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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朱由檢:把控輿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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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四年(1624年)九月初二,京城,紫禁城,乾清宮。

侯五、魏七以及那些勾結土匪的士紳,被趙陽押解進京,移交刑部大獄。消息傳開,朝野震動。誰都知道,這兩個人嘴裏藏着的東西足以把半個朝堂掀翻。

天啓帝面色鐵青地坐在御座上,目光如刀,從每一個閣臣、尚書臉上掃過。最後,他的目光停在詩教身上,停了很久。詩教面無表情地站着,像是沒感覺到那道目光。

“侯五、魏七供稱,有朝廷高官向他們許諾只要造反,就有人在朝中替他們說話,保舉招安。”天啓帝的聲音不大,卻每一個字都像釘子釘在衆人心上:“魯南士紳勾結土匪,肆無忌憚,爲禍地方,也是有人在背後串聯。”

他聲音陡然提高:“朕想知道,這個朝廷高官,是誰?”

殿內鴉雀無聲。有人低頭看自己的笏板,屏住呼吸,生怕發出一點聲響。

天啓帝掃視一圈,收回目光沉聲道:“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法司會審,務必把幕後之人揪出來。不管牽扯到誰,一查到底。朕不會放過任何一個爲禍天下之人。”

刑部尚書孫瑋、左都御史趙南星、大理寺卿饒位齊齊出列,躬身領旨:“臣等遵旨!”

殿內衆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詩教身上。誰都清楚,這場風波的幕後黑手是誰。

齊黨,完了。

朝會散了。大明高層魚貫而出,經過詩教身邊時,有人快步走過,有人遠遠繞開,有人目光復雜地看他一眼,終究沒有停留,還有的人甚至用仇恨的目光看着他。

這其中以東林黨和浙黨官員爲主,原本在萬曆年間,他們聯絡讀書人,驅趕了稅監太監,在江南地區終於取得了對皇權的勝利。但現在詩教他們用相同的手段卻是一敗塗地。

你們這些草包,沒本事就不要丟人現眼,連一些農戶都打不贏。

你們這種做法只會助長天子的野心,下一次我們用這樣的手段,說不定天子就真派兵鎮壓了。

我們江南人花了幾十年纔得到的政治成果,被你們這些齊黨一朝全部摧毀了。

詩教下乾清宮的臺階時,腳下忽然一絆,身子猛地往前去————旁邊一人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纔沒讓他當衆摔倒。

是高攀龍。

詩教穩住身形,臉色灰敗,低聲道:“多謝首輔。”

高攀龍鬆開手,與他並肩緩步走下臺階道:“可言,該斬斷的,儘快斬斷。實在斬不斷的,也讓他們管好自己的嘴,不要牽連他人。”

詩教苦笑道:“斬斷?那麼多條線,那麼多的人,怎麼斬?又能斬到哪裏去?首輔放心,我可以做到不牽連他人,可侯五、魏七那張嘴,我怎麼管得住?”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看着高攀龍道:“首輔若不想此事牽連過廣,還得您想辦法,讓那兩個人閉嘴。”

高攀龍臉色微變。他當然知道詩教是什麼意思,當初利用聞香教打擊新法,是他們所有人商議出來的,而侯五,魏七就是聞香教餘孽,誰也不知道兩人知道些什麼。

“你不要忘了,當初聯絡聞香教的,是你們齊黨的人,不是東林黨的人。牽連過甚,損失最慘重的,是你們齊黨。”高攀龍冷臉道。。

詩教苦笑,語氣裏滿是無奈和疲憊:“都這個時候了,我哪裏還管得住下面的人?他們要做什麼,我這個老也攔不住。一切,就交給首輔您來做抉擇了。”

