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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朱由檢:老天爺,我在天啓年間監國,你也降災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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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啓五年(1625年)七月十七日,京城,工匠坊。

天剛矇矇亮,戚盤宗就被窗外麻雀的聒噪吵醒了。他翻身坐起,揉了揉眼睛,匆匆洗漱,在坊外的早餐鋪買了幾個饅頭,一邊嚼一邊朝客運車站走去。

來到站臺,站臺附近已經有好幾個穿着綠色官服的人在等候馬車。

沒隔多久,馬車停靠站臺,一個聲音粗的中年婦女打開車門道:“各位大人往裏面走。”

戚盤宗跟着人羣上了馬車,把5文錢遞給了那個中年婦女。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車廂裏已經坐滿大半,大多是京城中低級的官員,有的閉目養神,有的翻看邸報,有的三三兩兩低聲交談。

工匠坊這幾年建了不少磚石樓房,房屋質量好,加上朱由檢又按照後世的理念,建了下水管道,用水泥硬化道路,搞了綠化,添置了垃圾桶等一系列的服務設施,讓這一片地區的環境不輸給內城。

工匠坊這片地區,設施完備,交通便利,租金還便宜,成了中層和低級官員最青睞的居住區。

馬車緩緩啓動,車輪碾過水泥路面,發出有節奏的聲響。窗外的街景向後退去。

戚盤宗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那些灰白色的樓房和匆忙趕路的行人,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古怪的感覺。

他原本是信王的祕書郎,跟在王爺身邊處理些文書事務,管的是天津衛的工廠、商社、股票交易所。在他的設想裏,自己是跟着信王去東寧島就藩的,也做好了喫苦的準備。

可誰能想到,幹着幹着,竟然幹到了紫禁城。乾清宮——大明中樞的核心,就這樣被他踏進了。有時候想想,他自己都覺得迷糊。

旁邊坐着一個上了年紀的御史,花白鬍須,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官服,手裏捧着一份報紙。

他看了戚盤宗一眼,放下報紙,語重心長地開口道:“戚祕書,你是信王的身邊人,老朽倚老賣老,勸你幾句。

信王殿下年輕有爲,銳意進取,這是好事。可做事不能太激進,該守的禮法還是要守。祖宗之法,不是用來束縛他的,是用來保護他的。太激進了,容易得罪人,也容易傷着自己。”

另一個給事中也湊過來,語氣裏滿是無奈:“信王殿下開了個什麼‘大明青年會',把整個直隸鬧得亂糟糟的。

地方上的士紳和家裏的後生,現在鬧得水火不容。那些年輕人受了蠱惑,回去就逼着父親降地租——降到三成以下,還說什麼“農戶也是人’。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他們還在家鄉弄什麼“農家社”,領着農戶鬧減租,搞得地方

不寧,士紳不滿。地方官也頭疼,本來治下好好的,如今卻天天要去勸架。”

經過一個多月的發酵,大明青年會的影響終於開始顯現。那些從天津衛回去的年輕讀書人,確實把在天津衛學到的一套用在了自己家鄉。

他們組織農家社,帶領農戶跟士紳談判,要求降低地租。士紳自然不肯,於是矛盾爆發,父子反目,兄弟成仇,鄰里之間壁壘分明。

有的士紳一氣之下把兒子趕出了家門,有的年輕秀才帶着農戶在祠堂前靜坐,有的村莊鬧得不可開交,連縣衙都壓不住。

這和以前的還不一樣。要是農戶敢這樣鬧,他們早就直接帶領家丁鎮壓了,但現在領頭的都是他們的子侄,這就讓他們投鼠忌器了。

更讓士紳們惱火的是,天津衛的那些士紳還把手伸到了他們的地盤,把地租降低到兩成五,把他們的佃戶一個個勾走,現在整個直隸靠近天津衛的士紳,內部要防着農家社,外部要防着天津衛的士紳,可謂是內外交困。

這讓他們對信王恨之入骨——蠱惑子弟,與自己反目爲仇。各地的告狀信雪片般飛向京城。

縣令們也苦不堪言,原本只需在夏秋兩季收錢糧就萬事大吉,如今卻要天天去士紳家勸架。

有幾個縣令本想上疏彈劾信王,可還沒來得及動筆,京城消息傳來:信王監國了。

堂下何人,狀告本王?

