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勁草向朱光華打聽村裏誰會殺豬,朱光華笑着說:“你算問對人了,我爸我叔哥都會,村裏有人殺豬都喜歡叫我爸去。”
朱家窪有兩個笑話,一個是姓朱的喜歡圈裏的;姓王的喜歡水裏爬的。
陳勁草懷疑是兩姓社員在互相編排。
陳勁草說:“那你回去跟他們說一聲,讓他們明天來我們殺豬,你跟你媽也來,請你們喫飯。”
朱光華又多問了一句:“四頭豬都要殺嗎?”
“對。”
“那還得叫上我叔。”
朱光華回去一說,朱滿堂立即答應了,他還琢磨道:“這幫知青都沒殺過豬,也不知道要準備什麼,明天我都帶過去。”
要準備一捆繩子,一把鋒利的殺豬刀,一塊長案板,幾個大盆接豬血。
還得用大鍋燒熱水,大鍋知青點有,其他的帶上吧。
第二天清晨,朱滿堂就帶着朱光亮等人過來了。他們先去豬圈豬,豬們也似乎預感到大限將至,叫得異常悽慘。
四頭豬被捆好抬到知青點大門外,部分知青沒敢去看,陳勁草也沒去。她拿着筆在算,這四頭豬能得多少肉,以及怎麼分。
這個年代由於品種和用糧食餵養,個頭不在,長得也不快,每頭大概200多斤。
除出內臟骨頭和豬血,一般出肉率是70%,一頭大概能得150斤肉,4頭共600多斤,知青點22人,每人能分27斤。但這是純分的,像今天這麼多人幫忙,不能只讓人喫內臟和骨頭,還喫上幾斤。這一年來,王小驢牛大娘他們是不時幫忙餵豬,也得給人家分點。
陳勁草算完就把到知青點的堂屋裏,跟大家商量怎麼分肉。
不光她在算,大家也都在算。有人早算好肉怎麼喫,帶幾斤回家。
葛豔華說:“雪板積了一大缸酸菜,凍了很多豆腐。今天咱們就做殺豬大燉菜,多放點酸菜豆腐乾豆角之類的,和豬肉、豬血豬肺大骨頭一起燉,再炒個熘肝尖、肥腸就完事。
牛雪梅說:“我現在就去撈酸菜,切成絲,用豬油一炒,把酸澀味去掉,酸香酸香的,再用小火慢燉一個小時,出鍋時能香死你們。”
她這麼一說,大家都饞了。他們到現在還沒喫早飯,也沒人打算喫,都空着肚子等着殺豬宴。
他們商量完,那邊豬也殺完了。
大家趕緊過去處理。
大家過去後也只是打雜,朱秋月和朱美玲有條不紊地處理內臟,用草木灰清洗大腸。
她一邊利落地幹活一邊問陳勁草:“你們打算什麼時候回家啊?”
陳勁草說:“我們這一批臘月26回去,初五就回來;第二批等我們回來再走。”
朱美玲說:“這樣安排倒也合理。”
朱秋月算着日子,說道:“這幾天有好幾家要殺豬,你走之前還能喫三頓殺豬菜。我家後天殺,你們三個一定要去。”
他們家養了兩頭豬,準備賣一頭,殺一頭。
朱秋月又問道:“大隊長,咱們啥時候去交生豬啊?”
社員養的豬可以自己殺,但不能賣給私人。只能統一交到公社食品站,食品站評估完生豬的等級後,給養豬戶發少量現金,同時發放肉票郵票布票等票證做獎勵,有時候還會獎勵低價雜糧,給豬當飼料。
陳勁算了下時間,說,“後天上午10點,多派些人把豬趕到公社食品站。”要是隻有幾頭用車拉過去就行,可朱家窪要交五十多頭豬,用車拉太麻煩了,索性趕過去算了。
“你告訴大傢伙,後天早上不要餵豬了,空腹,用溫水給豬擦擦身子,希望能評個甲等。”
工作人員要求是淨豬,如果豬胃裏有食物就要除掉重量,除掉多少會有爭議,還不如乾脆空腹來得方便。
“行行。我一會兒就告訴他們。
天氣略冷,殺豬現場卻是熱火朝天,人人都在笑,受傷的只有豬。
朱光高拿着雪亮的刀過來問陳勁草:“大隊長,豬肉要給你們切好嗎?”