而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

高攀龍站在原地,望着詩教佝僂的背影漸漸遠去,久久沒有動。

天啓四年十月十五日,京城,永定門軌道車站。

秋日的陽光灑在永定門外的軌道車站上,將灰白色的水泥站臺照得發亮。

這裏依舊是京城最熱鬧的地方之一,經過幾年的建設,軌道站越來越接近後世的火車站模樣。

站臺整潔寬闊,水泥鋪地,雨水污水各走其道;站臺外,一座座磚石倉庫鱗次櫛比,堆滿了從各地運來的貨物。

軌道馬車一輛接一輛地進站,車伕的吆喝聲、馬匹的嘶鳴聲、貨物裝卸的碰撞聲混成一片,車水馬龍,川流不息。

今年的車站比往年還要熱鬧三分,明年是大比之年,各地的舉子們爲了避開冬日難行的道路,紛紛提前進京。

幾千名舉人,個個家境殷實,他們的到來,讓京城的客棧、酒樓、書肆、筆墨店生意比往年多了好幾倍。

一輛軌道馬車緩緩停靠在站臺邊,車伕跳下來,拉開木門道:“兩位宋公子,京城到了!”

兩個穿着青布長衫的讀書人先後下了車。年長些的叫宋應昇,面容清瘦,舉止沉穩,年輕些的叫宋應星,目光銳利,四下張望。

兩人是江西南昌府奉新縣人,萬曆四十三年同科中舉,在家鄉轟動一時,人稱“奉新二宋”,是當年科舉的“明星兄弟”。此番已是他們第四次進京趕考。

“烤紅薯——熱乎乎的烤紅薯——三文錢一個!”車站廣場上,小販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除了常見的餛飩、包子、炸糕,今年多了個新鮮東西烤紅薯。鐵皮桶改成的烤爐,裏面炭火通紅,紅薯烤得外皮焦脆,滲出蜜一樣的糖汁,香氣飄出去老遠。幾個等車的旅客圍在攤前,等着紅薯出爐。

攤主是個黑臉膛的漢子,手腳麻利地翻着紅薯,嘴裏不停地呟喝,說是“信王殿下親自推廣的新品種,又甜又糯,喫了還想喫”。

宋應星看了一眼那烤紅薯的攤位,有點驚訝,他聽說過這是福建新來的糧食,卻沒想現在連京城都有。

車站不遠處,一座高聳的塔鐘矗立在路口,鐘面朝東南西北四面敞開,指針正指向十二點。午時剛到,塔鐘“噹噹噹”地響了起來,鐘聲渾厚悠長,方圓十里都能聽見。

宋應星望着這座繁忙的車站感嘆道:“京城變化真大。這麼大的車站,三年前來時可沒見過。”

宋應昇也感慨,前三次進京,京城幾乎沒什麼變化。唯有這一次不同————他們從江西坐船沿運河北上,過了滄州便發現岸上多了兩條平行的木軌,一路延伸到天際。

打聽後才知道,那是信王修的軌道。兩人在滄州包了一輛軌道馬車,一路沿運河北上,不過三天便到了京城,速度之快,令人咋舌。

宋應昇捋着鬍鬚道:“倒是有些新氣象,就是......有些亂糟糟的。”

兩人沿運河而來,途經山東時正趕上聞香教餘孽作亂,好在叛亂很快平定,他們才得以繼續北上。這一路見聞,讓宋應對京城的“新氣象”多了幾分警惕。

兩人進了城,京城內比城外更加熱鬧。這兩年受朱由檢的影響,加上橫窯的普及降低了磚價、水泥提供了廉價的黏合劑,京城的木房子正逐步被磚石結構的樓房取代。

街道兩旁,兩三層的小樓鱗次櫛比,窗戶上鑲着明亮的玻璃,在秋日的陽光下閃着光。

街上多了許多四輪客運馬車,車上坐滿了下工的工匠,街道兩旁小喫攤林立,報童舉着報紙在人羣中穿梭吆喝。

比起三年前的京城,流民乞丐少了許多,城市變得富裕繁華,熱鬧非凡。

兩人正走着,忽然聽見路邊有人高聲宣講:“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土地是先祖先輩用血汗開墾出來的,不是那些人花幾個銀子就能霸佔的!”

一個年輕書生站在路口的高臺上,手裏拿着一份《大明青年報》,慷慨激昂。

宋應星喫了一驚,壓低聲音道:“京城的學風這麼開放嗎?這種話也敢在大街上講?”

旁邊一個手裏提着鳥籠的老者看了他一眼,像看鄉巴佬一樣,撇嘴道:“你們是外地來的吧?

那是‘有產社’的人在宣講。知道社長是誰嗎?當今天子的親弟弟信王殿下!誰敢抓他們?”

