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喫完飯,把飯盒洗了,跟知青們打聲招呼,就帶着海明和亞文,返回住的小院。
三人飛快地打掃一下屋裏和院子裏的衛生,待會兒來的人多,屋裏根本坐不下。
她們去大院裏借了幾條長凳,放在小院裏。又燒了一大鍋開水,把三個暖瓶都灌滿,用來招待鄉親們。
她們剛收拾完,就有人來串門了。來的太多了,院子裏的凳子也不夠坐,大家乾脆站着或蹲着,要麼就找塊磚頭坐。
陳勁草跟大家閒扯幾句就趕緊分發禮物,禮物是在家就分裝好的,她按名字發就行。
大家對彼此送的什麼禮物都心知肚明,對於陳勁草的區別對待也沒人不滿。
就得區別對待,要不然那些送貴重禮物的心裏就該不平衡了。
花小果和王鐵夫妻倆來得最早,陳勁草先發給她家發禮物,
“花嫂子,這是給你家閨女的花書包,我鄰居是裁縫,她特意趕工做的。
書包裏裝着兩瓶罐頭,兩塊肥皁,甚至還有一包鹽,再另送一幅掛曆。
花小果欣喜地接過書包,拿到手裏感覺沉甸甸的,心裏愈發高興。
她一展開掛曆, 看着上面各式各樣的畫,正好用來貼牆,可太好了。
“這書包可真好看,這得用多少花布啊。”
花小果的閨女叫王小翠,今年九歲,她的眼睛幾乎粘在了書包上,恨不得現在就搶過來背身上。
陳勁草的第二份禮物也送出去了,這次是給馬大原家的,他們家也送了她一小瓶菜籽油。
她也回送一個花書包,裏面裝一瓶麥乳精和兩肥皁一包零食。
馬大原剛把書包拿到手裏,他家的小玲和小剛就開始爭槍書包的歸屬權。
他媳婦周玉趕緊出聲制止:“別吵吵,回家再說。”
第三份禮物是胡秋連家的,胡秋連的丈夫王小驢腿瘸了,家裏有三個孩子,日子過得十分艱難,大人孩子幾年添不了一件衣服。
陳勁草把劉琳縫好的那件衣服給了她家的大女兒王金鳳,金鳳十歲了,看上去像七八歲的。
陳勁草說:“我這是妹妹的舊衣裳,你別嫌棄就好。”
胡秋連歡喜得有些不知所措:“這、這麼好的衣裳給俺家金鳳………………”
其他幾個孩子都用羨慕的目光看着王金鳳,這衣裳真好看,上面還有一棵小草。
陳勁草一家一家地發下去,不出所料,她帶來的那些舊衣裳舊鞋子受到大家的熱烈歡迎。
農村的物資極度匱乏,各家的人口多,布票少,他們很多人身上穿的是自己織的那種鄉下老土布,又粗又硬,樣式老舊,衣服上補丁摞補丁。
陳勁草一拿出這麼多樣式時新,布料輕軟的衣裳,大家立即沸騰了。
陳勁草按人情、按需要發衣裳。家裏有孩子的先考慮孩子,其實她帶的衣裳也以孩子的居多。
收到衣裳的孩子恨不得當場就套身上,那幾個收到塑料涼鞋的孩子,心裏都盼着夏天趕緊到來。
陳勁草有條不紊地把回禮一一送完,每一戶人家都對收到的禮物感到滿意,掛曆他們也十分喜歡,都打算用來裝飾堂屋;日曆更不用說,更實用,看日期和節氣十分方便。
收到鹽的鄉親也高興,這大城市的鹽就好,多細呀,不像他們買的大粗鹽粒。
朱秋月一家早就到了,她一直笑吟吟地看着大傢伙,她也不急着上前,她知道,以她和陳勁草的交情,再加上堂姐的回禮,肯定會有很多禮物。
陳勁草抽空對朱秋月說:“朱大娘,我秋梅奶奶給你捎了很多東西,一會兒我單獨給你拿過來。”
朱秋月臉上的笑意加深:“我不急,你忙你的。”
陳勁草給鄉親們的禮物發完了,也給知青們一人發一些小零食,她走的時候大家也送禮了。
知青小院的熱鬧持續了兩個小時左右,大家才陸續散去。孩子們一個個飛奔回家,他們要迫不及待地回去試衣裳了。
陳勁草把朱秋梅帶來的東西和自己的禮物,歸攏在一起拿給朱秋月。
她買了兩條絲巾,黃色的那條給了朱光華,還送了朱秋月一雙解放鞋。
朱秋月自然客氣地推辭:“不行,這也太貴重了。"
陳勁草硬送:“我就是衝你的腳碼買的,你不要別人也穿不了。”
朱秋月拒絕的力度漸輕:“你這孩子太客氣了,以後可別買這麼貴的東西了。
朱光華收到絲巾,更是滿心歡喜。朱大爺和朱光亮也有禮物,他們收到一斤老白乾。
一家四口人人歡喜,個個滿意。
朱秋月又要拉陳勁草去家裏喫飯,陳勁草說:“下次吧,我今天着實累了,一會兒得回屋會兒。”
