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啓四年(1624年)八月二日,鄒縣。
魯南的夏日,天亮得早。晨霧還未散盡,鄒縣城外的軍營裏已是人聲鼎沸。
這幾天侯五、魏七兩人接收了大量的武器裝備和鎧甲,士兵也有了充足的夥食,士氣暫時提高。
“大哥,對面催了。”魏七低聲道,“已經來了三趟,問咱們什麼時候動手。”
“再等等。”侯五說,“讓弟兄們喫幾頓飽飯。肚子填飽了,纔有力氣打仗,而且打仗也得要有武器,不然靠着我們這幾把破爛的刀劍,怎麼打?”
接下來的幾天,侯五不斷地向對面的聯絡人要糧、要錢,要武器。糧來了,錢來了,可武器給的都是刀劍,火槍只給了百十杆,火炮一門都沒有。
“對面還防着咱們呢。”侯五冷笑道,“火槍沒幾桿,火炮一門沒有,就給些刀劍。這東西能打仗?”
魏七笑容裏帶着幾分陰狠道:“他們利用我們兄弟,我們也利用他,有這些武器足夠了,先攻下鄒縣,打開武庫,什麼都有了,然後聯絡蒼山的王肖吾,聲勢弄起來,魯南可是咱聞香教的老地盤,振臂一呼,少說也能拉出幾
萬人,進可以擊敗李弘這些上千兵馬,我們兄弟能再次提高條件招安,哪怕是敗了,跟着王肖吾也能落草爲寇,這也不失爲一條後路。”
侯五點了點頭,翌日,清晨,兩千多名士兵喫飽了飯,被召集到校場上。
侯五站在高臺上大聲道:“兄弟們,朝廷把咱們當賊看!軍餉沒有,糧草不濟,連件像樣的衣裳都不給!從今天起,咱不伺候了!反了!”
臺下寂靜了一瞬,隨即嗡嗡聲四起。有人驚愕,有人慌亂,投靠朝廷才一年,怎麼又要反了?
魏七不失時機地喊了一嗓子:“反了!攻下鄒縣,讓兄弟們快活三天!銀子、糧食、女人,應有盡有!”
“反了!反了!”人羣中終於有點激動了,一方面是兩位頭領都造反了,他們也只能跟着,另一方面則是能搶。
兩千多人整裝待發,向鄒縣方向前進。侯五和魏七還派出了上百名原聞香教的老教徒,奔赴四鄉八裏,聯絡舊部,企圖壯大聲勢。
烈日高照,晴空萬里,鄒縣城頭的警鐘便“噹噹噹”地敲響了。沉悶的鐘聲一聲接一聲,傳遍了整座縣城。
“敵襲!關城門!”李弘衝上城頭,果決地發號施令,“探馬出城,查明敵情!所有士兵前往武庫領取火槍!把炮架到城牆上!”他加快語速傳達命令。
城內的士兵們迅速行動起來。武庫大門洞開,一箱箱彈藥、一支支火槍被搬出來,士兵們排着隊領取裝備,動作熟練,秩序井然,絲毫沒有慌亂。
徐光啓匆匆趕到城頭問道:“哪裏來的敵人?”
李弘看着煙塵方向道:“城外東北方向,約有兩千餘人,正朝縣城方向移動。大概率是是侯五、魏七的人。”
徐光啓眉頭緊皺,他不擔心侯五、魏七兩人,而是擔心兩人背後這人,這一年來魯南一直不安定,現在侯五、魏七造反,只怕魯南的士紳不會安分。
徐光啓道:“這些叛軍的戰鬥力不足爲懼。我擔心的是,那些士紳可能趁火打劫。快,傳令各縣、各村鎮,立刻進入一級戒備,嚴防敵人偷襲!”
“遵命!”