“信王?”兩人愕然。

在江南,信王的名聲可不好。紡織廠打擊到江南的布莊,海貿商社斷了江南士紳的財路,在江南讀書人嘴裏,信王就是個貪婪無度、蠱惑君王的王,比歷史上的九千歲名聲還臭。

作爲江西舉人,宋應星兄弟自然受過這些輿論的影響,對信王的印象並不好,不守禮法、無法無天,與民爭利,這是他們之前對信王的判斷,可眼前這一幕,明顯比他們預想的複雜得多。

兩人在路邊的報攤買了幾份報紙,《大明青年報》《東林報》《振興報》《齊魯報》,各拿一份,轉身進了街角的一家茶館。

茶館裏人聲鼎沸,茶客們三三兩兩,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聽評書,更多的是在看報紙。宋應星兄弟找了個角落坐下,要了一壺茶,開始翻閱。

越看越驚愕。這些報紙的言論之大膽、觀點鮮明,遠超江南的任何一份邸報。

《大明青年報》頭版刊登着有產社的宣言,赫然寫着“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長篇累牘地報道魯南均田的進展,讚美那些分到土地的農戶如何勤勞致富,並且毫不客氣地揭露士紳勾結土匪、欺壓百姓的罪行。

第二版連載着《高家大院》,寫一個封建大家庭如何腐朽沒落,青年一代如何反抗出走。

宋應昇看了一陣道:“今年科舉只怕與均田有關,應該多收集一些《大明青年報》上的文章。”

宋應星點頭:“《東林報》上那些關於北伐的文章也該看看。不過,京城的學風已經遠超江南了,這些新觀點在江南可看不到。

話音剛落,茶館裏忽然喧譁起來。“打起來了!”

茶客們紛紛站起來往一個方向張望。宋應星兄弟也站起身,循聲望去——茶館正中的說書高臺上,兩個年輕書生正在持劍對峙。

兩個穿着長衫的讀書人,各持一把長劍,兩人互相行禮,隨即擺開架勢。

“王兄,請!”

“李兄,請!”

兩柄長劍瞬間交擊在一起,叮叮噹噹的金屬碰撞聲在茶館裏迴盪,茶客們圍成一圈,不但沒人阻攔,反而紛紛叫好,彷彿這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穿白長衫的讀書人顯然沒怎麼練過武,劍法雜亂無章,全靠蠻力亂劈亂砍,氣勢雖猛,破綻百出。

穿青長袍的則明顯受過正規訓練,步伐穩健,劍法嚴謹,攻守有度,三兩下便得對手連連後退。

“鐺啷”一聲,白長衫手中的長劍被挑飛,落在地上彈了兩下,旋轉着滑到角落裏。

“王兄,承讓了。”李繼業收劍抱拳,氣息平穩,額頭連汗都沒出。

王姓書生面色漲紅,彎腰撿起自己的劍:“你就算是打贏了我,我還是不服!均田就是搶,搶就是不對,別想讓我改口!”

李繼業笑了一聲,語氣裏帶着幾分戲謔:“我們社長說過,想改變一個人的三觀,比殺了他還難。所以,我們從不指望靠嘴皮子說服誰。你不服,沒關係,把你打服,讓你身體沒辦法阻礙我們做事就行了,我們有產社不需要

你服氣,只需要你不阻礙我們做事。”

“你們有產社算什麼讀書人?就只知道用這種武夫的手段。”王姓書生氣得發抖。

李繼業把劍收入鞘中,笑容不減道:“我們怎麼就不是讀書人了?孔夫子教學,講究禮、樂、射、御、書、數,六藝裏有‘射”和“御”,哪一樣跟武藝沒關係?

孔子本人身高九尺,力能扛鼎,沒有這一身武藝,他周遊列國,憑什麼讓那些國君乖乖聽他講學?

你們這些人,把儒家最根本的東西都丟了,還好意思說自己是讀書人?我要是你們,先把劍練好了再來說話。”

臺下一陣鬨笑。王姓書生臉色青一陣白一陣,收了劍,撥開人羣,憤然而去。

宋應星兄弟看得目瞪口呆。在江南,各家學社也經常論戰,你來我往,脣槍舌劍,但最多就是寫文章互相罵,哪裏見過直接動刀動劍的?

