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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朱由檢:這不才天啓5年,怎麼就落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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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五年(1625年)五月十六日,天津衛。

馬車越靠近天津衛,窗外的景色變化越加明顯。水渠像蛛網般鋪展,縱橫交錯,將原本零散的田地連成一片。

一架架水車在河道旁緩慢轉動,巨大的木輪吱呀作響,將河水引上水渠,送往遠處的田野。

水車附近,一座座紡織作坊臨河而建,碼頭邊停靠着運送原料的漕船。一匹匹布匹從倉庫搬上船,船工們撐着竹篙,船緩緩離岸,順流而下。

文震孟靠着車窗,望着那些忙碌的作坊,神情複雜。

兩年前,江南士紳聯手將紡織作坊趕出了京城。他們以爲自己的競爭對手已被消滅了。

可他們低估了信王,作坊遷到天津衛,非但沒有萎縮,反而在天津衛紮下了根。

如今津布不但霸佔了京城市場,還通過運河把北方特產的羊毛布返銷到了江南。

這幾年小冰河肆虐,連廣東都下起大雪。羊毛布厚實保暖價格低廉,即便在江南也極受歡迎。

文震孟與江南的好友通信,字裏行間都是憂慮:松江布不但失去了北方市場,連本土市場都被衝擊得七零八落。

大明皇家海貿商社更是把持了朝鮮、日本航線,南洋的貿易也一年比一年大,這些市場,從前本是江南士紳的後花園。

不少江南士紳家族,都感覺這兩年日子難過,生意難做。所以文震孟這些江南的官員感受到了這些水利紡紗機帶來的沉重壓力。

宋應星好奇地看着一座座臨河作坊從眼前掠過,他從江西一路北上,沿途見過不少作坊,可像天津衛這樣密集,這樣龐大的紡織業集羣,他還是第一次見到。

“這就是北方的那種水利大紡車?”宋應星轉頭問道。

李守正點點頭道:“這些紡織廠一年加起來能生產700萬匹布。”

而後他奇怪問道:“殿下......不像是貪財的人,爲何要用專利限制商賈使用這些大紡車?”

李守正耐心解釋道:“殿下說過,專利制度是爲了給發明創造者留下足夠的利益。華夏幾千年,有多少發明創造因爲保守不肯外傳,最後消失在歷史長河中?

有了專利,發明者願意公開,利國利民的技術就不容易失傳。同時專利也保護了發明者的利益,讓他們在十幾年內獲得幾百年才能積累的回報。這是利國利民的好事。”

他頓了頓道:“殿下自己就有許多專利,軌道馬車、蜂窩煤,還有不少機械。殿下從不拿這些專利去爲難普通百姓謀生。

只有某些人專門來爲難殿下,難道還不允許殿下反擊嗎。”

他沒有點名,宋應星的臉色卻尷尬起來。這兩年南北布匹之爭鬧得沸沸揚揚,他當然知道。細數起來,每一次還真不是信王先動的手。

馬車緩緩駛入大沽鎮,窗外的景色驟然變得繁華起來。街道寬闊筆直,兩旁是整齊的磚石樓房,二層三層,鱗次櫛比。

街上馬車川流不息,有拉貨的,有載客的,有私人乘坐的,車伕甩着鞭子,吆喝聲此起彼伏。

路旁的行人大多穿着短褐,面色紅潤,腳步匆匆。街道兩旁茶館、酒館、說書場、戲院一家挨着一家,幌子招展。

劉宗周望着這片景象感慨道:“看到大沽鎮,某彷彿回到了江南。這是整個北方最像江南的地方。”

李守正笑道:“這是因爲大沽鎮有整個北方最多的工匠、最多自由的市民,和江南地區手工業發達的情形相似,也就是殿下稱之爲的——市民文化。”劉宗周點頭讚道:“殿下總結得好。”

接下來的兩天,李守正以東道主的身份,帶着這羣遠道而來的客人蔘觀了大沽鎮的方方面面。宋應星的眼睛幾乎不夠用了。

造船廠裏,幾艘千噸級寶船正在建造,巨大的船身如同山嶽,人站在下面顯得格外渺小。

鋼鐵區裏無數煙囪高聳入雲,高爐噴吐着黑煙。鐵水從出鐵口奔湧而出,火花四濺,冷卻後變成一件件鐵質的工具。

機械廠裏擺放着各種稀奇古怪的機器,有鍋爐、管道,有加工槍管的機牀,還有水泥廠、紡織廠使用的設備模型。

最讓他們驚歎的,是大沽鎮的“水泥船”。

最開始許多人是不敢相信這種反直覺的事,水泥雖然是一種建設材料,但也是石頭做的,怎麼可能浮在水面?

