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家窪的人這次在大集上出盡了風頭,大家的自信心明顯比年前高了許多。
這些鄉親們的心思有時很簡單,簡單到只需要比別人多一點優越感,就能快樂很久。
陳勁草趕了個集回來, 發現自己名下多了一個姑姑一個叔叔一個舅舅,據說,她舅舅是拖拉機廠的。
還別說,陳勁草還真想有這些親戚,也不知道這些失散在外的親戚能不能找到?
她不但有了親戚, 還有了第一批小幫手,胡秋連的大女兒金鳳,馬大原的小女兒馬玲,再加上一個叫朱小強的男孩,朱小強是朱秋月侄子的兒子,他分到了一雙破損得不厲害的白球鞋,是青松穿小了的,這種鞋子男孩女孩都能穿,陳勁草讓幾個孩子試穿,誰能穿上就給誰。朱小強穿上這雙鞋,可
以在小夥伴中間橫着走。
三人爭搶着幫她幹活, 摟乾草、掃地、跑腿送信,一個個幹得賊溜。
陳勁草趕完集回來,王會計悄悄告訴她:“小陳,你抽個空去大隊長家一趟。嗯,你應該明白的。”
陳勁草當然明白,王大龍是對她又有意見了,覺得她回來後沒有第一時間去拜訪他。
這人真是又小氣又愛計較。
陳勁草帶了一包特產,去了王大龍家。
王大龍態度不冷不熱:“喲,小陳同志來了。”
陳勁草說:“其實我早想來了,但我是知青隊長,身上自帶風向標,我要是來得太殷勤,送禮送得太重,怕引起別人的誤會。”
王大龍心說,你的那些禮物也能引起別人的誤會?他本以爲這些知青中會有懂事的,會登門拜訪送禮啥的,結果並沒有。
陳勁草壓低聲音,問道:“大隊長,你聽說了嗎?隔壁的萬山縣發生了一件事,那邊有個大隊長向知青索賄被人告了。”
王大龍嘶了一聲,“真的假的?”
陳勁草故作驚訝:“反正我也只是聽說,我還以爲你知道呢。”
王大龍趕緊說道:“我怎麼可能知道?”
陳勁草意味深長地說:“所以,有些事我們知青不做,那是在爲別人着想。”
王大龍突然不知道說什麼好,他面對陳勁草時會有一種莫名其妙的無力感和煩躁感。
陳勁草閒扯一通,趕緊說起正事:“大隊長,王宴青過年回去找他父親弄機器的事有點眉目了,就是咱們這帳上能支出多少錢來?”
王大龍聽到真能弄來機器也很高興,但一聽到要用錢,臉立即垮了:“咱們大隊其實是個窮隊。社員1個工(10分)也就值2毛錢。”
陳勁草簡直不敢細想,一個壯勞力每天才賺2毛錢,一個月6塊錢,年底分紅,再扣掉各種花銷賒賬,一年到頭就只能分到三四十塊錢。
可能是她臉上的失望刺激了王大龍,他的自尊心受到了傷害,趕緊找補:“就這,咱也不是最差的,再往山裏邊去,那邊的1個工就值一毛二。”
陳勁草直接問重點問題:“那這個機器咱們怎麼辦?”
王大龍也沒辦法,他試探道:“能賒賬嗎?”
陳勁草耐着性子說:“咱們本來就是求人辦事,再要賒賬,這怎麼說得出口?”
“我不是尋思着你家有人脈嗎?”
陳勁草無奈道:“我再有人脈,也不能白拿人家的東西呀。”
王大龍一看陳勁草的耐心要快被磨光了,趕緊轉變語氣:“小陳啊,我也是沒有辦法。我這個大隊長要考慮到方方面面,難吶。——你就實話實說,你是不是想到辦法了?”
因爲陳勁草來找他反映問題的時候,一般都自己帶着答案。
陳勁草這次跟以往的豪情萬丈不同,言語間也帶了一絲苦味:“原來想幹點事這麼難。我想來想去,只想到一個招,那就是讓加工廠獨立出來,自負盈虧。這機器的事我們工廠自己想辦法,不從朱家窪的帳上支錢,機器以後也歸工廠所有。先挺過最難的階段,等到工廠開始營利,就讓廠裏上繳
純利潤的5%給大隊。你看怎麼樣?”
王大龍在心裏飛快地盤算着,加工廠獨立出來,就不用大隊的錢了,這確實是好事,但也意味着以後不好插手管。
他轉念一想,就算工廠獨立出來,那也是在村裏,大隊和村民不配合,他們萬事都玩不轉。陳勁草雖然人脈多,能力強,但她到底還是條龍,強龍都不壓地頭蛇,何況還是條龍?
