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簡,你回來了。”謝夏姑笑着起身,接過他放到手腕裏的軍大衣,走到旁邊衣架上晾掛,嘴裏回道,“在說這丫頭的親事呢,你知道的,我哥那個混不吝的,將雲雲的大學錄取通知書撕了,又替她許了個傻子,雲雲這才嚇得千裏迢迢地過來投奔我。”
“有那樣的父母,還不如沒有,這苦命的丫頭只我這個親人可依靠,我自然要多上心幾分。老簡啊,你手邊有什麼不錯的青年才俊,給這丫頭牽個線?她這邊什麼資料都準備好了,就等着結婚了。”
今年是一九七八年,去年剛恢復高考,謝朝雲也參加了考試。
她天資聰穎,實力出衆,成功考上全國最好的醫學院,首都醫學院。
這種祖上冒青煙的大好事,換個人家不說敲鑼打鼓稟告先祖,也會大擺宴席昭告相鄰,偏生謝家,直接撕了錄取通知書,將她賣了個超高的價錢。
未考上大學之前的謝朝雲,彩禮要價八百八,考上大學的謝朝雲,彩禮三翻到兩千八百八十八。
在這個工人工資普遍只有三五十的時代,兩千八百八十八,稱得上是一比鉅款,沒幾個人能拿得出,公社傻子家爲了改善後代基因,瞧上謝朝雲那顆腦子,咬咬牙替兒子下了聘。
饒是聽過這樁事,此時再聽,簡愛國依舊怒火滔天。
國家缺才似渴,各個行業都急切需要新鮮血液灌注,他那三舅兄此舉,往大裏說是在拖國家後腿,往小裏說,也是不堪爲父。
真真是個糊塗蟲。
這樣一個金鳳凰女兒,養好了不知強兒子多少倍,偏生要斷九天鳳凰的翅膀,也斷了國家的一個儲備人才。
全國各地,能有多少人考上首都醫學院?
擱在古代,那是進士,光宗耀祖的存在。
他氣了氣,道:“結什麼婚,雲雲年輕,該爲國家做貢獻,咱們養她一年,待她參加下一屆高考,直接去讀大學。”
謝夏姑掛好衣服,又去廚房端上做好的菜,嗔怪道,“我也想呢,我沒女兒,我還想將雲雲當女兒養個幾年呢。這不是村裏給雲雲開的介紹信、戶口遷出等資料的有效期,只有一月?要是沒在這月將戶口落下,雲雲只能被當個盲流遣還回去。”
謝朝雲是孤擲一注逃出村的,砍傷了她爹一條手臂,硬逼着他交出戶口。
畢竟,她出逃不帶戶口遷出證明,等她回去,她的戶口已經到了傻子家,婚姻狀況也變成已婚。
“戶口也遷了出來?”
簡愛國喫驚,還以爲謝朝雲只拿了介紹信和政治清白等證明,等與人結婚後,再回村裏遷戶口,轉糧食關係。
這是沒打算再回家,也不認那對爹媽了啊。
到底是她爹媽——
簡愛國心頭嘀咕,望向謝朝雲。
謝朝雲坐在沙發上聽兩人說話,沒有插嘴,此時抬頭,朝簡愛國靦腆地笑笑,乖巧、文靜、可愛。
完美符合男人想象中的貼心閨女。
又見謝朝雲起身,去廚房幫忙端飯端菜拿筷子,簡愛國心軟了軟。
怎麼能怪這丫頭呢,是三舅哥一家做得太過分了,那個家,竟不像家,像是豺狼虎豹窩,父母不似父母,是噬人的猛虎,難怪小丫頭害怕得不敢回家。
他點點頭,“戶口都遷了出來,確實得抓緊時間落戶。”
若沒在證明生效期間落戶,那就會變成黑戶,黑戶再辦戶口,比現在要麻煩得多。
且,這丫頭會被遣返回家。
“行,我找一找。”簡愛國坐回餐廳,視線一掃,問,“阿城人呢?”
“在樓上,我去喊她喫飯。”謝夏姑用帕子擦手上的油,嘴裏應道。
“姑,你坐,我去喊表哥。”
謝朝雲放下手裏的瓷碗,噔噔噔地往樓上跑。
簡愛國瞧着,對謝夏姑笑道,“夏姑,你這侄女親近你呢,剛來時我記得,像只怯生生的貓崽,看人看物都縮手縮腳的,不大方,現在像只小豹子,活力十足。”
貓科動物來到個陌生環境,總是滿身警惕放不開,但等它被主人家打動,就會心生親近,主動熟悉新地盤,有了歸屬感,就全身放鬆下來。
謝朝雲現在,就是隻養熟了的貓崽。
總歸是謝夏姑待她真心。
“我是她親大姑嘛,她不親近我親近誰?”謝夏姑沒聽明白簡愛國的意思。
簡愛國沒細說。
謝夏姑心思單純,性情淺薄,最重要的是沒什麼太壞的心思,正是他需要的。
家是用來放鬆的地方,若枕邊人心思深沉,說話做事都得斟酌防備,這日子過得又累又沒意思。
二樓。
謝朝雲敲敲簡城的門。
簡城拉開門,只開道門縫,見是謝朝雲,居高臨下,眸光淡淡,“小矮子,什麼事?”
