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別是蘇子安,更是精神恍惚。
這個指着女人罵得那麼髒的人是陳鋒?
他雖瞧陳鋒不順眼,但也知道陳鋒有多裝模作樣,他自詡身世地位不一般,樂得在外人面前展示他的風度與大度。
莫說爆粗俗之語,就算旁人指着他的鼻子罵,他也只會笑着說些好聽合適的漂亮話,贏得周圍人陣陣喝彩與讚揚,反弄得那些罵他的人無比憋屈。
對女人,更是將他的風度展現到極致。
還真有不少眼瞎的女人被他表露在外的風度翩翩欺騙,說他的大度君子。
現在這個潑夫大罵的人,是那個以謙謙君子爲行事準則的陳鋒?
謝朝雲笑着看他破防,薄脣輕啓,聲若黃鶯婉轉,溫軟動聽,“陳同志真是讓我大開眼界,你這等人家的教養,就是如潑夫無賴一般,髒話連篇?”
“不過也是,早在陳同志明明腎元虧虛嚴重,卻端着一副冰清玉潔,旁人不相匹配的模樣時,就該知道陳同志內裏是無教養可言的。”
“啊,你!”陳鋒身子俯衝向前,兩手握成拳撐在桌子上。
他強忍着怒氣,忍得面容猙獰,他瞪着謝朝雲,眼神極冷。
這個女人,陳鋒咬牙。
謝朝雲淡淡笑着,輕蔑藏在她的眉梢她的眼角她的笑容裏,她好似在說,你這個孬種,你敢打嗎?沒種的東西!
陳鋒氣到極致,反而冷靜了下來,到底軍旅多年,心性也沒那麼不堪。
他深深地瞧向謝朝雲,直起身,藉助整理衣服平復自己的怒氣,他冷淡地開口:“謝同志,污衊軍人是犯法的,今日是我,可以原諒你的言語冒犯,來日旁人可沒我這般好性。”
“我一直單身,不知謝同志從哪聽到些風言風語就如此污衊我,但我自認行得端坐得直,不懼人查,謝同志,望你好自爲之。”
陳鋒最後一番話說得極爲漂亮,之前被他那份污言碎語驚到的人又站到了他這邊。
畢竟相較謝朝雲,陳鋒他們更熟悉。
說不得是那女娃子說了什麼不動聽的話,陳鋒才生怒,誰還沒個想罵髒話的時候?
雖然瞅着謝朝雲漂亮,和陳鋒男才女貌挺相配的,但瞧着這相親是不成咯。
周圍人的心態轉變謝朝雲並不知道,她聽到陳鋒這挽尊之語,只笑着點頭,“陳□□這是不相信醫者的判斷?希望陳□□日後生不出孩子時,也能有今日的自信。也請陳□□倒時依舊堅持今日信念,不去找醫者調理。”
陳鋒離去的身形僵住,深呼吸兩下,龍行虎步地走了。
只是步伐有些急,那背影,怎麼瞧,都有種落荒而逃的氣敗感。
簡城心情也舒暢。
這纔對嘛。
毒蛇裝什麼小白花。
蘇子安又哈哈大笑,能瞧見陳鋒喫癟,當浮一大白。
沒有酒,蘇子安端起桌上的湯,喝了一大口。
爽。
他朝謝朝雲搭話,“謝表妹,你真是這個。”
比了個大拇指。
他是真覺得謝朝雲厲害,三言兩語就撕破了陳鋒那僞君子的臉。
陳鋒慣會說些高大上的話語,無論旁人如何生氣,他都表現得十分大度,言辭極爲漂亮,弄得以往他和陳鋒交鋒時,大家都以爲是他在無理取鬧。
氣死他了。
謝朝雲對這誇獎反應淡淡。
不過是最簡單的心理戰術罷了。
吵架就是如此,比的就是冷靜,誰沒能壓制怒氣,被情緒裹挾,誰就被襯得像個癲公小醜。
她斜眼瞧他,聲音冷淡,“誰是你表妹?”
她對蘇子安沒惡感,只是他和簡城走得近,她不想接觸。
她和簡城不久之前才發生過那麼尷尬的事,不親近不接觸,是最好的。
“你是簡城表妹,就是我表妹嘛,我和簡城一起長大的,你可以叫我子安哥。”蘇子安臉皮倒厚,順杆子搭關係十分自然,再出口,謝字都省了。
簡城暗暗翻了個白眼。
還表妹、子安哥。
等她算計你到牀上,他纔不會救他。
“蘇同志,咱們不熟。”
謝朝雲不接這話,起身去食堂窗口打飯菜。
“奶奶,我要喫紅燒獅子頭,我要喫,我要喫。”
食堂窗口前,一個胖墩墩的小男孩拉着他身前的頭髮斑白的老婦人,喊道。
青衣老婦吊梢着眉,指着他破口大罵,“喫喫喫,喫什麼喫,你娘要生弟弟,家裏處處都要用錢,哪有錢喫那麼精貴的東西。快起來,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我不要,我不要,我要喫,我要喫。”
老婦上前,拉着他就揍,“喫喫喫,喫屁喫,快滾回家。”
小男孩從老婦手裏滑落,在地上滾來滾去滾來滾去,嘴巴長得老大,嚎叫聲如魔音入耳。
謝朝雲自覺避開這處。
她對熊孩子過敏。
“我不我不。”熊孩子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賴在地上就是不走。
老婦氣得上前抽他,抽着抽着,老婦忽然驚慌地喊,“壯壯,壯壯,你怎麼了?”