王大龍爽快地答應道:“那就讓加工廠獨立出來吧。”
陳勁草說:“那你給開個證明吧,我也好給其他人一個交代。”
王大龍磨磨蹭蹭地開了個證明。
陳勁草拿到證明,回到知青點,先開了一個短會簡要地說明一下問題。
“咱們的加工廠從大隊獨立出來,自負盈虧。咱們只能靠自己想辦法,就算是草臺班子也得先搭建起來,我任廠長,再任命兩名副廠長:何亞文,負責管理行政和後勤;王宴青,負責技術和機器維修。”
最先愣住的是王宴青,他爸奮鬥了二十多年才當上副廠長,他下鄉2個月就當上了,不知道他得知情況後作何感想?
陳勁草繼續點將:“胡樂胡笑牛雪梅馬大勇,你們幾個在供銷科,負責往外銷售產品,對外聯絡,現在先不設科長,過段時間,根據各人的情況和能力選科長;葛豔華、張鳳琴、關文傑、趙南海、衛寶來你們幾個負責產品生產,李海明黃家榮你們兩個負責運輸和工廠的安保。”
滬市三人組和京市三人組一起反問:“爲什麼沒有我們幾個?”
楊克笑着問:“隊長,您該不會有地域歧視吧?”
黃家榮即刻上任,出聲保護陳勁草這個廠長,他抬着下巴回擊楊克:“讓你們嚐嚐被歧視的滋味也挺好的,那是在教育你們。”
楊克擺擺手:“黃家榮你得了吧,這裏沒你的事兒。”
陳勁草趕緊往下壓了壓手,嚴肅道:“咱們總共才20個人,就別再互相攻擊了。爲了消弭內部爭端,我決定,不管大家來自哪裏,我們都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叫朱家窪知青。事實上,別人也是這麼稱呼我們的。大家同意這個新名號嗎?”
胡樂笑着說:“叫嘛都行,陳姐你說了算,我無所謂。”
葛豔華十分贊成這個提議:“我覺着行,省得那幾個信球天天掐,大家團結起來多種菜多掙錢,把日子過好纔是正事。”
黃家榮也大方地表示:“叫朱家窪知青也挺好,我以後也再不追究他們幾個挖我們地的事了。”
楊克一臉委屈:“那是我們挖的嗎?你有怨氣向上面反映啊。”
兩人差點又掐起來,陳勁草及時制止,“現在我說一說,剩下幾個人的安排:楊克、張小樹、黃志遠、李傑你們去供銷科;秦宛青和呂慧來後勤科,負責管理後勤和賬目。大家覺得怎麼樣?”
其他人無異議,只有李傑有點意見:“隊長,我們滬市男人挺會過日子的,我算帳算得蠻好的。”
楊克難得附和道:“隊長,我提議讓李大城,不,李傑去後勤科。”他實在不想看見這人。
他現在已經懶得炫耀自己的家鄉,但他忍不了別人炫耀。
陳勁草從善如流:“那行,就讓李傑去後勤科。人事安排完了,咱們統一的名稱也有了,現在大家一起開動腦筋,給咱們的廠子起個響亮的名字。”
大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
“就直接叫朱家窪農產品加廠得了。”
“不行,不夠響亮。”
李傑對大有執念,大聲說:“隊長,不如就叫大窪加工廠。’
有人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葛豔華說:“依我說,咱們是從五湖四海聚集到這裏來的,不如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廠。”
她這個提議一出,大家紛紛贊同,“這個名字大氣,還有特別的意義。"
陳勁草最後一錘定音:“那就叫五湖四海加工廠,咱們是第一批工人,同時也是第一批覈心領導,工廠辦好了,咱們喫麪喫肉;辦不好,咱們只能喫糠咽菜。大家一起想想辦法,怎樣合法合規地弄到錢和機器。”
這個問題把大家難住了,弄錢本來就夠難了,你還要合法合規那是難上加難。
王宴青說:“我只能幫廠裏弄到機器,錢,我也弄不來。”
胡笑提議:“要不,咱們大家每人湊點?”反正他們那裏的人經常集資買海貨。
陳勁草說:“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我再想想吧。
她思來想去,打算先去找公社和知青辦貸款,有棗沒棗先打一杆子,萬一能成呢?
主意打定,陳勁草先去找人打聽消息,得知公社劉書記回去探親了,正月十五以後才能回來,現在公社主事的是吳主任。知青辦的領導也沒到齊。她只能耐心地等待。
知青點這邊,葛豔華已經拉着大傢伙開始種菜了。
有了自留地不種菜,那不是白白浪費嗎?