旁邊一個茶客見他們這副表情,端着茶碗湊過來笑道:“兩位是江南來的舉子吧?”

宋應昇點頭。

茶客咧嘴一笑道:“江南論戰,靠嘴;我們北方論戰,靠這個——”他舉起拳頭晃了晃,“光說不練假把式。誰說服不了誰,那就打一場。打贏了,你聽我的;打輸了,你回家練好了再來。簡單,痛快。

有產社兩百多人,上個月在曲阜,把兩千多哭廟的山東舉子打得落花流水!一個打十個,打得他們哭爹喊娘,抱頭鼠竄!”

而後他一副光榮道:“還是我們京城的讀書人能打。”

宋應星和宋應昇對視一眼,都震驚無比,北方的學風,竟然粗獷到這種地步,明明三年前還不是這樣的。

天啓四年十月三十日,紫禁城,乾清宮。

刑部尚書孫瑋、左都御史趙南星、大理寺卿饒位三人跪在御前,額頭貼着冰涼的金磚,大氣不敢出。

天啓帝坐在御案後,面色鐵青,目光像刀子一樣在三人身上道:“你們說,侯五、魏七受不住刑,已經死在刑部大牢裏了?”

孫瑋伏地無奈道:“是......是臣等無能,未能看管好欽犯………………”

“還有呢?”天啓帝的聲音更冷了。

趙南星硬着頭皮道:“臣等查明,魯南士紳因不服朝廷均田,暗中聯絡土匪,意圖奪回土地。現已將勾結土匪者依律治罪,抄沒家產,流放三千裏。’

大理寺卿饒位補充道:“此案已結,涉案人等均已伏法。”

三人說完,殿內一片死寂。

天啓帝盯着他們,胸膛劇烈起伏。侯五、魏七在刑部大牢裏“受不住刑”死了,死無對證。魯南紳的案子,只抓了幾個小魚小蝦,真正幕後的詩教、周永春、韓浚、張延登、薛鳳翔這些人,一個都沒動。

三法司這是在替齊黨擦屁股,把天大的案子糊弄過去了。

“臣等有罪。”三人齊聲叩首。

“滾!”天啓帝終於爆發了,一掌拍在御案上,茶碗跳起來摔得粉碎。

三人如蒙大赦,退出了乾清宮。

慈慶宮。

朱由檢沒去管前朝那些烏煙瘴氣的事。他蹲在一臺機器前,滿頭大汗,手裏拿着扳手,正在擰最後一顆螺絲。這臺蒸汽機,他畫圖紙,皇兄幫忙改進,工匠們鑄造零件,花了近一年的時間,今天終於要第一次試車了。

“好了。”朱由檢直起腰,把扳手遞給身旁的王有德,“點火。”

王有德小心翼翼地把點燃的木炭塞進鍋爐下面的爐膛裏,而後再添一些煤炭。火苗噼啪作響。不一會兒,鍋爐裏的水開始沸騰,蒸汽從管道中湧出,發出“嗤嗤”的聲響。壓力錶的指針緩緩上升。

朱由檢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閥門。

“噗噗噗噗噗————”活塞開始往復運動,帶動連桿,連桿帶動飛輪,飛輪“呼呼呼”地轉了起來。飛輪的另一頭,連着一臺小型紡紗車。紡紗車“吱呀吱呀”地轉着,紗錠飛速旋轉,棉條被抽成細線,均勻地纏繞在錠子上。

朱由檢忍不住拍手道:“成了!成了!”

話音未落,“嗤——”漏氣聲響亮刺耳。活塞桿與氣缸的連接處噴出一股白霧,飛輪轉得越來越慢,紡紗車也停了。鍋爐裏傳出“吱吱吱”的怪聲,像只被踩了尾巴的老鼠。

朱由檢的笑容凝固在臉上,走過去蹲下來檢查,半晌才嘆了口氣:“還需要改進。”

正在這時,天啓帝黑着臉走了進來。

朱由檢見他面色不善,把扳手遞給王有德,迎上去問:“皇兄,怎麼了?”

