開了師長和領路人的那種不捨和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