徐光啓命令通過快馬迅速傳達出去。方圓百裏內的村莊,幾乎在同一時刻接到了警報。
十裏外的牛家莊,新的一天剛剛開始。
村口的大槐樹下,村長牛大壯正帶着村裏的民兵做隊列訓練。他是王府衛隊退伍的老兵,在遼東戰場上斷了兩根手指,被安置到牛家莊當了村長。四十多個青壯年端着木槍,排成三排,聽着口令齊步走、轉向、刺擊,有板有
眼。
一匹快馬從官道上疾馳而來,濺起一路塵土。探馬還沒進村就扯着嗓子喊:“敵人來了!叛軍朝鄒縣方向去了!李將軍令,各村一級戒備!準備戰鬥!”
牛大壯臉色一變,將手中的哨子猛地一吹:“集合!所有人去武庫領槍!敵人打過來了,保衛家園!”
村民們先是一愣,隨即像被點燃了一樣,排着整齊的隊伍,趕回村裏。
武庫是牛家村少有的磚石建築,大門打開,裏面整整齊齊擺着燧發槍;在另一個庫房內,皮甲碼放得整整齊齊,這些武器裝備都是天津衛火器廠打造的。
朱由檢知道魯南士紳肯定會反撲,所以魯南村落已經軍戶化了,村民們在農閒的時候還要進行軍事訓練,每個村有武庫,武庫內有火器有皮甲,有戰事每個村長就是一個百戶,每個村就是個百戶隊。
不到一刻鐘,全村一百三十六戶,青壯年全部武裝了起來。他們排着隊往村口的土牆方向跑,婦孺老人則躲在房屋內。
一個年輕媳婦抱着孩子,站在自家門口,望着丈夫遠去的背影,嘴脣哆嗦着,卻什麼都沒說,只是把襁褓裹得更緊了些。幾個老人們用渾濁的眼睛望着村口的兒子,眼神當中滿是擔憂。
而在鄒縣城南二十裏外的官道上,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朝牛家莊方向開進。
爲首的是一頂四人抬的轎子,轎簾掀開,露出一張白淨的胖臉。他正是牛家莊原來的主人,牛老爺。
他家世代居住在鄒縣,牛家莊八成的土地都是他家,聞香教造反之後,他擔心當地村民和聞香教聯合在一起造反,所以帶着全家人逃到了兗州。
而後面情況也和他預料的一樣,聞香教造反之後。當地的村民果斷造反,在鄒縣大肆屠殺士紳,還好他跑得快不然就死在老家。
同時他知道像這種人造反,一般情況下,翻不出多少大浪。而他只要躲過了這一劫,說不定還能吞併四周村落的土地。他已經在規劃,戰後要吞併幾個莊園了,讓家族更上一個臺階。
但前半段和他預料的一樣,朝廷只花了不到一年時間就平定了聞香教妖人叛亂。但後半段卻遠遠超出了他的想象。
信王不講武德,把他家7000畝土地全部分給窮鬼了。他想要回土地,信王的人就問他有沒有地契,可有沒有繳稅的憑證?
什麼都沒有,憑什麼證明這些土地是你的?
他啞口無言,但他家上百年的土地就這樣被窮鬼分了。
他不服氣呀!
聞香教餘孽造反了,他知道機會來了。他賣掉兗州城裏一座宅子,湊了上千兩銀子,招募了一百多個地痞、流氓、逃兵和土匪,破落戶充數湊了三百來人,準備奪回自家的產業,把那些侵佔他土地的賤民殺掉,讓這些人知
道。他牛老爺的土地不是那麼好拿的。
牛家莊早就發現了他們的蹤跡。當即敲響了村外的警鐘,全村136個戶,青壯全部集結起來,每個人手中拿着一支火槍,想要保衛自己的家園。
牛老爺囂張道:“你們這些賤民,敢霸佔老爺的土地。你們一個都活不了。”
“我當是誰?原來是你這隻喪家犬,還敢囂張。”牛大壯嘲諷他。
這位牛老爺在土地被分之後,還曾經回來想奪得土地,然後就被村民們打了出去了。
“賤民!”牛老爺咬牙切齒,猛地一揮手,“給我衝!攻下村子,每人賞二兩銀子,糧食、女人,隨便拿!"
