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朝雲笑得雲淡風輕。
沒接話。
這不是很明顯?
陳鋒盯着謝朝雲。
面容白皙,容貌秀麗,天然眉彎秀長,大眼黑白分明有神,低眉淺笑時,溫婉柔順氣質自生,嬌美可人。
猶如一朵嬌美的怒放荷花,不語也婷婷。
他壓下怒氣,故意扭曲她的話,笑得淡定,“沒關係,你不必自卑,我家是生子命,我爺我爸我叔伯,都是兒子生得多,第一個也都是兒子。你嫁給我,第一胎也只會生個兒子。”
“便算第一胎不是兒子也沒關係,咱倆年輕,先開花後結果一樣。我本身並不重男輕女,生兒生女於我一樣,生個兒子,只是爲給家族一個交代。”
謝朝雲:“……”
好生自信的迪奧男。
“噗嗤——”
隔壁桌傳來一道笑聲。
謝朝雲瞧過去,是個陌生男人,年約二十四五,一雙狗狗眼溫潤無害,瞧着像是鄰家弟弟,給人一種親切感。
他對面坐着的,也是一個男人,身形高大,肩寬腰勁,瞧着很有力量感,不過他戴着帽子和口罩,容貌瞧不見一鱗半爪。
他也在瞧她。
謝朝雲收回視線,沒放在心上。
漂亮姑娘招人瞧上兩眼很正常。
“蘇子安,你笑什麼?”陳鋒認出年輕人男人,眉頭凝起。
他家和姑奶奶家走得近,小時候常來軍工廠這邊,和蘇子安也是認識的,但打小就不對付,常年打架。
當然,是他被打。
久而久之,他就不愛往蘇子安面前湊。
當然,他心底十分瞧不起蘇子安,和他同齡,還有那樣的家世,卻和他一樣是連長,如果他有蘇子安這樣的家世背景,早成營長,和簡城一樣了。
得多不長進,才這麼廢物?
“當然是聽到好笑的故事啦。”蘇子安笑嘻嘻的,“有個傻叉,聽不懂人話,只會往外輸出畜生話,還自我感覺良好。”
蘇子安這話嘲諷得明明白白,讓陳鋒以爲不是在嘲笑他都不行,他握緊拳頭,怒而站起,“蘇子安,別以爲我不敢揍你!”
謝朝雲震驚地望着他,“你還會揍人,不會有暴力傾向吧?陳同志,我對對象的要求只有一個,脾氣溫和,情緒穩定,很抱歉,陳同志不符合我要求。”
聽到這話,簡城發出聲輕嗤。
她面對他時的伶牙俐齒、狠毒陰險呢?
對這陳鋒就這麼和風細雨,連拒絕都這麼溫和得體?
怎麼不拿出對他的氣勢,直說陳鋒長得醜,想得美?
不過,心頭的譏諷散去,舒坦幾分。
還以爲她要葷素不忌,爲了權勢什麼人都能下得了嘴呢。
還算她有眼光,沒瞧上陳鋒這樣的貨色。
謝朝雲瞥向他,眼含不悅。
怪笑什麼呢,藏頭露露的鼠輩。
謝朝雲有種預感,這個男人認得她,且那聲笑是在嘲笑她,而非陳鋒。
可是她來軍屬院,只得罪了一個男人。
謝朝雲眸光眯了眯,視線在帽子男身上細細打量。
唔,這身型,很熟悉啊。
片刻,她眼底閃過震驚。
簡,簡城?
不是說他回部隊了?
謝朝雲意識到自己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一瞬間收斂眼神,佯裝沒認出人。
陳鋒視線從蘇子安身上收回,眉頭凝起,“你拒絕我?”
這是他第二次問了。
口吻依舊是難以置信。
他當然難以置信。
第一次他還能說,這是小女孩的心思,欲拒還迎,可是第二次拒絕,就無法用這話來解釋。
可是他想不通,他身世不俗,本身又是青年才俊,謝朝雲怎麼可能不動心?她怎麼可能拒絕得了他?
他幾乎是她能夠得着的天花板了。
如果不是她姑父是簡司令,她又有江家人情,憑她鄉下人身份,連走到他面前的資格,得他正眼相待的都沒有。
憲法規定人人平等,但真正的現實,人依舊分爲三六九等。
他不明白,她哪來的底氣拒絕他。
她知道她拒絕的是誰,拒絕了什麼嗎?