這狀,還怎麼告?

戚盤宗聽完兩人的抱怨,淡然道:“地租之事,是你情我願。農戶覺得地租高了,不想租了,想換個地方謀生,本就是他們的自由。現在是當地的士紳不讓人走,這又是什麼道理?”

給事中急了:“百姓這樣亂跑,朝廷的戶籍、賦稅、徭役怎麼辦?整個大明都會亂的!”

戚盤宗淡淡道:“難道現在的大明就是太平盛世不成?亂一亂說不定也好,興許能逼出些改變來。”

御史和給事中對視一眼,碰了個軟釘子,都不再說話,各自拿起報紙,車廂裏安靜了下來。

馬車穿過外城,駛進內城,在幹步廊前停下。戚盤宗下了車,穿過宮門,沿着長長的宮道走向乾清宮。

乾清宮

暑氣被冰鑑驅散了大半。御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奏摺,李如禎和楊鎬分坐兩側,一個在整理文書,一個在翻閱塘報。

戚盤宗走進來,李如禎抬起頭笑着打招呼:“戚祕書,來得好早啊!”

戚盤宗拱手還禮:“見過兩位行走。”

楊鎬從文書堆裏抬起頭,揉了揉發酸的眼睛,笑道:“做事吧。信王交代的任務可不輕鬆,把奏摺分門別類,按輕重緩急排序,批覆之後還要追蹤進度,哪一件辦到哪一步了,都要記清楚。如今我等是忙得腳不沾地。”

他頓了頓,語氣裏帶了幾分苦意道:“從前我等只需管遼東那些事兒,給陛下講講前線戰況,日子還算清閒。如今倒好——”他指了指滿桌的文書,“天南地北,什麼都得管。”

戚盤宗笑了笑,沒有接話,在他書案旁坐下,接過李如禎遞來的一摞奏摺,開始分類整理。

遼東的放一堆,賑災的放一堆,河工的放一堆,吏治的放一堆。每一份都要看標題、看摘要、看緊急程度。

不知道過了多久,朱由檢來到乾清宮,他先看了天啓帝,他半躺在御榻上,面色比一個月前好了些,卻依然蒼白,眼圈發黑,精神不濟。

太醫張鳳府每日診脈、熬藥、調理,中毒的症狀緩解了大半,但底子傷了,恢復起來格外緩慢。

朱由檢笑道:“皇兄的氣色好了不少,身體好之後,臣弟帶您鍛鍊,您就是鍛鍊的太少了。你這一點風寒都恢復的這麼慢,生命在於運動。”

天啓笑道:“難怪五弟身體如此好,看來是常年鍛鍊的結果。”

和天啓帝寒暄之後,奏摺從通政司送進宮裏,王體抱着一摞摞文書放在御案上,朱由檢便坐下來一本本地批。

可批了一個多月的奏摺,朱由檢只覺得腦袋嗡嗡作響。這些奏本裏,十件有七八件是要錢的,遼東要錢,山海關要錢,登菜要錢,天津要錢,連遠在西南也要錢,西南的戰事雖然結束了,但作戰時期擴張的十幾萬士兵,根本

不是西南五省養得起,現在要想辦法裁軍,但裁軍也需要花錢。貴州巡撫請求朝廷撥付三十萬兩,用於安置士兵。

他想了想批覆同意。

而後是刑科給事中霍維華的奏本。他在奏摺裏說,山海關前線物資告急,太倉原本答應借出一半庫銀,共十萬八千兩,可戶部臨時變卦,只肯給五萬兩,剋扣了五萬八千兩。

戶部的理由是“長遠規劃,不可竭澤而漁”,可遼東戰事近在眼前,哪裏等得及長遠規劃?