“殺!”三百來人嗷嗷叫着,像一羣被捅了窩的馬蜂,朝牛家莊湧去。有人跑得快,有人跑得慢,隊伍稀稀拉拉,散亂不堪。
牛家莊的土牆後面,牛大壯蹲在牆根,握着火槍,目光死死盯着遠處那片烏泱泱湧來的人潮。他身旁,上百民兵一字排開,槍口對外,鴉雀無聲。
“村長,人不少啊......”身旁一個年輕民兵聲音發緊,喉結上下滾動。
“怕什麼?”牛大壯低聲喝道,“他們就是一幫烏合之衆。聽我命令,放近了再打,我說開槍才能開槍。誰先開了槍,回去罰他挑一個月的大類!”
腳步聲越來越近。三百來人的隊伍衝到土牆外一百步,有些潑皮開始放箭,箭矢歪歪斜斜地落在牆頭,叮叮噹噹,毫無準頭。牛大壯連眼皮都沒眨一下。八十步了,牛老爺的轎子停在遠處,他掀簾子往這邊張望。
六十步,四十步。
三十步,牛大壯猛地站起來,端起槍,吼聲如雷:“打!”
“砰砰砰砰——”四十多支燧發槍同時開火,硝煙瞬間瀰漫了土牆。鉛彈暴雨般傾瀉而出,有人捂着胸口,有人抱着大腿,有人腦袋開了花,鮮血噴濺,慘叫連連,衝在最前面的十幾個人像被鐮刀割過的麥子一樣,齊刷刷地倒
下。
“他們沒子彈了!衝啊!”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剩下的兩百多人嗷嗷叫着繼續往前衝。
牛大壯沉着地喊道:“換第二組!不要慌,裝彈!輪換射擊!一組退、二組上!”
一組的民兵裝填彈藥,二組迅速頂上。短短十幾息後,第二輪排槍再次爆響。這次距離更近了,不到二十步。又是一個齊射,又有幾十個人倒下。
鮮血讓這些無賴潑皮由囂張變成惶恐,他們原本以爲只是欺壓一些農戶,這種事情他們幹多了,沒人覺得這事有難度。
卻沒想到這些農戶如此兇悍,說殺人就殺人。鮮血讓他們陷入惶恐,頓時倉皇往後逃竄。
“你們不要跑啊,他們已經沒辦法開槍了。”但根本沒人聽。
鮮血和慘叫徹底擊垮了這些烏合之衆的膽氣,隊伍的陣型徹底崩潰了。
“追!”牛大壯端上刺刀,打開大門,後面的民兵跟着衝了出去。五人一組,組成小型方陣,刺刀向前,步步逼近。
逃得慢的潑皮被追上了,跪地求饒,被一刺刀捅了個對穿。
牛老爺的轎子停在遠處,他看着自己的人像潮水一樣湧上去,又像潮水一樣退回來,臉色由白變青,由青變紫,最後變成一片死灰。
轎伕早就跑了,他自己想跑,腿卻軟了。幾個民兵追上他,一刀捅進他的肚子,那具肥胖的身體像一袋糧食一樣軟倒在地。
牛家莊保衛戰,從第一槍到最後一個匪徒被刺刀捅倒,不到半個時辰。民兵無一傷亡,只有幾人受了輕傷,一個崴了腳,一個被自己的槍托磕破了嘴角,還有一個在翻牆時摔了。
而牛老爺帶來的三百餘人,死傷過半,餘下的潰散而逃。
同樣的場景,在魯南六縣的無數個村莊裏同時上演。那些拿着火槍和刺刀,經過一個冬天嚴格軍事訓練的民兵,面對這些土匪、地痞、潑皮組成的烏合之衆,如同虎入羊羣,幾乎無一例外地擊退了來犯之敵。
而那些鼓足勇氣,傾盡家財組織反撲的士紳們,要麼死在民兵的刺刀下,要麼帶着殘兵敗將狼狽逃竄。
鄒縣主戰場。
城頭上,李弘和趙陽並肩而立,望着城外那片黑壓壓的人羣,神情怪異。
城下的軍隊是烏合之衆,隊列歪歪扭扭,旗幟有氣無力地垂着,士兵們面黃肌瘦,武器五花八門。
李弘皺眉,實難想象侯五憑什麼覺得這樣的隊伍能攻下一座縣城,他原本以爲侯五會有後手,但等了半天也沒看到他的後手。
趙陽搖搖頭,他也想不通,侯五憑什麼覺得他是2000烏合之衆就能攻城。
李弘正打算下令騎兵出擊,忽然發現東南方向揚起一股煙塵。
“敵人的援兵!”他眼神一凜,立刻命令騎兵暫停出擊。
可當那支援軍漸漸靠近,他卻啞然失笑,來的不是什麼叛軍援兵,而是上千周邊十來個村莊自行集結起來的民兵。
更荒誕的是,城下的侯五也看到了那支隊伍,竟以爲是自己聯絡的聞香教舊部,大喜過望,扯着嗓子喊:“援軍到了!”