陳勁草說:“麻煩你把肉切成一條一條,一會兒我們要分肉。”
“行行。”
朱光亮和朱滿堂把肉切好,骨頭拆下來,內臟交給朱秋月等人處理。
陳勁草先讓人切了十來斤,用來請客,再讓人把肉擡回堂屋的桌上,蓋好。
三黃和三花興奮得圍着肉打轉。
大家把門關好,哄三黃三花:“別急,一會兒再給你們喫肉。
廚房裏,幾個大廚在忙碌。肥肉在燒熱的鍋底吱啦作響,豬油的香味炸裂開來,飄得院裏院外都是。
大家忍不住直吸鼻子,“真香。
炸出豬油,撈出金黃的油渣,放一邊,這玩意兒用來包乾菜或蘿蔔粉條包子是絕配。
牛雪梅今天是主廚,她把油煉好舀出來,再把切好的酸菜放鍋裏翻炒。
大家都聞到了她說的那酸香味。
“哇,這頓飯絕對好喫。”
大家一直空腹,就連着被刺激,肚子開始唱起了空城計,此起彼伏的,還互相應和。
朱秋月一邊笑一邊說:“你們好歹喫幾口墊墊,別餓過勁了,反而喫不多了了。”
大家有些不好意思,“早起太忙了,沒顧上。”
肉和內臟已經燉上了,鍋裏汩汩地冒着熱氣。
孩子們圍在一旁看熱鬧,現在的他們已經不像剛開始那麼饞了。
半個小時後,肉終於燉好了。
大家飛快地把桌椅搬出來,擺好碗筷。
除了殺豬的和幫着收拾的,還有不少看熱鬧的。
知青們也熱情邀請:“大叔,嬸子,要不你們也留下一起喫點?”
大家都懂事得擺手拒絕:“不了不了,我們也要回去喫飯了。”
圍觀的人羣逐漸散去,只剩下知青和幫忙的鄉親。
廚師把菜端上桌,每桌一大盆燉肉再加幾盤炒豬肝、豬心等菜。
主食就是高粱摻白麪饅頭。
“好喫好喫,餓死我了。”知青一個個像餓狼似的,大快朵頤。
三黃得到了好幾根大骨頭,狗臉上全是幸福。
知青們埋頭痛喫,一年了,他們終於可以放開肚皮喫肉了。以前就算是改善夥食,也只能是喫點肉湯肉渣,有時候甚至只能聞聞肉味。
哪像現在,可以放開肚皮使勁喫。
陳勁草還提醒一下大家:“你們悠着點,可別樣壞了。”
衆人不服氣地反駁:“隊長,你可以小瞧我的人,但不能小瞧我的肚皮。”怎麼會撐壞呢?他們從來都沒感覺到撐過。
誰也沒想到,陳勁草一語成讖。
半個小時後,李傑李大城同志捂着肚子哎喲起來。
大家懵了幾秒鐘,才圍上去七嘴八舌地說道:“疼得厲害嗎?”
“你站起來走幾步。”
陳勁草回屋拿了健胃消食片出來,給了李傑兩片。
又晃晃藥瓶子問道:“還有誰需要嗎?”
楊克也笑嘻嘻地要了一片,王宴青紅着臉拿了一片。
喫飯的鄉親們實在忍不住,哈哈大笑起來。
李傑喫了消食片疼得沒那麼厲害了,笑話已經傳出去了。
喫完飯,大家撐得懶得動了,說碗筷下午再收拾。
陳勁草李海明三人回到了小院,明知道喫飽就躺着不好,可誰也忍不住。
三人靠着被子半躺着。
陳勁草問李海明:“我剛纔看你也沒少喫,要不要來片消食片?”
李海明擺擺手:“不用,我可比他們強多了。”海明一家四口的飯量都大,他家的糧食總比別人喫得快。海明爸嫌倆孩子太少,就跟海明媽商量再生兩個。
海明一個白眼翻過去:“再生兩個像這倆一樣能喫,咱家能養活得起嗎?海明爸立即萎了。
這一頓殺豬菜不僅把大夥喫撐了,還喫出幹勁來。
有人已經開始計劃明年再多養幾頭豬,還有人想養羊。
李海明想養驢,她給陳勁草畫餅:“老大,你說人家當領導的都有吉普車,就你沒有,想想弄一輛?”
陳勁草笑着問:“難道你能給我弄一輛?”