朱由檢放下奏摺,轉頭看向一旁的皇兄道:“皇兄,這份奏本有問題吧?刑科的給事中管遼東戰事?

戶部說給,又剋扣一半,這中間到底是怎麼回事?”

天啓帝靠在枕上苦笑道:“我每天看的都是這種自相矛盾的奏本。刑科管軍需,戶部管銀庫,兩邊各說各話。朕要自己分辨,哪些是假的,哪些是真的;哪些能辦,哪些不能辦。

朝廷的錢糧又有限,得考慮能辦的事最低限度花多少錢能辦好;如果都滿足官員的請求,朕即便是有一座金山銀海都不夠他們花的。”

朱由檢搖了搖頭,職責都亂了,刑部管起了兵部的事,朝政混亂成這個樣子。

天啓帝嘆了口氣,指點道:“你批覆——太倉、巡青庫所存的銀兩雖是國家的儲蓄,但現在遼餉緊急,可以先借三萬兩給戶部,以解燃眉之急。這件事,不要再爭辯了。”

朱由檢點頭,提筆把這段話寫在奏本上,擱在一旁,又拿起下一本。

這一看,他忍不住坐直了身子。

山東道試御史陳睿謨的奏本,上來就把朝廷文武大員全罵了一遍,說他們搜刮錢財,買官賣官,把朝堂攪得烏煙瘴氣。

然後筆鋒一轉,提出幾條具體建議:裁撤山海關兩名統將,每年可節省二十多萬兩。

裁撤其他各鎮冗兵將,覈查各兵種馬匹數量,每年能省十萬兩銀子、幾十萬石糧。

宗室祿米開支過大,朝廷應該對宗室俸祿定額限制,江西有“王府祿米均攤”的先例,可以參照執行。

最後還提醒天啓帝,天子當內心清淨,做臣子的榜樣,除了車馬服飾等必不可少的開銷,一切能減就減,這是又把天啓也給罵了一遍。

朱由檢看完,忍不住感嘆道:“大明的御史都這麼勇的嗎?”

這位陳御史,上至天子,下至文武百官,藩王宗親,全得罪遍了。

天啓帝苦笑着擺手:“你習慣了就好。”

“那這份怎麼批?”

“你就批覆——從今往後,朝廷內外各衙門,一定要一體遵照執行。”

朱由檢一怔:“皇兄,你這說了跟沒說一樣,到底什麼議題執行?”

天啓帝無奈,端起藥碗喝了一口嘆道:“他說的那些,有哪條能執行?大戰在即,先裁撤兵?那不是自毀長城嗎?

至於宗室祿米——朕這個做天子的,總不能眼睜睜看着他們餓死吧。”

朱由檢沉默了,這些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千難萬難。

“宗室的事,倒也不是完全沒有辦法。”他放下筆,語氣認真道:“臣弟聽說,不少宗室子弟已經窮得淪爲了乞丐。朝廷祿米從來就沒給全過,就這麼一點,還大部分都被藩王霸佔了,底層的宗親過的連普通的農戶都不如。

朝廷與其每年花大筆祿米養着那些遠支宗親,不如想辦法給他們找份差事。”

天啓帝無奈:“朝廷也照顧不過來,如今宗室十幾萬,光祿米就是一筆天文數字。哪還有餘力給他們找差事?”

朱由檢接過話:“不一定要給錢,可以辦些技術學校,教他們一門手藝;或者辦蒙學,從小培養讀書識字。

有了學問,有了手藝,找份差事自然不難。這樣既減少了朝廷的負擔,宗室子弟也不至於淪爲乞丐。”

天啓帝眼睛一亮,隨即又暗了下去:“這也是要花錢的,朝廷哪來那麼多錢?”