侯五和魏七也覺得有點不妙,他們派出了上百聞香教的老兄弟,但到現在卻一個都沒回來,也沒看到其他教衆來支援,他們預料中的幾萬大軍根本沒有出現。
侯五和魏七現在看着這支隊伍才激動起來,原來援軍在路上。
而城外東南方向那上千民兵,本是各村在接到一級戒備命令後自發組織起來的。侯五、魏七派遣的聞香教衆被他們抓住了,這才知道侯五、魏七兩人又造反。
但與兩人想的不一樣,現在的魯南哪裏還有什麼聞香教衆?原本村民投靠聞香教,是因爲官府靠不住,他們只能靠教派保護自己的利益。
至於教主掠奪他們的財富,難道官府就不掠奪,加入聞香教,被人欺負了,有人出頭,生病了不說治病,教士會念幾句經,給他們一點安慰。
但現在大家都有了土地,有有產社組織生產訓練,聞香教壓榨他們的錢財,有產社給他們分地,誰對他們好,誰對他們壞,這些村民一清二楚。
更不要說,侯五魏七也沒有他們自己想象的那樣有威望,兩人本來就是叛徒,哪怕對聞香教有點好感的村民也對兩人恨之入骨。
所以侯五,魏七造反消息傳來,村民當即集結起來,推舉最有威望的村長指揮,帶着家裏的火槍,跑步趕來支援,短短半天時間,十幾個村落,就集結了上千人。
侯五的兩千多人還沒衝到城牆下,民兵已經從側翼發起了猛烈的進攻。
“列陣!五段擊!”領頭的村長是滿臉風霜的退伍老兵,厲聲下令。上千民兵迅速列出五排橫隊,火槍手們按照平時訓練的動作裝填彈藥,舉槍瞄準。
侯五、魏七他們此時才發現,這邊不是他們的援軍。
“先殺了這些人!”侯五忙去調轉方向,衝向民兵隊列。
但指揮的民兵隊長沉着冷靜,看着侯五等人逐步靠近,一直到爆發槍30步的最大殺傷範圍。
“放!”第一排射擊。
“砰砰砰!”200只火槍同時開火。
侯五軍隊,幾十個士兵被擊中倒地不起
“放!”第五排走到第一排的位置,再次射擊。
“砰砰砰!”
又是幾十個士兵被擊中。
“放!”第四排頂上去,再射。
“砰砰砰!”
“放!”第三排,再射。
“砰砰砰!”
五輪射擊過後,五排輪換,火力不斷。如暴雨般的鉛彈傾瀉在侯五的軍隊頭上,一輪接一輪,沒有間斷。
那些一輩子沒摸過火槍的聞香教餘孽在彈雨中成片地倒下,鮮血浸透了枯黃的野草。
“撤!快撤!”侯五嘶聲喊道。可他的聲音被槍聲和慘叫聲淹沒。士兵們丟下武器,轉身就跑。潰敗像雪崩一樣蔓延。
李弘站在城頭,看得分明,猛地拔出腰刀道:“騎兵出擊!兩面夾擊!”
