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靜話一出口,陳勁草的好奇心也上來了。
“你趕緊說說,是什麼辦法?”
李小靜問道:“饊子你喫過嗎?”
“喫過。”
“那你自己做過或者是見別人做過嗎?”
陳勁草搖頭:“沒有。”
李小靜突然卡殼了,陳勁草笑道:“沒事,你給我演示一遍就行。”
其他人聽到兩人的對話,也紛紛圍上來湊熱鬧。
李小靜見這麼多雙眼睛看着她,不由得緊張起來。
陳勁草笑着鼓勵道:“你慢慢說,大傢伙只是跟我一樣好奇而已。
李小靜笑了一下,神態也隨之放鬆下來,她像拉家常一樣,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在孃家時曾見過村裏的老人做過掛麪。我只記得個大概,這兩天我沒事就琢磨這個事兒,還在家裏試驗了一遍。”
“這第一步還是和麪醒面,跟咱們廠裏是一樣的;第二步,是把面搓成手指頭一樣粗的圓條,在盆底抹點油,以妨沾盆,把圓條一層層地盤在盆裏,盤好條再醒一小時;第三步,找兩根長筷子固定起來,把醒好的圓條纏在筷子上,把手指粗的圓條扯成細條;最後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把細條放
在架子上, 架子一定要高,讓麪條垂下來,再輕輕地往下拉長拉細,不能碎不能斷。等麪條曬乾,再切成適當的長度就行了。
我看了下,要是這麼做,咱們就不用只守着一個機器了,可以很多人一起做,咱們這兒最不缺的就是人。”
陳勁草感覺她聽明白了,不過,聽明白和能做是兩回事,還是得做試驗。
她思忖片刻,說道:“你把工作間收拾收拾,挑選幾個合適的助手,先做五斤面的,用白麪做。”
反正這些試驗品一點也不會浪費,最終會被知青們喫到肚子裏。
這幾天,大家淨喫麪條了。
李小靜沒想到陳勁草這麼快就接受了她的建議,她不由得心情大好,便說道:“工作間的用具不齊全,我回去拿兩個大盆和長筷子。”
李小靜回家拿盆去了,朱秋月說道:“我只知道這個李乾淨是個講究人兒,沒想到這麼講究。
大傢伙七嘴八舌地議論起來。
李小靜因爲太愛乾淨,大傢伙就覺得她太過挑剔,不好相處,她在村裏的人緣一般般。
據說,她家的牆比很多人的臉都乾淨,鍋碗瓢盆都擦得蹭亮,院子裏一點雞屎鴨屎都沒有,就連廁所都很乾淨。大隊長王大龍上她家串門,吐了幾口痰,她當場就甩臉子。王大龍還罵她窮講究。
大家一提起李小靜的事蹟那是三天三夜也說不完,在農村就是這樣,即便你沒做錯什麼,只要你跟其他人不一樣,就會被人議論。
很快,大家的議論就戛然而止,因爲李小靜拎着兩隻瓷盆和一雙長筷子回來了。
她叫上朱秋月和胡秋連給她打下手。
三人依舊是和麪醒面,中間醒面需要一段時間,李小靜用把乾淨的紗布沾上水蓋在面上,又在盆上面蓋一層蓋簾。東西收拾妥當了,才叫她男人王大熊來幫忙在屋裏弄四個竹子架子。
王大熊長得跟王大龍有兩分相像,但性格完全不一樣,他話很少,有些靦腆,他朝陳勁草憨憨一笑,“陳同志,我剛纔看見我大龍哥了,他說讓你去隊部一趟。”
“哦,我這就過去看看。”
李小靜也說:“廠長,你忙你的,這次試驗時間挺長,估計得忙活到晚上了。”
陳勁草說:“你們今天辛苦了,你們三個的工資就從開始試驗那天算起。”
三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即又高興得相視而笑。
陳勁草臨走前吩咐何亞文等人:“你們積極配合她們三人做試驗,她們需要什麼,你們後勤部就去準備,能借的就去借,借不到的就去鎮上買,買完記帳,回來報銷。”
“沒問題的陳姐,你去忙吧。
陳勁草到大隊辦公室時,其他人已經到齊了。陳勁草笑着跟大家打了聲招呼,朱美玲王會計等人笑着點頭回應。
王大龍翻着小眼睛,語氣不陰不陽,面上似笑非笑,“哎喲,陳廠長,你最近可是個大忙人呀。”
陳勁草正色道:“最近誰不忙啊?鄉親們比我還忙呢。”要真說閒人,也就是王大龍本人了。他天天喊人上工,但自己幾乎不上工。隊裏的雜事瑣事有王會計王大鵬朱美玲等人分擔。他最常做的事,就是開開會,講講話,大多數還是廢話,時不時地揹着雙手在村裏巡視領地。
王大龍又說道:“小陳啊,最近有羣衆反映,說社員的心思都不在種地上了,一個個的,勞動不積極,老想着往廠子裏跑。這樣下去,耽誤了勞動可不太好吧?”