朱由檢站起身,拿起那份奏摺又看了看,斟酌着說道:“大明的宗藩制度,確實要變一變了。兩漢的藩王制度就很好,幾百年後,藩王的後代照樣出文臣武將。人家的制度,值得我們學學。”

他想了想道:“皇兄若信得過臣弟,不妨讓臣弟試一試。召集一批落魄的宗室子弟到天津衛來,臣弟那裏有寄宿學校,也有不少產業——鋼鐵廠、紡織廠、造船廠,哪家不需要人手?他們來了,學門手藝、找份差事,總比在

老家餓死強。”

天啓帝沉默了片刻,緩緩點了點頭:“可以一試。”

朱由檢心裏鬆了一口氣。他不是發善心,這些宗室子弟雖已淪爲乞丐,可好歹留着朱家的血脈,見識、眼界,從小受到的薰陶,都不是普通農家子弟能比的。

把他們招攬到天津衛,讀書、學藝、進工廠、做管理,幾年後,就是一批得用的幹才。這筆買賣,不虧。

批了那幾份彈劾宗室挪用祿米的奏摺後,朱由檢以爲今日無太大的事,可接下來,他才真正體會到天啓帝這些年坐在御案前的感受。

六月下旬,廣東肇慶、東莞、番禺、新會四地急報:大旱,赤地千裏,饑荒嚴重,請求朝廷賑濟。

朱由檢看着奏本上那些觸目驚心的字眼,提筆批了五萬兩銀子,十萬石倉米,命廣東佈政司速速賑災,不得遲誤。

奏本剛發出去兩天,延安府的加急文書又到了。

延安府爆發蝗災,“飛蝗蔽天,禾稼蕩盡,饑荒嚴重,民有菜色”。朱由檢的手猛地一抖。陝北,延安府,飛蝗,這幾個詞像閃電一樣劈進他腦子裏,這是明末動亂的根源之地。

這不是普通的災荒,這是關中連年大旱的前兆。他在後世讀過明史,知道再過幾年,整個關中將被旱災和蝗災折磨得赤地千裏,而李自成、張獻忠這些人,就是在這樣的絕境中揭竿而起。

他深吸一口氣壓抑緊張情緒,提筆批了十萬兩銀子、二十萬石倉米,又在末尾加了一行字:另撥土豆、玉米、紅薯種子各一千石,着農技人員前往教民種植,此三物耐旱,可救民命。

未來十幾年,整個關中都會處於乾旱缺水的狀態,有這批耐旱作物,好歹能救活一些人,讓李自成,張獻忠他們晚幾年出現也好啊。

天啓帝靠在御榻上,接過奏本看了一眼苦笑着搖頭:“十萬兩銀子,二十萬石糧,還有那些種子......五弟,給得太多了。”

朱由檢回過頭,語氣從未有過的認真:“皇兄,人命關天。這個時候不是省錢的時候。多一兩銀子,多一石糧食,說不定就能多活一條命。”

天啓帝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什麼,只是低聲道:“很快你就會知道,不是皇兄小氣,是大明的窟窿太多,堵不住。”

批完延安府的文書,濟南府的告急奏本就到了。濟南大旱,蝗災初起,請求朝廷賑濟。

幾乎是前後腳,林泉從魯南寄來的書信也送到了。魯南的情況稍好一些,不是災害中心,加上去年新修的水渠,受災較輕,莊稼還能擋住。

朱由檢看完提筆回信,讓他組織農戶多養雞鴨鵝,家禽是蝗蟲的天敵;同時抓緊搶收還能救的莊稼,做好防蝗準備,不可掉以輕心。

他批了十萬兩銀子、十二萬石糧食給濟南府。

可光給錢糧,他信不過那些地方官。

第二天一早,他把李守正、大同報總編趙同舟、振興報總編林振聲、香山社社長陳子等人叫到乾清宮。

“延安府大旱,爆發了蝗災,濟南大旱,朝廷撥了錢糧下去,可本王信不過那些官員。”