城門轟然打開,上百名騎兵呼嘯而出,馬蹄聲如雷鳴。他們揮舞着馬刀,從側翼衝入潰逃的叛軍之中,砍瓜切菜般追殺。
兩股力量夾擊之下,侯五的軍隊徹底崩潰。兩千餘人,死傷大半,其餘的被俘或逃散。侯五和魏七被生擒,五花大綁押到李弘面前。
李弘看着這兩個人,像看着兩團爛泥,怒道:“朝廷給了你們一條活路,你們偏不走。非要造反。爲了你們倆的野心,死了多少人?你們千刀萬剮都不夠。”
侯五癱在地上,突然掙扎着抬起頭,嘶聲喊道:“將軍!我要舉報!是魯南的士紳,是他們出錢出糧讓我們造反的!他們說了,只要我們殺了將軍和知府,他們就聯絡朝中的人保我們,讓朝廷招安!”
李弘的臉色瞬間沉了下去。
知府衙門。
此刻卻是異常忙碌,到處都是探馬把鄉村的消息傳來,短短一天時間,出現土匪的村落居然有上百個。不過好在這些土匪都被鄉村的民兵鎮壓了。
徐光啓就異常感慨,這套系統纔是他在天津衛一直心心念唸的軍戶系統。
雖然現在只建立一年,卻已經形成了強大的戰鬥力了。如果在遼東能推廣這套制度,女真人根本不堪一擊。
但他也知道這套制度在遼東根本推廣不起來。只看魯南的情況就知道。均田之後,這些士紳發動一次次進攻,而遼東還有女真人這個外患。根本沒辦法做這樣的均田。
不然的話,這些士紳肯定會是引外面的女真人入境,最終導致遼東徹底淪陷。
戰爭結束,李弘把侯五魏七兩人的話彙報給徐光啓。
他嘆息一聲,蒼老的聲音裏滿是悲涼道:“這些人爲了幾畝地,竟敢勾結叛軍,背叛朝廷。”
林泉站在一旁冷笑道:“一羣草包,連造反都造不明白。”
此戰過後,魯南大地千瘡百孔,卻也因此徹骨地換了天地。那些幾百年根深蒂固的士紳世家,經此一役,要麼逃亡在外,要麼家產被抄,要麼人頭落地,分到土地的農戶,他們握着火槍,端着刺刀,保衛了這片剛剛屬於自己
的土地。
天啓四年八月,京城,乾清宮。
天啓帝坐在御案前,面前攤着兩份急報。一份從曲阜來,說上幹讀書人堵在孔廟裏哭天搶地,趕都趕不走。
另一份從鄒縣來,說侯五、魏七反了,聞香教餘孽又起兵作亂。他拿到第一份急報時,還只是煩躁,拿到第二份時,手心都冒了汗。
山東要是再亂一次,遼東還怎麼打?
他甚至在想要不要暫停反攻遼東的計劃,先把山東的亂子平了再說。
可第二天的快報徹底讓他愣住了。侯五、魏七被抓了,叛亂平定了。
第三天,更詳細的消息傳來——各地的叛亂還沒真正鬧起來,就被當地的民兵給鎮壓了。
侯五、魏七那兩千多人,還沒摸到鄒縣城牆,就被周邊村莊集結起來的民兵打了個落花流水。
天啓帝放下快報,沉默了很久。他本以爲整個山東都亂了,搞了半天,就這點動靜?
當地的民兵就收拾了?
那些士紳,哭哭得震天響,造反也造得轟轟烈烈,可真的動起手來,就這點本事?
天啓帝第一次意識到,他可能高估了這些人。
“當年皇祖還是太軟了,如果他帶一支軍隊去江南,哪來那麼多事。”朱由檢看完戰報卻不意外,和他們玩政治鬥爭,肯定玩不過這些老奸巨猾之輩,但這些人傻了硬要把鬥爭弄到自己最不擅長的領域去。
滿清已經給了他最好的示範了,只要強硬一點,這些人馬上就會變成軟骨頭。
“終究是拳頭不夠硬,膽子又小。”
天啓沒好氣道:“又在這兒胡說八道了,皇祖也是你能非議的。”
不過天啓也就這樣了,畢竟萬曆這位爺爺幾十年來對他們不管不問,甚至天啓幾次重大的危機都是萬曆造成的,他對萬曆能有什麼好感。
然而曲阜的哭廟還沒結束,上千讀書人堵在孔廟裏,哭得稀里嘩啦。曲阜縣令孔聞楷是孔子後人,既不敢趕人,也不敢抓人,一天三封急報往京城送,求朝廷派人來處置。
天啓帝看着那些奏摺,氣不打一處來:“窩囊廢!幾個讀書人都搞不定,還要朝廷派人?朝廷派人去幹什麼?去幫你趕讀書人?