朱秋月忙說:“那你趕緊回去歇着吧,我們也回去了。”
朱秋月一到家,就吩咐女兒朱光華:“趕緊給我念念你大姨的信。”
朱光華拆開厚厚的信封,清了清嗓子,開始念信:“……...家裏一切都好,我也受到了領導的表揚。
你問的關於陳家的問題,我仔細打聽過了,不過陳家人比較低調,你們也別往外張揚。
陳勁草有一個很有本事的姨姥姥,是個老革命,曾親手殺過鬼子,她有一個兒子有官職在身;她還有一個姑姥姥,我問了一下,是當年的三八紅旗手,她家的後輩也很厲害,陳勁草的大姨和姨父在省城,也很有本事。
過年的時候,我們這兒供銷社的主任親自給陳勁草開的證明,說要收購朱家窪的農產品,這事你先別聲張,怕給她帶來麻煩。這孩子就喜歡不聲不響地幹大事,穩得很。你們要好好對她。
至於你和妹夫信中所說的朱家崛起之事,我離得遠,也沒辦法遠程參與,但我心裏是支持你們的,具體的事情你們自己看着辦。反正情況再差也比你們現在天天被王家壓着打強。”
朱滿堂聽完信,琢磨了一會兒,說道:“也就是說,小陳家裏的背景比咱們猜得還深。
朱秋月說:“那可不是,信裏說得明明白白。你想啊,咱姐可是街道辦事處的,那裏頭上班的人,打聽消息都是專業的。這事絕對沒假。
“也對。”
朱滿堂又說:“聽咱姐那意思,她對老朱家崛起這事也很看好。”
朱秋月說:“老姐的信裏有一句話說得好,情況再差也比現在天天被老王家壓着打要強。”
朱滿堂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咱們得行動起來了。今年麥收之後,咱們就起義。”
朱光華和朱光亮兄妹倆聽着嚇了一跳,趕緊糾正道:“爸,你別這麼說,起義這詞太大了。不知道的還以爲你們要搞農民起義呢。
朱滿堂不在意地說:“咱關起門來在自己家裏說,沒事。”
朱秋月開始分析陳勁草的優勢和劣勢,“她的優勢是家裏有背景,人有能耐,有文化;劣勢是太年輕,根基差,勞動能力一般。”
朱滿堂說:“當大隊長,勞動能力不是最主要的,主要還是能力和手腕,勞動嘛,只要有態度就行。這幾十年,咱們大隊有哪個勞動模範當上大隊長了?”
“那倒也是。”
“小陳的態度還是挺端正的。
“還是得提升一下小陳在村裏的名望。
朱秋月說:“咱得把宣傳搞起來。”
她說的宣傳就是村裏的打麥場上引導輿論風向。
當朱秋月納着鞋底子到打麥場上時,發現那裏早圍了一大羣人。
胡秋連家的金鳳已經把新衣裳穿身上了,臉也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了。大家一看這小姑娘長得還挺好的,就是瘦了些。
金鳳由於家裏條件差,比同齡人早熟,性子也偏內向,今天顯得挺活潑。
其他分到新衣裳的孩子也都穿出來了。
王會計家的孩子分到了一雙修補好的球鞋,把兩人稀罕得不行,走路動作都變輕了。
不知道是誰提議,“明天是開年後第一個大集,咱們一起去趕集唄。’
“把孩子們都拾掇乾淨,一起去。”
穿上好衣裳就是要出去逛,要讓別人都看見。
等大家說得差不多了,朱秋月納着鞋底,悠悠感慨道:“以前老人在世時,說咱們朱家窪旁邊有座金鳳山,這裏是要出鳳凰的,我看,這鳳凰已經來了。”
“哎喲,那是......”
“小陳同志。”
朱秋月循循善誘:“你們看她來以後,做的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爲了大傢伙好,不像有的人,遇着好喫的,只往自己碗裏扒。”這有的人說的是誰,不言自明。
“那確實。
陳勁草睡了半小時,再起來時精力已恢復大半。
李海明和何亞文正在整理陳勁草帶回的東西。
就在這時,有人推開院門進來了。
來的人正是王宴青。
李海明詫異道:“你怎麼又來了?”
王宴青反駁道:“什麼叫又,我回來後是就沒來過。”
何亞文用眼神制止李海明,他來肯定是有事,便禮貌地問道:“王同志,你來找陳姐吧?”
王宴青點頭。
陳勁草從裏屋出來,她和王宴青就坐在院子裏,一邊曬太陽一邊說話。
“是不是機器的事有眉目了?”