陳勁草問道:“大隊長,這是誰反映的?你把他叫上來當面跟大傢伙對質。大家每天按時出工,勤懇勞動,怎麼就不積極了?他們下了工,往廠子裏跑又怎麼了?難道廠子不是我們朱家窪的產業嗎?”
王大龍不緊不慢地說道:“我就是跟你說一聲,你不要急。”
陳勁草微微一笑,“我一點也不急。”反倒是王大龍有點急了,最近小伎倆不斷。
王大龍接着又說:“我現在就擔心,大傢伙的心思都放在廠子上,會不會耽誤麥收?”
陳勁草立即說道:“大隊長,你不用擔心這個問題,麥收那幾天,工廠放假,我們全體社員全力以赴搶收。”
她還指望買麥子做掛麪呢,怎麼可能耽誤麥收?
王大龍本想拿麥收說事兒,沒想到陳勁草直接說要放假,他突然間卡住了。
之前就喜歡跟陳勁草擡槓的民兵隊長王豹,一看王大龍卡住了,便立即接上話茬。
“陳同志,我看見你去糧站了,怎麼樣?糧站撥給你們多少糧食?”
陳勁草可不會說自己在糧站碰壁的事,她雲淡風輕地說道:“我是去糧站了,沒想到糧站也是青黃不接,倉庫裏的糧食也不多,裏面淨是些陳糧,我不太想要,怕影響掛麪的口感,砸了廠裏的招牌。
你們說,知青辦和公社的領導把錢借給我,人家得多信任我?還有我省城的大姨大姨父,那一雙雙期待的眼睛都在看着我,我能不小心行事嗎?”
王豹將信將疑:“真的?糧站沒拒絕你?”
陳勁草一臉坦然:“這麼小的事,我有必要騙你嗎?不信你去問問唄。”
一般人也不會去問,就算去問了又如何?人家糧站也有官方說辭。
陳勁草看着王豹,搖了搖頭:“算了,跟你說,你也不明白。”
王豹無言以對。
王大龍反問道:“小陳,你看不上糧站的糧食,那你們掛麪廠的原料怎麼弄?”
陳勁草一臉淡定:“大隊長,你不用替我們操心,我已經想好了辦法。”
王大龍一時也拿不定陳勁草究竟是裝的,還是真的有辦法。本來,他以爲像陳勁草這個年紀的女同志,應該沒什麼城府,就像盤子裏的清水,一眼就能看透。現在再看,發現她是潭裏的水,看着挺清澈,但你不知道深淺。
二人你來我往,雖然沒有直接交火,但明眼人一眼就能看出兩人話中的機鋒。
王會計試圖出來打圓場:“陳同志,你有辦法那就太好了。”
朱美玲也努力轉移話題:“我聽說你招了李小靜當工人,她可是全大隊有名的乾淨人兒。”
王大龍也聽說了陳勁草聘用了自己堂弟媳婦的事兒。他個人是瞧不上李小靜的,也瞧不上王大熊那個窩囊樣兒,一個大老爺們被媳婦管得死死的,沒事還得把自己洗涮乾淨。
他對於陳勁草主動招王家人進工廠這事也有些不解。本來,他還打算特意安排幾個人進去,現在一看,什麼王鐵王小驢再加上堂弟媳婦都進去了,根本就不用他安排。
想到這裏,他的心情又稍稍好了些。這個陳勁草到底還是太年輕,太大意了。她就不怕王家人聯合起來造她的反?
王大鵬見其他人都在努力找話說,便也跟着說道:“陳同志,你還記得之前,你說粉碎機粉碎骨頭當骨粉的事嗎?”
陳勁草點頭道:“我說過的話,我都記得,我正準備要說這事兒。咱們大隊的化肥應該不夠用吧?”
王會計道:“那肯定是不夠的。”
說到這裏,他眼睛一亮:“陳同志,你難道在化肥廠也有人?”