這種事情你都做不了,你喫朝廷的俸祿做什麼?”他把奏摺摔在案上,面色鐵青。
朱由檢正坐在一旁喝茶,這幾天事變迭起,他一直待在乾清宮沒走。聽到天啓帝發火,笑道:“皇兄,我可以幫你解決此事。”
天啓帝看了他一眼,搖頭道:“你怎麼解決?這些讀書人就像掉在豆腐上的灰,吹不得,打不得。你派人去抓,他們說你迫害讀書人;你不抓,他們堵在孔廟裏不走,丟的是朝廷的臉。”
朱由檢冷笑一聲:“皇兄太高看他們了。那些人,也就在孔廟裏對着夫子的牌位哭的本事罷了。但凡他們有點骨氣,當初聞香教打過來的時候,怎麼不留在魯南抵抗?
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逃到安全的地方,現在倒回來哭了?一羣沒骨頭的軟骨頭。對付這種人,不用軍隊。”
天啓帝皺眉:“不用軍隊,用什麼?”
“用讀書人。”朱由檢說,“我派些讀書人去教訓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什麼叫忠君愛國、禮義廉恥。”
天啓帝看着他那副躍躍欲試的樣子,心裏一陣發虛:“你可不要亂來。”他是真怕這個弟弟一怒之下殺得血流成河。
朱由檢笑着保證:“皇兄放心,臣弟保證,不傷一人性命。”
天啓帝這才勉強點了頭。
當天,朱由檢通過光報,將指令傳到了魯南。
曲阜,孔廟。
哭廟已持續一個多月。孟光祖帶着上千名舉人,秀才,將大成殿堵得嚴嚴實實。孔夫子的牌位被請到最前面,香火繚繞。哭喊聲一陣接一陣,從早到晚,從不間斷。曲阜縣令孔聞楷帶着衙役守在廟門外,進退兩難,只能一遍
遍地勸,一遍遍地求。
孟光祖站在大成殿的臺階上,振臂高呼:“諸位同袍,信王不除,均不止,我等絕不離開孔廟半步!夫子在上,弟子們今日所受之屈辱,夫子都看在眼裏!還我等田產,還我等公道!”
“還我等田產,還我等公道!”上千人齊聲附和,聲浪震天。
就在此時,廟門外傳來一陣整齊的腳步聲。
林泉走在最前面,身後跟着二百多名有產社的社員和預備社員。他們排成五列縱隊,步伐整齊,神情嚴肅,手中各持一把粗長的戒尺————烏木打造,一尺多長,兩寸來寬,沉甸甸的。
林泉一邊走一邊低聲傳令:“記住,五人一組,不要落單。專打領頭那幾個,打到他們站不起來爲止。不要出人命——社長說了,不許打死人。”
“明白!”衆人紛紛大喊道。
他們對此行也是異常激動,從京城流行結社之後,各種社團不同的理念開始相互碰撞。大家在脣槍舌劍不分上下的情況下。
經常進行武鬥,尤其是有產社員。他們堅決執行朱由檢”說服不了人,就要用拳頭打服人”的理念。
他們每天晚上還有半個時辰練武的時間,還有專門的教官教導他們武藝,雖然現在不說他們個個肌肉發達,但他們卻不能說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
孔聞楷看見林泉帶着一隊人馬氣勢洶洶地過來,嚇得連忙攔住:“林主簿!你這是要做什麼?”
林泉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推開門,大步跨了進去。
孟光祖站在大成殿臺階上,看見一羣與自己同樣穿着長衫、戴着方巾的人闖進來,先是一愣,隨即怒道:“你們是什麼人?想幹什麼?”
“幹什麼?”林泉冷笑一聲,舉起手中的戒尺,“替夫子教訓你們這羣不肖子孫!”