“這不是顯而易見?”蘇子安搭腔道,“人家姑娘給你留面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個香餑餑了。”
陳鋒冷眼瞪着蘇子安,蘇子安並不害怕,笑嘻嘻地回望。
他握緊拳頭,暗道,遲早有一天,他會讓蘇子安狠狠跌上一跤。
他收回視線,望向謝朝雲,眸光冷淡,“謝同志,遇到只惡狗,我情緒纔有些失控,平常我還是很溫和的。”
“我不管你是礙於生兒子的壓力,還是因爲出身自卑而拒絕我,我原諒你此時的出言不遜,將拒絕收回去,咱們還能談。”
蘇子安沒忍住,又低低地笑出聲。
陳鋒到底是從哪兒得出這個結論的?人姑娘就差直說她沒瞧上他了,他還在那一個勁的自我感覺良好。
小時候也沒感覺他那麼奇葩啊。
簡城倒是一眼瞧出陳鋒是出於什麼心理。
極度自卑催生的極度自傲。
幼時他與他們家屬院的孩子一起玩,因爲身份上比不過,打小就自卑,爲了掩蓋這種自卑,他常將姑奶奶姑爺爺掛在嘴邊,好像這樣,他和他們一樣,擁有同等的身份與地位。
偏生行爲與心理上,不自覺討好與他一起玩的孩子。
也是因爲他格外看重家世地位,於是面對家世上比不上他的人時,就會催生補償性的優越與傲慢,認爲那些家世不如他的人,也會與他當初一般,對他倍加討好、諂媚。
與他之間差距越大,這種諂媚與討好就該越甚。
一旦有人敢拒絕他頂撞他,他便無法接受,因爲這會照射出他本性上的不堪。
在他的預想中,他釋放了示好信號,謝朝雲就該屁顛屁顛的湊過去,軟了骨頭和身子,對他柔情蜜意,百般討好。
從沒想過,謝朝雲會拒絕他。
只是也說不通,以他過分的傲氣,在謝朝雲第一次拒絕他時,便會怫然離去,而不是一而再再而三,以言語挽留。
謝朝雲身上,有什麼值得他執着的?
簡城微一琢磨,就明白了。
江家。
江家衛國已死,唯一的孩子還在鄭如梅腹內,待這孩子長大,接收江家留下的人脈資本,至少得有個二十年。
這二十年空白,就是陳鋒謀算的東西。
可是,江家的人情,有這麼重,重到陳鋒對謝朝雲勢在必行嗎?
還是說,陳家對江家另有打算?
謝朝雲微笑,微笑,再微笑。
默默壓制怒氣。
她還想一月內在家屬院找到個如意郎君,不能留下壞名聲,彪悍印象。
“陳同志還是別原諒吧。”謝朝雲還是沒能忍住,陰陽怪氣地開口,“我怕陳同志繼續原諒下去,我自卑得不想活了。”
蘇子安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哎喲。
簡城這個繼表妹,說話還挺有意思。
陳鋒面色鐵青,冷冷地盯着謝朝雲,“好好好,謝同志心氣高,連我也瞧不上,我倒要看看,你能找到什麼好人家!”
他是真不能理解,謝朝雲爲什麼拒絕他,他給了她那麼重的誠意,她幾次三番拒絕他都未曾計較,她到底有哪不滿足?
莫非,她想攀更高的高枝?
一念及此,他冷哼一聲,意味不明地開口,“還是說,謝同志的榜樣是謝夏姑同志,也準備攀個團長,一嫁人就是個尊貴的團長夫人?呵,那我這連長,確實夠不上謝同志的眼光。”
謝朝雲臉沉了下來。
嫁給簡愛國,是謝夏姑一輩子的痛,這傷痛不是嫁過來的錦衣玉食能撫平的。
於此痛,謝朝雲最能理解。
她也是被家人當貨物出賣,聘給傻子當媳婦。
於當時的謝夏姑來說,簡愛國不是位高權重的團長,而是一個買主,是比她爹年紀還要大的老男人。
她如何不倉皇,不恨,不痛?
如果有選擇,謝夏姑必然不會嫁給簡愛國,又不是貪圖富貴的人,怎麼可能捨棄年輕小夥,去選一個半老頭子?
“瞧不上你,就是我心氣高?哈,陳同志未免太過瞧得起自己了。”謝朝雲眼神冷冷的,說話語調卻不徐不緩,好似在閒聊一般,“陳同志可能許久不曾照過鏡子了,怕是對自己的尊容缺乏瞭解,一張癩疙寶似的臉,誰給你勇氣這麼自信?”
“你!”
陳鋒憤怒起身,怒瞪謝朝雲。
陳鋒知道自己長相普通,比不上簡城,也比不上蘇子安。
但他堅信,男人最重要的是事業,事業會賦予男人魅力,容貌反倒在其次。
但被人攻擊容貌,依舊讓他怒火滔天。
不等他辯駁反擊,謝朝雲再次開口,“還有,陳同志你瞳仁黯淡,泛黃,面色晦暗,頭髮無光,一看就知腎氣不足,房事不行;如陳同志這般中看不中用的銀槍蠟頭,小小年紀不自愛、婚前與人私通的腌臢貨,我瞧不上,不是很正常?”
謝朝雲言笑晏晏,言語卻十足輕蔑,連眼神也是高高在上,仿若瞧什麼髒眼的臭蟲,陳鋒自詡天之驕子,怎麼能忍受得了這個?
更何況謝朝雲還在說他不行。
也顧不得探究謝朝雲話裏更深的含義,他當即破防,高聲叫罵,“你這小賤人,說誰不行呢?我看上你是你的榮幸,你這個小**,別給臉不要臉。”
蘇子安和附近幾桌的人震驚地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