朱由檢開門見山道:“你們帶着記者下去,給本王盯着。錢糧到了沒有,發了沒有,有沒有人剋扣、中飽私囊,都給本王查清楚,寫明白。

誰敢伸手——直接從快報發回報社,本王在京城就能看見。本王要讓濟南的貪官知道,不是天高皇帝遠,是本王的眼睛,盯着他們。”

李守正等人抱拳,面色嚴肅地說:“殿下放心,學生一定把此事辦好,不放過一個貪官污吏,必定讓這些賑災錢糧發放到災民手中。”

七月十一日,永定門軌道車站。李守正、趙同舟、林振聲、陳子等十幾人站成一排,身後是幾輛即將開往濟南的軌道馬車。

朱由檢親自來送行,他站到衆人面前,抱拳深深一揖:“諸位此去濟南,身負重任。本王在京城,等你們的好消息。”

李守正等人齊齊還禮,轉身上了馬車。車輪碾過木軌,漸漸遠去。

李守正他們走了不到一天,南直隸總督崔秀上報,黃河在徐州決口,河水淹沒了徐州。百萬百姓遭災。

朱由檢看完奏本腦子裏嗡嗡作響。

老天爺是不是在玩我?

平時有些小小害也就算了,可我剛監國不到兩個月,你給我連着來四場大災?

廣東大旱,陝北蝗災,濟南旱蝗,徐州黃河決口,一場比一場大,一場比一場急。

現在究竟是天啓5年,還是崇禎5年?

還是我有什麼吸災的體質?

乾清宮正殿

面對黃河決堤這種超大型天災,朱由檢沒時間頹廢。他當即召集高攀龍,韓爌,魏廣徽,官應震等閣老,還有六部閣僚商議應對黃河災情。

朱由檢坐在御案旁,天啓帝在後殿休養。他掃了一眼在座的大臣,開門見山:“黃河在徐州決口了。各位閣老、部堂,該怎麼辦,議一議吧。”

高攀龍第一個開口道:“徐州總河侍郎房壯麗請求帑金,召集民夫,集中物料,堵住決口。”

朱由檢追問:“需要多少銀子、多少民夫?”

“至少三十萬兩,民夫八千。”高攀龍答得乾脆。

朱由檢幾乎沒有猶豫:“這筆錢,內帑出了。傳令天津衛,準備三萬條麻袋、一萬包水泥,十萬石糧食立即運往徐州。缺口要儘快堵住,災民一定要安置好,必要的時候,可以向魯南求援。”

說完,他提筆批了三十萬兩。

高攀龍等人對視一眼,眼中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壓抑不住的喜色。這種感覺他們太熟悉了,光宗皇帝在位時,對他們有求必應。

當今陛下初登基那兩年也是如此慷慨大方,後來就越來越吝嗇,最不愛聽的就是“開內帑”三個字。

後殿,天啓帝靠在御榻上,隔着屏風聽見弟弟的話,苦笑着搖了搖頭。當年他也是這樣天真,被朝臣們哄着掏內帑,後來被一件件糟心事捶打,才慢慢學會了精打細算。

算了,算了,三十萬兩就當給五弟交學費了。

朱由檢沒有注意到那些人的神情。他翻開一本厚厚的冊子,是天啓元年以來歷次黃河災害的記錄:“天啓元年,黃河在靈璧決口;天啓三年,徐州青田大龍口決口;天啓四年,徐州奎山堤決口,上萬百姓淹死。

今年又決口了,還是徐州。爲什麼黃河總是在徐州決口?幾乎年年堵,年年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不知怎麼的,看完這個文冊,他內心反而鬆了一口氣,原來不是自己有吸災體質,黃河幾乎就是年年在發大水。

殿內沉默了片刻,幾位閣老面面相覷。工部尚書白所求出列,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

“黃河北有太行堤、南太行堤,朝廷爲了保漕運,長期以來奉行“北堵南疏”之策,強行堵住黃河北流的河道,迫使黃河全部南流,經徐州入海。所有洪水的壓力,都集中在了徐州段,河道不堪重負,年年決口。