但《大明青年報》大篇幅的介紹了,密度,浮力這些知識之後,又親自,用鐵做了一個小型的模擬船,浮在水面上,讓所有人纔開始普及了浮力這個概念。

當然,哪怕在現在,天津衛的這種水泥捕魚船也是最多的。

捕魚場的海老大親自接待了他們,他咧嘴笑道:“現在,整個北方都在喫我們廠做的鹹魚幹。現在我們每個月能捕五十多萬斤魚,魚肉做成鹹魚幹賣到各地,魚下水也沒浪費,做成飼料供應家禽養殖。

殿下說了,我們廠的任務,就是讓大海變成大明的糧倉!”

海老大的語氣裏滿是自豪。

劉宗周粗略估算了一下,這座魚肉加工廠一年的產出,抵得上上百萬畝良田的收成,確實配得上“糧倉”二字。

磚窯廠裏,孫慶見到這羣讀書人,精神抖擻地介紹自己的磚窯廠道:“殿下說過,“農爲國之根本,可產業也是國之根本。一切能製造財富的產業,都是國之根本。

我聽殿下的話,多生產磚頭,讓天下的百姓都能住上舒適保暖又廉價的磚房,大庇天下寒士!

各位請看,這就是我們孫氏磚窯廠新建的橫窯,生產效率比以前提升了十倍,磚頭的價格降了一半。如今天津衛的百姓,誰家建房子不買我們孫氏的磚?”

說到最後他還打起廣告了。

劉宗周等人哭笑不得,卻也暗暗佩服。產業興國的說法,他們是認可的。江南的東林黨人之所以重視工商業,因爲江南本就是手工業中心,靠的就是工商喫飯,東林黨就是靠着這一批人支持上臺的。

只不過江南士紳的“重視”方式和朱由檢截然不同,朱由檢是收稅、搞專利、搞貸款,讓他們擴大生產,鼓勵競爭,而江南士紳只想着減稅、免稅、把利潤全裝進自己口袋。

參觀完工廠,劉宗周他們又在當地士紳的邀請下,去了這些人的宅院。

幾位穿着綢袍的老者坐在廳堂裏痛心疾首,以告狀的口吻控訴:“現在的天津衛,禮崩樂壞!殿下重工商、輕農本,幫助商人打壓我等士紳,如此下去,必將國將不國!”

劉宗周和文震孟尷尬地對視一眼。他們也是支持工商的,卻不贊成信王打壓士紳的手段,也不贊成士紳把地租抬到五成,拼命打壓工商業的做法。

文震孟乾咳一聲,試探着勸道:“各位,你們也可以購買機械建立作坊嘛。紡織、印染、磚瓦,哪一樣不比收地租強?”

“強什麼強?”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舉人拍了桌子,滿臉憤然道:“就是這些作坊,敗壞了天津衛的風氣!以前村裏的後生,哪個不敬長輩,不服管教?如今一個個都往城裏跑,進了作坊,學了手藝,賺了銀子,見了面連禮都不

行!這些作坊,把我等害苦了!"

他們重視利益,更看重自己的權利,工商業大興之後,原本受他們影響的村民,逐漸脫離了他們的掌控,這纔是他們最難忍受的事情。

劉宗周和文震孟面面相覷,默默退了出來。

經過幾日的交流,他們對天津衛士紳的“腐朽之氣”深有感觸。

不是信王不願意容納他們,而是他們的那套規矩,與這座新興的工商業城市格格不入。

你可以不許工匠進城,卻擋不住他們對美好生活的嚮往。當一座城市能給他們更高的工錢、更好的生活時,用什麼宗族、禮法、地租去攔都攔不住。

傍晚,夕陽將大沽鎮的煙囪染成金紅色。劉宗周站在鎮公所樓頂的平臺,俯瞰整座城市,忽然對身旁的李守正說:“殿下做的事,老夫未必全贊成。可有一點老夫不得不承認————殿下在做事,至於未來如何誰也說不好。”

六月一日,天津衛,信王府衛隊營地。

連日來,大沽鎮的客棧家家爆滿,連平日無人問津的民房都被高價租下。來到天津衛參觀的人,可不止劉宗周他們京城讀書人,薊州、河間府、保定府趕來的讀書人絡繹不絕,三五成羣,呼朋喚友。