其他人也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她。
陳勁草遺憾地嘆了口氣:“人是有,但還沒上任呢。這一季是趕不上了,咱們只能自己想辦法了。”
“啊——那也不錯。”只要有人就行,這一季趕不上,還有下季呢。
陳勁草對王會計說:“粉碎機有兩臺,我拿出一臺小的出來,不過要用它就得用柴油發電機,大隊這邊需要自備柴油。至於骨頭,你們就發動社員去撿吧。”
王會計很快就廣播了最新通知,要每家上交五斤骨頭。
社員們一聽要交骨頭,立即把這活派給家裏的孩子,孩子們到處去撿骨頭,有人把家裏的狗窩翻了個遍,村裏的大黃大黑們耷拉着狗頭生悶氣,它們珍藏了幾年的骨頭被人搶走了。
骨頭收上來後,王會計便提着柴油來粉碎骨頭。
爲了不影響掛麪的衛生,柴油發電機和粉碎機被挪到了院子外面。
柴油機一發動,巨大的聲響立即吸引了很多人來圍觀。
李海明和王宴青等人站在旁邊維持秩序,“大家注意,別往前湊,小孩不要用手去摸粉碎機,小心手指頭。”
大人們都警惕地盯着自家孩子。
粉碎機發出咔嚓咔嚓的響聲,震耳欲聾。
只是,它只轉了一會兒,便突然卡住不動了。
王宴青臉色一白,他就擔心二手的機器不靠譜,果然還是出問題了。
李海明也急了,兩人趕緊上前去查看。
圍觀的人也議論紛紛:“這機器不會是一用就壞吧?這可怎麼辦喲?”
陳勁草聞訊過來看看,她盯着粉碎機看了一會兒,說道:“怎麼裝那麼滿?先關了,把骨頭拿出來一些再試試。”
李海明依言先關了機器,再把骨頭拿出來一半,再一打開,粉碎機又轉動起來了。
大家齊齊鬆了口氣,還好沒壞。
大傢伙用欽佩的目光看着陳勁草:“陳同志,你真是神了,你咋啥都會?”
王宴青擦擦臉上的汗,他可是在廠裏培訓過的,怎麼就沒有想到呢。
陳勁草篤定地說道:“這些機器是王宴青他爸親自盯着去弄的,不可能有問題。要出問題,也一定是出在別的方面。”
她工作時,辦公室裏的打印機壞了,大家在那兒費勁修理,她過去一看,是電源插頭鬆了。這事還成爲辦公室笑談。
還有一個領導,總是找茬罵人,被罵的同事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陳勁草提醒她:“這個領導肯定有精神類疾病。”後面一查,領導果然是病了。
這兩件事說明什麼?說明機器壞了先看電源,領導罵人先找他病原,人的一生就是個圓。
粉碎機和柴油發電機繼續轟鳴個不停,李海明小心地守着粉碎機,往裏頭放骨頭時,儘量往少了放,粉碎機果然就沒再出過故障。
大家興致勃勃地討論着,圍觀着,陳勁草轉身又回到了掛麪房。
這纔是現階段最重要的事。
按照李小靜的說法,這一整套做完得等明天了。
上次的試驗結果倒是可以檢驗了。
陳勁草捏了捏上次做的掛麪,已經幹了,形狀是扁的,厚度在正常範圍內,顏色並不白,還有些發黃,這也屬於正常,這個年代的麪粉都是這個顏色。玉米掛麪,顏色金黃,摸起來比較硬。
今天的晚飯還是喫掛麪,知青們搬了一口大鍋過來,陳勁草貢獻出自己的辣椒醬,廠裏贊助三個雞蛋,菜是從屋後面挖的薺菜,胡秋連帶來了一把小蔥。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一大鍋熱氣騰騰的薺菜雞蛋麪就這麼出鍋了。
他們每人盛了一大飯盒麪條,或是站着或是蹲着,一邊喫麪一邊說笑。
一個個興高采烈的,氣氛熱鬧得像過年一樣。
“好喫好喫,不愧是咱們自己做的掛麪,真香啊。”
陳勁草觀察了一下,下鍋煮了這麼久,還沒怎麼糊,味道跟其他掛麪差不多,整體還行。
第二鍋是玉米掛麪,這次煮得有些久,味道也跟小麥掛麪不太一樣,竟然有一絲甜味,也更有嚼勁。
“哇,沒想到玉米掛麪這麼好喫,還便宜。”
大家對試驗的結果是十分滿意的。
鄉親們聽說他們都喫上掛麪了,也端着飯碗過來湊熱鬧。
鍋裏還剩下一些,陳勁草就邀請大傢伙也來嚐嚐,大家湧到鍋邊,你夾兩根,我挑一根,還有人來晚了,只喝到了兩口麪湯。
掛麪大家沒喫幾根,但誇獎是一套一套地砸過來。
“喫掛麪,就得來朱家窪,頂呱呱。
“喫上一碗麪,好似活神仙。”
“好喫好喫,我以後跟人吹牛有得吹了,我就說,我已經不喫手擀麪條了,我只喫掛麪。”
氣氛一時無比熱烈,有人就建議陳勁草也出來簡單說兩句。
陳勁草謙虛地擺擺手:“你們都是人才,一個個說話都這麼好聽。那我就拋磚引玉,只說兩句:要想發得快,莊稼帶買賣;依靠羣衆,力量無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