這還不算。到了徐州,已是黃河下遊。嘉靖年間名臣潘季馴推行“束水攻沙”之法,將分散的河道併攏,集中水流沖走泥沙。

這法子在中遊確實有效,卻把大量泥沙沖刷到了下遊徐州段,河牀年年抬升,如今河牀已高過兩岸,成了“地上懸河”。

朱由檢霍地站起來,怒道:“你們這不是草菅人命嗎?爲了保漕運,一次次讓黃河在徐州決口,徐州百姓被你們害苦了!”

官應震無奈道:“殿下,不能怪我等啊。運河是朝廷的命脈,每年四百萬石漕糧要靠運河運到北京。不保運河,朝廷何以爲繼?”

朱由檢冷笑一聲:“少拿這套糊弄本王。天啓三年,大明皇家海貿商社就運了四百萬石漕糧進京。有了海運,運河沒有那麼重要。爲什麼你們從來沒有提議過——犧牲漕運,保住黃河兩岸的田地?”

白所求低聲道:“殿下,漕運不僅是運糧,還是百萬漕工的衣食所繫。”

朱由檢的聲音更冷了:“那徐州百萬百姓就該死?”

殿內鴉雀無聲。

“有誰精通治理河道?”朱由檢的目光掃過衆人。

韓爌出列道:“福建巡撫南居益,精通水利,曾治理過閩江。”

朱由檢當即拍板:“遷南居益爲工部右侍郎,總理河道,命他巡視黃河,制定治理方略。方略要以百姓安危爲重,不能再搞什麼‘廢河保漕’那套。”

白所求急了:“殿下,漕運怎麼辦?”

朱由檢冷冷道:“活人還能被尿憋死?黃河氾濫時,暫時停漕運,改海運。先把黃河治好,漕運自然通暢。”

白所求又道:“百萬漕工怎麼辦?”

朱由檢早想過這個問題:“本王逐步把漕工遷到東寧島墾荒。東寧島有的是荒地,幾十萬、上百萬人都不成問題。船少了,自然就不需要那麼多漕工。

他站起身嚴厲看着衆人道,“本王現在是監國,諸位按本王的命令執行就是。”

高攀龍淡然道:“監國,治理黃河需要發動上百萬民夫、上千萬兩銀子,朝廷只怕難以承受。”

朱由檢臉上帶着一絲嘲諷道:“你是在跟本王談銀子?這些銀子,抵得上通寶閣的三分之一嗎?

只要是銀子能解決的問題,就不是本王的問題。你們只管把事辦好。辦不好,別怪本王不留情面。”

“臣等遵命。”衆人齊聲應道,魚貫退出乾清宮。

朱由檢回到後殿,天啓帝靠在枕上,搖了搖頭,語氣裏帶着幾分過來人的感慨:“五弟,你上了他們的當。你開了這樣的口,他們花起錢來可不會省心。一年花掉你一個通寶閣,都是有可能的。”

朱由檢在榻邊坐下,沉默了片刻道:“皇兄,如果能治好黃河,花光一個通寶閣,又算得了什麼?通寶閣沒了,臣弟還能再建。徐州百姓已經在黃河水裏泡了三年,這是朝廷的失職。

他越瞭解黃河內情就越感到失望,天啓四年,因爲黃河決堤,河水湧入徐州城,造成四萬百姓死傷。

大明朝廷在去年討論了一年。不是在討論如何治理黃河,而是討論要不要把徐州城遷移到更高的地方去。

結果這些大臣擔心,若將徐州城遷到高地,會影響徐州的樞紐地位,進而影響對運河的控制。

商議的結果就是,把漕運衙門等機構遷移到高地,而後不管徐州城十幾萬百姓的死活。

天啓帝看着弟弟堅定的側臉沒有再勸,閉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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