天啓帝把三法司結案的事說了,末了狠狠道:“侯五、魏七死在刑部大牢裏,死無對證;魯南士紳的案子只抓了幾個小嘍囉,詩教他們一根毫毛都沒動。羣臣勾結在一起欺瞞朕!朕登基四年,他們還在孩視朕!”

朱由檢聽完笑道:“皇兄,這是意料之中的事。那些大臣雖然黨派不同,可他們有一個共同的身份士紳。

誰家裏沒有幾千上萬畝地?誰屁股底下是乾淨的?讓他們去查自己,能查出什麼來?”

天啓帝就是因爲知道這一點,所以才格外憤怒,在他看來齊黨怎麼也要拋出幾個重要的人物,結果卻丟幾條小魚小蝦來糊弄他。

“皇兄,他們糊弄您,您也糊弄他們。”朱由檢眼中閃過一絲嘲諷,道:“我們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

“什麼辦法?”

朱由檢道:“這些大臣不是動不動就鼓動讀書人上書、鬧事,把朝廷的官員和鎮守太監趕走嗎?皇兄,您也可以有樣學樣。”

天啓帝臉色一變道:“你是說......鼓動讀書人鬧事?這稍有不慎,京城就會大亂!”

朱由檢轉過身,目光直視天啓帝道:“皇兄,您就是太怕事了。以前的帝王,都是把黑鍋甩給臣子;現在倒好,臣子動不動把黑鍋甩給帝王。您卻不敢學那些大臣的手段對付他們。難怪我大明現在的帝王都鬥不過大臣,不學

習,不進步,當然鬥不過他們。”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道:“你真不會把京城弄得大亂?”

他太瞭解這個弟弟了,孝順,聰明,做事有魄力,但一旦鬧起來,就是天翻地覆,即便是他也未必承受得住。

朱由檢笑道:“皇兄,您住在紫禁城裏,還怕幾個讀書人闖進來?他們要有那本事,也不至於被兩百個有產社員打得抱頭鼠竄了。”

天啓帝想起曲阜的事,想起那些哭廟的讀書人被戒尺打得屁滾尿流的狼狽樣,嘴角竟忍不住微微翹起。

他被那些大臣氣了一整天,此刻終於有了幾分解氣的感覺。

“試試看吧。”天啓帝終於鬆了口。

是夜,京城,《大明青年報》總部。

燈火通明,人頭攢動,朱由檢坐在主位,左右兩旁坐着李守正、孫文定、林泉。

長桌兩側,《振興報》總編林振聲,《大同報》總編趙同舟,《香山社》社長陳遠帆。還有有產社、大同社、香山社、振興社的骨幹們齊聚一堂。

朱由檢將三法司的結案結果說了一遍。

“砰!”林振聲一掌拍在桌上怒道:“胡說八道!侯五、魏七不過是兩個降將,手裏找共兩千殘兵敗將,怎麼可能搞得動整個魯南的亂子?這背後分明是齊黨在搞鬼!朝廷這是在官官相護!”

趙同舟推了推眼鏡,語氣冰冷道:“這麼大的案子,兩個降將就頂了罪?當天下人是傻子嗎?”

香山社社長陳遠帆義憤填膺道:“魯南士紳勾結土匪,證據確鑿。詩教、周永春、韓浚、張延登、薛鳳翔這些人,哪一個脫得了干係?三法司這是在糊弄天下,這怎麼能服衆?”

朱由檢抬手示意衆人安靜,聲音沉穩道:“各位,這件事的幕後主使是誰,禿子頭上的蝨子,明擺着的。

可朝廷官官相護,硬是把天大的案子壓成了兩個降將擅自造反。我們如果想讓公道重現人間,只有一個辦法。”

他目光掃過衆人道:“聯合京城所有讀書人,公車請願,到皇宮門前請命!讓天子知道,天下人不是那麼好糊弄的!”

“沒錯!一定要把詩教這些人繩之以法!”衆人羣情激憤。

當夜,各社社長分頭行動,聯絡各自交好的同窗、同鄉、同道。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傳遍京城的每一個角落。

到第二天清晨,上萬名讀書人聚集在棋盤街、東長安街、西長安街,黑壓壓的人潮將通往宮門的道路堵得水泄不通。

“打倒奸臣!”

“朝廷官官相護!”