謝朝雲聽到這個小矮子,又是一陣大破防。
前世她父母都高,營養不缺,一米七二大長腿兒,在女孩平均身高一米六,男孩平均身高一米七二的南方,她傲視羣雄雌。
但今生就不行了,父母身高矮坨坨,她又營養不..良.,到現在都沒突破一米六的大關,且預估着,沒有可能再突破。
身高不高本就惹得她黯然神傷,被簡城毫不留情叫破,且還是小矮子這樣類似侮辱的綽號,氣得她恨不得在他身上撕咬幾下。
顧念着之前的算計是她理虧,她磨了磨牙,聲音溫柔,假假地笑,“表哥,下樓喫飯了。”
簡城關上門。
謝朝雲瞪着這扇門,小聲忿忿地罵,“我好心喊你喫飯,你回我閉門羹,好沒禮貌。”
下一秒,門又開了,簡城拎着行李包,越過謝朝雲往樓下走,丟下一句,“我沒將門甩你臉上,已經夠禮貌了。”
“你!”
瞪着簡城寬大的背影,謝朝雲握着拳頭朝他虛打腳踢。
簡城走到樓梯口,忽然扭頭。
謝朝雲拳與腳剛伸出,維持着伸拳和踢腳的動作,僵住。
她拳擺鐘似的上下晃動,抬起的腳落下,佯裝自己是在走路,她一邊正步似的走,一邊大幅度揮手,嘴裏還道,“哎呀,手臂好像抽筋了,甩一甩。”
簡城轉身,壓壓嘴角,下樓。
神經,害他笑了一下。
“阿城,你拎着行李包,準備去哪?”簡愛國站起身,不解地問。
謝夏姑有所猜測,心虛地低下頭。
不會是怕她和雲雲幹出更喪心病狂的事,不敢在家待了吧?
簡城瞧了謝夏姑一眼。
謝夏姑識趣地起身,拉着趕到客廳的謝朝雲往廚房走,“我去廚房再做個菜,雲雲過來幫我。”
到了廚房,她躲在廚房門口,偷窺客廳地簡愛國和簡城,緊張地問謝朝雲,“雲雲,簡城不會告狀吧?要是老簡知道咱倆這麼算計他兒子,會不會送咱倆回家啊?”
“我要不要跪在他腿邊,哭着哀求他再給一次機會,賭咒發誓咱倆真的放棄了?”
謝朝雲站在謝夏姑身後,視線落到客廳那對父子身上,雖然離得遠,聽不見兩人說話內容,但見二人氣息平和,開口道:“沒告狀。”
如果告了狀,簡愛國情緒必定會有變化。
客廳,簡家父子雖然知道謝夏姑在留意這邊,但兩人都沒在意,廚房那邊,聽不到這邊說話。
簡城放下行李包,“我回來這些時日,一直沒有線索,不如化明爲暗,明面上我已經離開家屬院,但實際上我又變裝潛了回來。”
簡城這次放假,是帶了任務回來的,軍工廠這邊出了特務,只是對方潛伏得深,一直沒排查人。簡城身爲簡愛國的兒子,比起另外安排人過來,他回軍工廠家屬院就顯得正常得多。
他歸家放假的這段時間,任務是配合軍工廠這邊的部隊,揪出奸細。
“家屬院這邊,不好再安排人。”簡愛國搖頭,“新進來人,會進一步引起特務的警惕。”
“不安排人,”簡城淡然地開口,“子安表弟這段時間不是住在子安家?我直接替代子安表弟的身份。”
這是簡城之前佈下的後手,本來沒打算這麼快走這步棋的,但家裏有謝家姑侄女這對不安分的存在,還是早走早好。
“好吧,工作要緊。”簡愛國雖然失望不能與兒子更多時間相處,但也知道正事要緊,“喫過飯再走。”
簡城搖頭,“趕到飯點匆匆離開,更能取信。”
說完,他重新拎起行李包,道:“爸,我走了。”
簡愛國頷首,“好,去吧,爸替你打掩護。”
目送簡城急色匆匆地離開家,簡愛國面上傷感之色,他一年年的年紀大了,也渴望嬌..妻.幼子、孫兒繞膝的生活,可惜,他的兒子獻給國家,有自己的使命。
簡愛國眼前好似又浮現早逝愛妻的音容笑貌,她抱着剛出生的城哥兒,欣慰的笑,“咱家老小會生,太平盛世,不用經歷戰爭,咱們要好好教導,可不能讓他養出紈絝習性。”
他微微惆悵,微雲,咱們兒子像你,要強,想紈絝也紈絝不起來。
不過惆悵瞬間打破,手臂多了抹溫軟,卻是謝夏姑瞧着簡城離開,急匆匆跑了過來,挽住他的手臂,探頭往門外瞧,“阿城怎麼這就走了?”
簡愛國懷念愛妻的心情被打斷,有些着惱,他板起臉,推開她的手,數落道:“都多大的人了,毛毛躁躁,像什麼樣,還當自己是十七八歲的少女?”
謝夏姑撇撇嘴,沒當回事。
簡愛國比她大了將近三十歲,自嫁過來,他就半當閨女半當妻子管着,她已經習慣了。她繼續挽上他的手,催道:“你還沒告訴我,阿城怎麼就走了呢,也不說留着喫個飯。”
說到喫飯,謝夏姑更爲心虛,不會是嚇得,家裏的飯菜都不敢喫了吧?
真是作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