其他瞧見的人也忙喊,“哎呀,臉紅紅的,發高燒了,快抱着他去找唐老。”
謝朝雲打完飯菜,將鐵飯盒裝進布袋,聽到動靜,往那邊瞧去。
只見小男孩臉頰通紅,發寒顫,側頭嘔吐,地上好大一灘嘔吐物。
也因爲這小男孩嘔吐,周圍的人沒敢靠得太近,人羣稀稀疏疏的,讓謝朝雲輕易瞧見最裏邊的情形。
老婦人慌了神,抱着小男孩要起身,卻驚慌失措,幾次跌倒在地,小男孩倒在老婦人懷裏,雙眼緊閉着,身子邊顫抖邊噴射性嘔吐。
有位熱心的阿叔倒了杯熱水,蹲身上前,準備小男孩喂水。
謝朝雲快步走過去,將飯盒隨手放到一邊桌上,伸手捉住大叔的手,“叔,不能喂水。”
喂水可能導致嘔吐更嚴重。
她又望向老婦人,“婆婆,將他放到地上,頭偏到一邊。”
抱在懷裏,嘔吐物極有可能堵塞氣管,或者流入氣管,引起肺炎。
“小姑娘,別礙事,他這是發燒了,喝點熱水會舒服一些。”大叔掙脫開謝朝雲的手,要繼續喂。
謝朝雲道:“我是醫生,聽我的,婆婆,將他放下。”
老婦人瞧了謝朝雲一眼,反將小男孩抱得更緊,嘴裏小聲嘀咕,“小姑孃家家的,就愛出風頭,小小年紀能有什麼本事。來人搭把手,幫我將壯壯送去衛生院。”
後一句,她拉高聲音。
聞言,謝朝雲歇了救治的心。
醫患之間,也是需要緣分的。
她點頭贊同,“小兒急驚風,是該儘早送去衛生院。”
小兒急驚風,多爲溼熱疫毒所致,症見高熱持續、頻繁抽痙、神志昏迷、譫妄煩躁,腹痛拒按,嘔吐不止。*
這時,蘇子安跳出來,大聲道:“叔,信她,她昨天救了江老和梅姐。”
“真的?”那位老叔見蘇子安作保,一把將小男孩從老婦人手裏奪過,放到地上,對謝朝雲道,“快快快,小姑娘,快來看。”
實在是小男孩的症狀恐怖,全身抽搐,嘔吐到處都是,沒見誰家發高燒是這個樣子的。
擔心唐老在不在衛生院拖延時機——聶大海那個兒媳婦,雖然將孩子生了下來,但據說不是很好,要唐老天天去施針艾灸——老叔果斷讓謝朝雲來治。
謝朝雲他不知道,但他認識蘇子安,知道他的人品。
老婦人朝地上的小男孩撲過去,被老叔伸手攔住,“還想不想救你孫子了?哎喲,額頭這個燙,怕是四十多度,你再攔下去,小心你孫子燒成傻子。”
“傻子?不行,”老婦人想起村裏那二十多歲還留着口水舔着手指的傻子,心下抗拒,那小子就是半夜發高燒沒及時發現,被救回來後智商就有問題。
她跪坐在地上,盯着謝朝雲稚嫩的臉,心下懷疑,“可是她這麼年輕,醫術行麼,靠譜麼?我們村以前有個大夫,將人給治成個殘疾,手是這個樣子,”老婦人手做拳頭緊握狀,“聽力也有問題。”
她盯着謝朝雲,面上寫滿焦急與不相信。
蘇子安再次出聲,“肯定行。”
老婦人惶惶然,見謝朝雲蹲身處理小男孩口腔,手動了動,到底沒有上前阻止。
謝朝雲給小男孩號脈。
脈滑數。
果然是小兒急驚風。
不過噴射性嘔吐,多爲顱內高壓所致。
綜合急驚風症狀,是腦炎或者腦膜炎的可能性極大。
謝朝雲解開小男孩衣服釦子,摸摸小男孩的後頸和後腰,後頸強直,角弓反張。
掀開衣服瞧瞧背部,有紫色的癍點。
十分典型的爆發性腦膜炎臨牀症狀。
救治不及時,會死。
謝朝雲摸出三棱針,急刺手足十宣穴、十二井、百會等穴清熱開竅、醒神定搐,又重刺雙手中縫穴止嘔定呃逆,之後,換毫針以雀啄術瀉湧泉。*
“唐大夫來了。”
一年輕人拎着藥箱拉着鶴髮童顏的老者衝進食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