陳勁草一邊認真學種菜,一邊耐心等待領導們回來。
西南山區的一處工地上,正在喫午飯的王志剛收到了家裏寄來的包裹和信。
工友們一聽說有人收到信了,嘻嘻哈哈地湊上來看。
在交通閉塞的山溝溝裏,工人們的家人朋友都不在身邊,大家也沒啥娛樂,看信成爲了一種很好的消遣。他們不但反覆看自己家人寄來的信,還愛看工友的信。
王志剛拆開包裹,拿起解放鞋和茶葉,嘴角揚起一絲笑容,這孩子還是挺惦記她的,長大了就是不一樣了,比以前懂事了。
他把東西放到一邊,拆開信,先飛快協瀏覽一遍,家裏沒什麼事,一切如常。母女三個也沒有抱怨他過年沒回家。
他再往下看,大女兒很有本事,竟然上報紙了。
王志剛不知道是先該看剪報還是繼續看信,他正在猶豫不決時,工友替他做了決定:“老王,你先看信,我看看這剪報上面寫得啥子東西。”
王志剛笑了一下,繼續讀信。
他整個人的情緒完全被女兒的文字所掌控,爲她的出息和成功而感到興奮激動,也爲她在寒風中排隊給自己買鞋而感動。
當他看到信中那個朱家窪悽慘老頭的故事時,感覺像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今年過年回家,幾個侄子都在旁敲側擊,說他們要娶媳婦要蓋房子,家裏沒錢。
這意思就是要他支助唄。老父親也在話裏話外提醒他,他只是個上門女婿,倆孩子是女孩不說,關鍵還不跟他姓,他最後還是要靠侄子養老的。
他當時裝作沒聽懂,主要是想給自己留點餘地,但要說他一點觸動也沒有也不對,他在默默考量,權衡,到底要不要這樣做?如果做了,妻女知道了,他又該怎麼應對。
勁草這孩子難道有千裏眼,她在河陽就能知道老家發生的事?所以才特意寫信提醒自己?
王志剛很快又自己否定了,應該不會的,可能就是巧合吧。
他深深吸了一口清寒的空氣,平復一下心情,繼續往下看。
他剛剛平靜的心,又開始起伏。
那三句犀利的反問句,直接擊中了他的胸口。
他的侄子真的靠得住嗎?大哥和三弟敢確定他們的兒子一定會給他們養老嗎?真不敢確定,村子裏也有很多不孝順的。
他跟自己的伯伯叔叔關係如何?就是過年回去提盒禮品去看看的關係.對方生病,他能過去看一眼,就能得到人們的稱讚。他沒有花錢和照顧的義務。
他的侄子比他的人品更好嗎?不可能,絕對不可能。
那幾個侄子又懶又貪又饞,根本不靠譜。不光是他們不行,村裏的這一代年輕人都不太行,不像他這代人有責任感,還喫苦耐勞,踏實本分。
王志剛一邊看信一邊思考,他看信的時間太長,旁邊的工友們都等不及了。
“老王,你幹啥子嘛,看着信發呆,信裏都寫了啥子?你讓我看一看。”
工友搶過信開始念,王志剛覺得信裏也沒什麼祕密,也就沒阻攔。
工友越念越起勁,大家越聽越有意思,都聚攏過來聽故事。
他
們一邊聽信一邊議論。
“......信裏這個男的真奇怪,自己親生的娃娃不疼,非要去別人家的,他純屬腦殼有病。”
“哈哈,你別說,這世上還真有這麼傻的人,我們那裏就有一個......”
王志剛覺得大家的笑聲有些刺耳,臉上也有點發燒,他不自然地跟着笑了幾聲。
大家聽完還不過癮,凡是識字的,還要親自看一遍信。看過的都覺得陳勁草的信寫得好,不但有意思還有內容。
現在,他們都記住了朱家窪有一個結局悲慘的傻老頭。
“老王,你家姑娘真有意思。”
“人家可是上過報紙的。”
“哦對對,老王,恭喜你啊,你家娃真有出息。
“老王,你好有福氣哦,再辛苦也值得。”
王志剛心中得意,嘴裏卻謙虛道:“這孩子小時候淘氣得很,這兩年長大了,變懂事了,大冷天的,冒着寒風去給我搶鞋。”
“真好,真好。"
王志剛聽着大家的誇讚,突然覺得自己的家庭其實也還不錯。
他瞬間做了個決定:再給大女兒寄50塊錢,他連補助在內,每月45塊錢的工資,每月給老家的爹孃寄5塊錢,自己留20,剩下的20都寄給家裏。他自己留的20是有彈性的,花不完的就成了他的私房錢,本來他是想攢着給哪個侄子,現在一看,還是算了吧,他們自己想辦法去。
大女兒的三個反問,最擊中他的其實是第三個問題,前面兩個都是未知數。第三個,是確定無疑的。幾個侄子的人品,包括哥哥和弟弟的人品,都遠不如他。
連他這樣有名的好人和老實人,都對自己的伯伯叔叔如此,侄子們又怎麼可能會超過自己?
有些人不一定會吸取別人的經驗教訓,因爲他會覺得自己是個例外。
但只要觸發他的自戀防禦機制,他就會突然想明白,並形成一套堅固的邏輯閉環。
陳勁草正是考慮到這一點,才加上第三個問題。
王家那些在老家張開大嘴,準備啃咬王志剛的侄子們,萬萬沒想到,陳勁草在千裏之外,用一封信輕輕截斷了他們的現金流。
他們盼啊盼,陳勁草這邊卻收到了匯款單。
陳勁草收到50塊錢後,對遠方的父親也更喜歡了。
同時,她的信心也增強了。既然她能從父親這邊能搞到錢,那也能從公社和知青辦借到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