孟光祖慌忙舉起手中孔夫子的牌位,擋在身前,厲聲道:“夫子牌位在此!誰敢動手?”
林泉對準他的胳膊,一戒尺狠狠抽了下去。
“啪!”孟光祖痛得慘叫一聲,夫子牌位脫手落地。
“打的就是你們這些不肖子孫!孔夫子的仁義之道,你們學會了嗎?魯南聞香教造反,你們可曾組織鄉勇抵抗?逃到兗州躲在城裏不敢出來!朝廷平定了叛亂,信王殿下安置流民,恢復生產,你們倒好,回來哭!你們也配
舉夫子的牌位?”
孟光祖捂着胳膊,疼得說不出話。林泉又是一戒尺,抽在他肩膀上:“勾結土匪的是不是你們?私徵遼餉的是不是你們?得百姓投靠聞香教的是不是你們?孔夫子要是活着,第一個要打的就是你們這些敗類!”
林泉一邊罵一邊打,孟光祖被打得抱頭鼠竄。
廟內頓時亂成一鍋粥。有產社的社員五人一組衝了進去,手中戒尺上下翻飛。哭廟的讀書人們哪裏見過這種陣仗,平日只會吟詩作對,紙上談兵,面對這些經常練武,組織嚴密的對手,毫無還手之力。
有人被打倒在地,抱着頭打滾;有人試圖還手,被幾根戒尺同時招呼,打得嗷嗷叫;有人往供桌底下鑽,屁股露在外面,被狠狠抽了幾下,哭着爬出來;還有人慌不擇路,一頭撞在柱子上,暈了過去。
“跑啊!快跑!”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哭廟的隊伍終於崩潰了。讀書人們連滾帶爬地往廟門外湧,有人丟了鞋子,有人掉了方巾,有人被門檻絆倒,被後面的人踩着過去,慘叫連連。有產社的社員們從大成殿一路追打到廟門
口,從廟門口追打到街上,直到把最後一個哭廟者趕出半裏地,才收隊回來。
孔聞楷站在廟門口,目瞪口呆地看着這一切,半天沒合攏嘴。
這場“武鬥”從頭到尾,不過半個時辰。哭廟的上千讀書人被打得落花流水,狼狽逃竄。有些傷勢較重的,被同伴抬着,一瘸一拐地逃離了文廟。
而這一切,被早已等候在曲阜的《大明青年報》《振興報》《大同報》等十幾家報刊的記者們,一絲不漏地記錄了下來。
有記者寫道:“林泉手持戒尺,親率有產社二百餘衆,直入孔廟,聲討哭廟諸生之罪。戒尺落處,哀鴻遍野。諸生抱頭鼠竄,棄夫子牌位於不顧,狼狽之狀,不堪入目。嗚呼,平日高談闊論,自詡聖人之徒者,臨事竟如是
乎?”
另一位記者則重點描述了孟光祖等人的慘狀:“哭廟之首孟光祖,被林泉以戒尺擊臂,痛呼倒地,手中夫子牌位墜落塵埃,竟不顧而去。其所謂聖人之徒”,不過爾爾。”
三天後,京城各大報刊同時刊發了曲阜“武鬥”的詳細報道。標題一個比一個聳人聽聞,卻都毫無例外地將哭廟的讀書人描繪成“儒門敗類”“臨陣脫逃的軟骨頭”,而林泉和有產社的社員們,則成了“替夫子清理門戶”的正義之
師。
茶館裏的說書先生把這場“武鬥”編成了段子,說到精彩,茶客們拍着桌子叫好。
京城百姓不是什麼都不知道,均田對誰有利?遼餉又是誰加的,大家一清二楚,只是沒辦法改變而已。現在聽到那些曾經高高在上的老爺們被打得落花流水,百姓們紛紛喝彩叫好。
一時間,曲阜哭廟成了街頭巷尾的笑談,這一場持續了一個多月的鬧劇,終於在戒尺的啪啪聲中,徹底落下了帷幕。而那些被趕出文廟的讀書人,他們失去了土地,也失去了他們最引以爲傲的東西————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