“保定五子”“河間三才子”之類的名號在街巷間此起彼伏。

大明的北方,從未有過這樣規模的青年集會,幾千名讀書人齊聚一堂,商量國家大事,這在從前只聽說過江南有。如今北方也有了。

營地的操練場上,用木板搭起一座高臺,臺上鋪着紅布,擺着幾張桌椅。朱由檢坐在中間,左右兩邊是有產社、大同社、振興社、香山社的社長,劉宗周、文震孟、黃道周、盧象升等人也列席臺上。

臺下,黑壓壓的人頭一直鋪到操場的邊緣。幾千名讀書人盤腿坐在草地上,儒服長袍,衣冠濟濟。

朱由檢站起來,手裏舉着一個鐵皮捲成的喇叭,對着臺下,聲音從喇叭口傳出去,傳遍整個操場。

“諸位都是大明的青年才俊,今日請各位來,開這個大明青年會,商討天下大事。

有一件事,本王想大家都會認可的,現在的天下,有極大的問題。富者阡陌千裏,窮者無立錐之地。”

這一點現場的讀書人都點點頭,這已經是大明公認的了,尤其是不少穿着補丁長衫的讀書人,他們是最能感受到天下固化的人,他們讀了十幾年的書,但卻感覺出路越來越少,日子越來越難熬,所以他們也是最有改變現在天

下秩序想法的人。

朱由檢繼續道:“本王不過是想給普通農戶一點田地,讓他們活得像個人樣,就受到各地士紳的百般阻撓。”

他語氣加重:“好在天津衛的工商業大興,大量農戶有了差事,鄉村裏人手短缺,地主士紳不得已把地租降到了三成以下。這個趨勢,還在向天津衛以外的地區蔓延。不知道各位有沒有感覺到,北方的地租已經降了?”

臺下有人站起來,穿着半舊的道袍,面容清瘦,正是保定來的秀才張繼良,聲音洪亮道:“殿下,在我們保定,地租已經降到了四成以下。士紳招募長工,農忙時不給酒肉,根本招不到人!”

滄州的一個秀纔跟着站起來接話道:“滄州這兩年制磚業紅火,大半勞力都去了磚窯廠做工,如今地租也降到了三成,高過這個價錢,沒人肯去租地!”

臺下熱鬧起來,紛紛附和,說着自己家鄉的變化,但這些變化共同的一點就是,越靠近天津衛四周田地的地租就越低,爲了爭搶佃戶,天津衛以低地租吸引其他縣的農戶,這還導致了這些士紳之間的矛盾。

朱由檢抬手往下壓了壓,等安靜下來,繼續說道:“所以,本王以爲,工商業大興,吸納大量勞動力,朝廷稅收增加,就有更多的錢建設學校、給孩童啓蒙、照顧孤寡老人。

鄉村人口減少,勞動力變得值錢,就不得不降低地租,提高待遇來留住人。此乃工商興國之道,也是本王認爲解決大明困境的一條路子。”

臺下安靜了片刻,隨即爆發出掌聲和叫好聲。

這幾千讀書人來天津衛這些日子,參觀工廠、走訪街巷,最讓他們羨慕的不是繁華的街道,不是堆積如山的貨物,而是天津衛讀書人的好日子。

在天津衛,哪怕是童生也能找到一份體面的差事,當賬房,做夫子,每月有固定的束脩。

秀才和舉人更不用說,進了鎮公所、商社做文吏,俸祿穩定,受人尊敬。

整個天津衛幾乎沒有窮秀才,這在其他府縣是難以想象的。他們中不少人穿着打着補丁的長衫,靠着親戚的接濟、鄉里的資助,才能勉強維持體面。

他們也想要個體面的差事,不被人說成是窮秀才,但朝廷太窮,地方上養不起那麼多讀書人。

但天津衛的模式,就讓他們看到了未來,一個城鎮就需要上千個讀書人維持秩序,大明有上千個州縣,光這需要的讀書人就超過了上百萬,這代表着上百萬讀書人能過上體面的生活。

越是瞭解天津衛運行秩序的讀書人,就越渴望這套模式被鋪開。

朱由檢的聲音再次響起:“夫子教導我們,讀書人要以天下爲己任。大明今日最大的問題是什麼?

是地租太高,農戶沒有活路。農戶沒有活路,朝廷就沒有稅收;朝廷沒有稅收,就拿不出銀子養學、養教,諸位讀書人的日子也就好過不起來。”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臺下黑壓壓的人羣:“本王提議,各位回到自己的家鄉後,想辦法勸說當地士紳,把地租降到兩成五以下。讓天下的百姓喘口氣,讓他們喫幾頓飽飯,做幾身新衣服。這纔是真正的‘仁’,真正的'義',比在

書齋裏背一輩子聖賢書都有用。”

劉宗周在臺上苦笑搖頭,低聲對身旁的文震孟說:“殿下說得容易,地租降到兩成五,這可不好辦。”

他的話被臺下的聲浪淹沒了。

“殿下說得沒錯!”