“嚴查魯南案,還天下公道!”吶喊聲震天動地,響徹京城上空。

宋應星兄弟站在街邊,看着這壯觀的景象目瞪口呆。昨日他們還在感慨北方學風粗獷,今天就親眼見識了北方讀書人的戰鬥力。

“這是怎麼了?”宋應星拉住一個匆匆路過的書生。

那書生甩開他的手,急匆匆道:“你還不知道?魯南的案子審完了,三法司把鍋全扣在侯五、魏七兩個降將頭上,詩教那些人屁事沒有!大家不服,要去請願!”說完,擠進人羣不見了。

宋應昇嘆了口氣道:“這也太明目張膽了。誰都知道,魯南的亂子絕不是那兩個降將能搞出來的。”

他沒有跟着去,也沒有阻止任何人。

午門上書的隊伍潮水般湧向內城。經過詩教府邸時,不知是誰喊了一聲:“奸臣就住在這裏!大家衝啊!”

憤怒的人潮瞬間轉向,湧向元府大門。幾百人一起撞門,磚頭瓦片雨點般砸向府內。

沒幾下,大門轟然倒塌。詩教從內堂跑出來,看着四周的讀書人,呵斥大道:“你們想幹什麼?我是當朝大學士!”

“打的就是你這個奸臣!”李繼業抄起一塊石頭,狠狠砸在詩教額頭上。

鮮血頓時湧了出來,詩教慘叫一聲,捂着額頭往後踉蹌。更多的石子、瓦片飛過來,有人衝上去拳腳相加。

詩教在家丁的護衛下連滾帶爬地從後門逃走,府邸遭了殃。

同樣的場景發生在周永春、韓浚、張延登、薛鳳翔四人的府邸。

薛鳳翔沒能逃掉,被憤怒的人羣圍住毆打致死;周永春被打斷了一條腿;韓浚和張延登也被打得遍體鱗傷,在家丁護衛下倉皇逃出自己的府邸躲起來。

十一月三日,大朝會。

文武百官分列兩側,面色凝重。彈劾的奏摺堆滿了御案,彈劾的不是齊覺,是那些“聚衆鬧事”的讀書人。

“陛下,上萬暴徒衝擊朝廷大臣府邸,打砸搶燒,毆朝廷命官,此乃開國以來未有之變!若不嚴懲,國將不國!”高攀龍出列,語氣嚴厲道:“臣請陛下下令緝拿帶頭鬧事者,明正典刑,以儆效尤!”

話音剛落,殿內紛紛出列附和。天啓帝坐在御座上,從頭到尾面無表情,耐心地聽完。

“說完了?”他語氣淡得出奇地說:“這些讀書人,都是大明的棟樑之才,讀的是聖賢書,行的是忠君事。他們聚在一起,是爲了懲奸除惡,忠心爲國。朕以爲,不宜重處。”

殿內一片譁然。高攀龍臉色鐵青。

天啓帝不緊不慢道:“領頭的幾個,流放東寧島,以示懲戒。其餘學生暫且不追究了。”

至於詩教、周永春、韓浚、張延登、薛鳳翔,罷免官職,讓他們告老還鄉吧。朕念他們多年爲朝廷效力,不再治罪。”

高攀龍愕然地站在殿中,朝廷的文武大臣也是驚愕地看到天啓,京師重地發生這樣的大事,天子居然一點都不重視,說是處罰領頭的讀書人,但誰不知道東寧島是信王的封地。

這套鼓動百姓鬧事、脅迫朝廷的手腕,本是士紳們用來對付皇帝的。

如今,天子學會了,反過來用在了他們身上,這纔是讓他們最惶恐的事情。

以前天子只能靠他們,才能治理天下,現在通過信王,天子能掌握上萬讀書人。

天子說誰是奸臣,那誰就成了奸臣,輿論居然被天子掌控了。

他張了張嘴,終究沒有再說話。詩教已經被罷了官,齊黨已經倒了,再爭下去,沒有任何意義。

“退朝。”王體乾高聲宣佈。

天啓帝站起身,大步走向殿後,沒有回頭。

高攀龍望着天啓帝遠去的背影,第一次感到,這個年輕的皇帝,已經不是四年前那個可以被他們隨意擺佈的少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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