王宴青點了點頭,他接着問出一個犀利的問題:“我爸說粉碎機不難弄,但是錢的問題怎麼辦?朱家窪買得起嗎?”
陳勁草字斟句酌:“我覺得大概是買得起的,集體賬戶上應該有一些錢吧。改天我問問王會計。
陳勁草又問:“你爸的情況如何了?”
王宴青今天主要是來探討這個問題的,
他臉上的神色十分複雜,“我回去跟我爸說了你的話,我爸只說你概括能力很神,沒見面就能說出他的性子。沒兩天,廠裏那幾個領導開始內鬥,其實他們早就開始鬥了,只是現在鬥得更厲害而已。
這幾個人是靠造反上去的,不懂技術,不懂客理,只懂內鬥。以前他們團結一致對付廠裏原來的領導。現在共同的敵人的沒了,他們就開始內鬥。
弄得職工們怨聲載道,就有人說,還不如把我爸再推上去。我爸說你這人真神,人在千裏之外,卻能預測得那麼準。”
陳勁草語氣深沉:“太陽底下沒有新鮮事,現在正在和即將發生的,以前早已發生過。”
王宴青:“這話聽上去更深刻了。”
他想起自己走的時候,工廠領導們的權力鬥爭還在持續進行着,他忍不住問:“陳姐,那你說,這次權力鬥爭的結局會如何?”
陳勁草胸有成竹地說:“如果沒有第三方勢力介入,最好的結果就是你爸在一旁靜觀其變,等他們鬥得兩敗俱傷,他漁翁得利,他一上臺只要把那兩人的弊政一廢除,讓工廠正常運行就能得到廣大工人的支持。”
王宴青說:“我要把這段話寫進信裏,——你放心我會讓我爸留心機器的事。”
陳勁草說:“行,我去問問錢的事。”她希望朱家窪的賬上有點錢,別她費勁巴力地把機器弄來了,卻掏不出錢,那就尷尬了。
她想了想,決定去找王會計。這剛過完年,她又總借人家的自行車,陳勁草拿了一包餅乾、半包糖就去了王家。
王會計夫妻倆熱情招待陳勁草,又是倒茶又是拿瓜子的。
陳勁草開門見山地說道:“王會計,年前,我讓王宴青回家打聽粉碎機的事,現在有點眉目了,我來問一下,咱們帳上有多少錢?能付得起機器的費用嗎?”
王會計一臉爲難:“咱們大隊也不富裕,錢,並沒有多少。
陳勁草問:“那有多少?”
王會計舉起三根手指,陳勁草鬆了一口氣:“三千,那還行。”
王會計一臉尷尬:“是三百。”
陳勁草:“三百?”
她自己都有一百五了。
王會計見陳勁草滿臉失望,趕緊解釋道:“主要是去年的分紅已經分完了,麥收和秋收都還沒開始,從現在開始到麥收,就是大家所說的青黃不接,是農民最艱難的時候。”
陳勁草心事重重地從王會計家出來,該從哪裏弄錢呢?這哪裏萬事開頭難,這是一直都有難處。
她一邊思索一邊走路,突然,聽到一個怯生生的聲音:“陳姐姐。”
她扭頭一看,見是胡秋連的大女兒金鳳,她身上還穿着她送的那件衣裳。
金鳳鼓足勇氣說道:“陳姐姐,謝謝你送的衣服,我從來沒穿過這麼好的衣裳,我喜歡上面的那棵小草。”
陳勁草笑吟吟地看着她的眼睛,認真說道:“咱倆竟然一樣哎,我也最喜歡上面的小草,小草堅強有生命力。”
“嗯。”
陳勁草看着金鳳的身影,情緒很快就穩定下來,那件不起眼的舊衣裳,也能給金鳳的童年留下一抹美好的回憶。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有意義的,有意義的事就是會充滿困難。
陳勁草自己給自己熬心靈雞湯,人窮時,只能靠理想和信念活着了。
第二天早上8點鐘,朱家窪的男女老少,都穿上自己最好的衣裳,孩子們也穿上陳勁草送的衣裳和鞋子,全村人浩浩蕩蕩一起去趕集,不知道的還以爲他們要佔領集市呢。
知青們也跟着一起去看熱鬧,集市上是有管理員的,農民要賣什麼東西,得在他們這兒登記,但不準賣糧食。
朱家窪的人,主要是孩子們今天是出盡了風頭。大家的目光都看向他們,還有人悄悄打聽。
各種小道消息像風一樣傳開,而且傳着傳着就變味了。
有消息稱,朱家窪有個知青叫陳勁草,家裏人特別有本事,她姑是服裝廠的廠長,她叔是鞋廠的,她回來時扛了三大袋子衣裳和鞋子,見着孩子就發,連夏天穿的涼鞋都提前發了。
大傢伙酸溜溜地說:“朱家窪真是走了好時運。
“爲啥這樣的知青沒分到咱們大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