“我等願意回鄉勸說士紳!”

“讀了這麼多年聖賢書,總該做些實事!”喊聲此起彼伏。

朱由檢笑道:“好!這纔是我大明的有志青年。”他語氣一轉道:“各位想要讓自己更有說服力,最好成立一個學社,大家把力量往一處使,互相幫襯,互相撐腰。

這段時間,各地如果有想建學社卻不知如何下手的,可以來有產社,本王安排人教諸位,如何組建學社,如何去說服士紳,如何動員農戶。”

接下來的幾天,朱由檢和有產社的高層,整天泡在鎮公所的會議室裏,接待從各地趕來的讀書人。

有產社的骨幹們手把手地教他們怎麼起草社團章程,怎麼組織活動,怎麼在鄉村裏搞調查、寫報告,怎麼跟士紳談判、爭取利益,甚至告訴那些實在找不到出路的人,把農戶帶到天津衛。

朱由檢送他們去東寧島墾荒。人少了,勞動力就值錢了,士紳的土地沒人種,地租自然就降下來了。

這場會議之後,幾千讀書人三五成羣回鄉,在路上,他們有的在討論如何回鄉組建學社,有的在爭辯“工商興國”的對錯。

還有的讀書人,記錄着天津衛的一切,準備把這種全新的秩序和理念,帶回自己的家鄉。

六月十五日。

首屆大明青年大會剛剛結束,朱由檢就得到一個不好的消息。

天啓在方澤壇祭祀完畢後,前往西苑湖遊玩。他與兩名小太監在深水區劃船時,突然遭遇大風,小船被掀翻,天啓帝落水。

幸虧太監談敬及時將其救起,而兩名小太監不幸溺亡。

這件事情天啓和大明的文武官員都沒太重視,認爲只是意外。

但朱由檢卻擔憂無比,自己這便宜老哥水逆呀!

更不要說,也就是這次落水之後,他老哥開始感染風寒,到現在都沒好。

這更讓朱由檢擔憂了,歷史上不是說當了七年皇帝,怎麼在天啓5年就落了水啊?

他不敢輕視,一路快馬加鞭的趕往京城,來到紫禁城,乾清宮。

乾清宮裏,藥味瀰漫。天啓帝半躺在御榻上,面色蒼白,眼窩深陷,嘴脣毫無血色。比起一個多月前,整個人瘦了一大圈。

他看見朱由檢風塵僕僕地走進來,笑着說道:“不過是小小的風寒,五弟不用這麼擔心,朕養幾日就好了。”

朱由檢在榻邊坐下問道:“太醫怎麼說?”

天啓帝笑道:“太醫說,只要修養一陣就好。”

朱由檢皺眉,一個風寒,一個多月都沒好,這叫“修養一陣就好”?

他正要追問,魏忠賢端着一碗白乎乎的液體走進來,恭恭敬敬道:“陛下,靈露飲熬好了,您趁熱喝。

天啓帝笑着接過碗:“多謝大伴。”

端起來小口小口喝着。

“靈露飲是什麼玩意?”朱由檢的語氣驟然冷了下來道:“皇兄生病了不喝藥,喝這種東西做什麼?”

靈露飲一聽就不是什麼好東西,這又不是修仙世界,哪有什麼靈丹妙藥,所有的靈丹妙藥差不多都是毒藥。

魏忠賢語氣裏帶着委屈道:“奴婢擔心太醫院那些庸醫把陛下治壞了,專門請仙師尋的方子。這靈露飲,有病能治病,沒病也能防身。”

魏忠賢的權勢全部在天啓帝身上,他也不相信太醫,擔心天啓帝出事情,所以生病了之後,他自己找了偏方幫助天啓帝來治療。

朱由檢怒極反笑:“扯淡,天下沒有包治百病的藥。若這靈露飲真有這麼神,皇兄的病爲什麼還沒好?”

魏忠賢委屈道:“這纔剛剛飲用,自然要等些時間,這可是奴婢找了許久才弄到的偏方。”

“五弟,我相信大伴不會害朕。”天啓帝打斷他,把空碗遞給魏忠賢。

朱由檢沒有接話,只是盯着天啓帝的臉——面色灰敗,眼圈發黑,眼白佈滿血絲。這不是風寒,這分明是中毒。

他不再猶豫,斬釘截鐵道:“皇兄,這玩意兒不能再喝了。您這樣子分明是中毒。”

魏忠賢哀嚎起來,額頭磕在金磚上咚咚作響:“信王殿下,您可不能這樣冤枉奴婢!奴婢萬萬不敢給陛下下毒啊!”