李海明湊近了說,“我能給你弄一輛驢吉普,你騎着毛驢去公社開會多有意思啊。”
陳勁草拒絕:“算了,我還是自行車比較方便。
大家消化得差不多了,都陸續起來幹活。有人負責收拾鍋碗瓢勺,有人開始給肉過稱,準備分肉。
陳勁草讓人給王小驢和牛大娘每人送去兩斤肉。王小驢大部分時間都住在掛麪廠,時常幫着餵豬,清理豬圈。牛大娘在麥收時幫他們餵豬。分享勞動成果,自然得有人家一份。
剩下的大家再分,鄭桐鄭榕兄妹倆主動說道:“大隊長,我們來得晚,就少分點吧。
陳勁草說:“一視同仁,一起分。咱們知青點的口號是——”
"
大家異口同聲:“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除掉骨頭內臟和今天消耗掉的肉,每人每到25斤肉。
“哇,這是不是太多了?”從來沒見過這麼多肉。
葛豔華插進來問道:“大家想好怎麼處理了嗎?你們要留幾斤,帶幾斤?雖然天冷了,但也不能這麼放着,得用鹽醃上才能放得時間長。”
大家熱烈討論起來:“我既想喫到肚裏,又想帶回去怎麼辦?”
“留一半帶一半吧。”
“那我就留三斤,剩下的都醃上,帶幾斤回去,剩下的留着明年慢慢喫。”
“我也這樣辦。”
“我想喫肉餃子。
“我也想。
“肉包子。”
“俺也一樣。”
第三天是交生豬的日子,五十多頭肥豬被社員們驅趕着上路了。
何亞文特意蹲守在村口給豬拍了張集體照。
幾十頭豬一起在路上走,這景象還是挺壯觀的,很快就引起了其他人的圍觀。
豬還沒到公社,消息已以傳過去了。
陳勁草騎着自行車先去了公社。
她一進門,吳主任就笑着說:“陳同志,我剛纔還跟大家說,你今天一定會來。”
陳勁草說:“我先來看看,不然,一會兒,公社要被豬包圍了。”
大家轟然大笑。
劉書記滿面春風道:“小陳,你們朱家窪今年真是爭氣,一下子上交這麼頭豬,食品站的同志要高興壞了。”
陳勁草說:“劉書記,其實我今天來有一個小煩惱。”
“哦,你說說。”
陳勁草解釋道:“上次向公社借錢時,我承諾過,同志們的年終福利我們掛麪廠包了。東西我倒是早準備好了,豬肉掛麪粉條樣樣都有,可我又怕送來了,會給你們帶來麻煩。”
劉書記一聽是這事,趕緊擺手:“你沒送來就對了。現在啊,不知道有多少雙眼睛盯着咱們呢,一丁點錯都不能犯。”
陳勁草說:“道理我都明白,可是一點不表示,我們又過意不去。”
陸春榮插話問道:“陳隊長,我記得你們大隊不止五十多頭豬吧?剩下的是社員自己殺了是嗎?”
“對,這幾天他們排着隊殺豬。
陸春榮連忙說:“能不能給我們留幾斤?先說好,我們要按市價給錢。”
他們公社幹部都有工資,錢不太缺,就是缺同肉票,從社員手裏買肉是可以不用肉票的。
陳勁草順勢問道:“沒問題,好幾家要殺豬,你家親戚要不要?”
陸春榮立即會意:“要的要的,一會兒我統計一下。”
劉書記笑着說道:“那就這樣,這就是朱家窪給咱們大夥的福利。”
陳勁草在辦公室裏待了十來分鐘,就聽見有人喊道:“書記書記,朱家窪來了一大羣豬。”
劉書記等人都出來看豬。
食品站一下子湧進來這麼多頭豬,手忙腳亂的。
他們忙着給豬過磅,評等級。
“251斤,健康乾淨,甲等。”
“甲等。”
豬雖然多,但頭頭都是空腹,重量沒有爭議,評級也沒有爭議。
賣豬的社員拿到證明後,笑呵呵地去領現金和各種票證。
劉書記也被感染了,“看着大傢伙笑得那麼開心,我也跟着高興啊。”
陳勁草說:“劉書記,我們明年打算擴大養豬廠。我聽說農科院研究出一種良種豬,個頭大,長得快。”
劉書記也挺感興趣,“等我有時間幫你們打聽打聽,要真的有,咱們就養個試試。”
社員們交完豬歡天喜地地回來,大人孩子臉上都洋溢着笑容
這幾天,知青們過上了全年最幸福的日子。
昨天喫殺豬菜,明天喫肉包子,後天又包餃子。
大家一邊大喫大喝,一邊準備着回家的東西。
他們把公鴨宰了做成風乾鴨,每人分兩隻。除此以外,還有鹹雞蛋鹹鴨蛋。他們還向村民買了很多山貨。
每人的行李包都裝得滿滿當當的。
陳勁草和李海明何亞文三人比其他人帶得更多。
陳勁草不光帶了很多東西,還帶着錢,她要給李向陽發獎金。
李向陽一共賣了1萬多斤掛麪,陳勁草決定給他發60塊錢的獎金。
她還打算把錢換成小面值的,提着厚厚一捆錢去李家作客,震驚李家全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