天啓帝也皺眉:“大伴不會做這種事。”

“他自然沒有這個想法。”朱由檢指着跪在地上的魏忠賢,聲音冷厲道:“可他太蠢了,蠢到做了壞事自己都不知道。皇兄若不信,找幾隻雞、幾隻兔子來試,看看喝了這靈露飲是死是活。”

天啓帝猶豫了一下,還要推脫。朱由檢打斷了他道:“信王府有大夫,臣弟讓他們來給皇兄看。一個小小的風寒,一個多月都沒好,皇兄的底子向來不差,可見前面的診治是有問題的。您的身體不能再拖了。”

他養着好些大夫,爲了提升他們的醫術,常年讓他們在京城免費給百姓看病。

論臨牀經驗,這些民間的郎中,遠非養尊處優,只會開溫補方子的太醫可比。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終於點了頭:“那就請信王府的大夫來看看吧。”

不多時,信王府的大夫張鳳府被領進乾清宮。

他是山西人,三代行醫,在內科調理和解毒上深有經驗。診脈良久,眉頭越皺越緊,臉色凝重得像灌了鉛。

朱由檢沉聲道:“張大夫,有什麼話直說。”

張鳳府斟酌着措辭低聲道:“陛下的脈象......有點像中毒。不過草民不敢妄下斷言,還需細細查驗。

中毒——這兩個字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魏忠賢癱軟在地,連哭都哭不出來了。天啓帝的臉色也變了,遲疑不定地望着朱由檢。

“把那熬藥的器具拿來。”朱由檢沒再多說,讓人把魏忠賢熬藥的傢什全部搬到乾清宮。

魏忠賢跪在一旁,聲音發顫:“殿下,奴婢爲了給陛下熬藥,親自動手,不敢假手他人。就是用的這個藥爐,熬了那些日子。”

他指着地上一個灰不溜秋的小爐子。

朱由檢彎腰一看,爐身灰白,光澤暗淡,用手指敲了敲————聲音發悶,不是鐵的,不是銅的。

他一把抓起那爐子,狠狠摔在地上,爐子碎成幾塊,鉛灰色的碎片散了一地。

朱由檢怒不可遏,一腳把魏忠賢踢翻在地:“你果然是個蠢貨!鉛爐熬藥,毒會滲入湯藥之中。你讓皇兄喝了這麼多天的鉛水,還說什麼治病防身?蠢貨!”

魏忠賢渾身篩糠,磕頭如搗蒜:“奴婢該死!奴婢不知道啊!奴婢真的不知道鉛爐不能用啊!”

天啓詢問道:“朕的情況嚴不嚴重?”

張鳳府上前一步,蹲下來查看碎片,又取了一塊放在手中掂了掂,仔細端詳天啓帝半晌才道:“陛下中毒不深,目前看是輕度的鉛毒。好在發現及時,沒有造成更大的損傷。

從現在起,馬上停喝那靈露飲,每日飲用牛乳、綠豆湯,慢慢將體內的毒物排出,再輔以調養,應該不會有大礙。草民這幾日留在宮裏,親自爲陛下熬藥、調理飲食。”

天啓帝長長地呼了口氣,像是壓在胸口的一塊石頭落了地說道:“有勞先生了。”

“廢物。”朱由檢轉過頭,冷冷地看着魏忠賢,“連照顧皇兄這點小事都做不好,還想爭權奪勢?來人,把他貶到南海子去,永遠不許回京!”

魏忠賢癱在地上,涕泗橫流:“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道:“大伴伺候朕多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貶去南海子就免了,差事去,留在宮裏做個灑掃太監吧。”

魏忠賢死裏逃生,連連磕頭,額頭磕出了血:“謝陛下恩典!謝陛下恩典!”幾個小太監把他架了出去。

乾清宮裏安靜下來。天啓帝靠在枕上,閉着眼睛,呼吸漸漸平穩。

張鳳府去偏殿開方子,殿內只剩兄弟二人。

朱由檢坐在榻邊,看着皇兄蒼白的臉,心中一陣後怕。如果晚來幾天,如果自己沒有堅持,如果那個鉛爐再多用些時日......他不敢往下想。

“五弟。”天啓帝睜開眼感激道:“這次要不是你,朕就危險了。”

朱由檢搖了搖頭:“皇兄別想這些,先把身子養好。”

我就說,一個落水,怎麼可能讓一個20多歲的青年就這樣病死,這個天下蠢貨真是太多了,魏忠賢居然把自己最大的靠山暗中給害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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