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午過後,陳家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那日午後,陳瑾正在書房裏研讀王學曾給的範文,忽然聽到前院傳來一陣嘈雜聲。
他放下書,走到窗前往外看,只見陳福領着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女從大門走進來。那少女穿着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衫,頭髮用一根木簪束着,揹着一箇舊包袱,低着頭,看不清面容。
“鶯兒,去看看是誰。”
陳瑾吩咐道。
穆鶯兒應聲去了,不多時回來,臉上帶着驚訝:“少爺,是夫人孃家那邊的人,說是林家的遠親,家裏遭了難,來投奔夫人的。夫人讓您去前廳見見。”
陳瑾點點頭,整了整衣裳,往前廳走去。
前廳裏,林氏正在和那少女說話。少女跪在地上,一邊哭一邊磕頭,聲音哽咽,聽不清在說什麼。
林氏拉着她的手,眼眶也紅了。
“娘,這是?”
陳瑾走進去。
林氏抬起頭,擦了擦眼角,對那少女道:“真真,起來吧,這是我兒子陳瑾。瑾兒,這是你表姨家的女兒,姓穆,叫穆真真,是你的表姐。”
穆真真站起身,轉過身來,陳瑾這纔看清她的面容。
她約莫十五六歲,眉清目秀,皮膚微黑,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只是眼神裏帶着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滄桑。
她穿得很舊,衣裳上打着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整整齊齊。
“表弟。”
她低低地叫了一聲,福了一禮。
“表姐。”
陳瑾微笑着點了點頭。
“真真家裏遭了難,她爹孃都沒了,剩下她一個人,來投奔咱們。”
林氏嘆了口氣,“我想着,咱們家也不差這一口飯,就留她住下吧。瑾兒,你說呢?”
“娘做主就是。”陳瑾道。
林氏點點頭,讓穆鶯兒帶穆真真去後面安置。
穆真真又磕了個頭,跟着穆鶯兒走了。
“娘,這位表姐……”
他試探地問道。
林氏擺擺手,讓丫鬟們都退下,這才壓低聲音道:“什麼表姐,那是說給外人聽的。她其實是你外祖父舊友的孫女,家在川北綿州。
“她祖父和你外祖父是同年秀才,兩家有些交情。後來她祖父去世,家道中落,她爹又得了重病,花光了家產也沒治好,去年冬天走了。
“她娘傷心過度,今年春天也去了。剩下她一個人,無依無靠,就拿着你外祖父當年寫的一封信,來投奔咱們。”
“那……爲何要說是表姐?”
“你外祖父在世時,最重名聲。若是讓人知道他老友的孫女來咱們家做丫鬟,怕人說他薄情。所以對外就說是遠親,對內嘛……”
林氏頓了頓,“我想讓她先在家裏住着,幫幫忙,等過兩年給她尋個好人家嫁了,也算對得起你外祖父了。”
陳瑾點點頭,心裏卻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
穆真真的出現,似乎不那麼簡單。
傍晚,陳瑾在書房裏看書,穆鶯兒帶着穆真真來給他送茶。
穆真真已經換了一身乾淨的衣裳,是穆鶯兒的舊衣,兩人身材相仿,穿着倒也合身。她端着茶盤,低着頭,走到桌前,將茶杯放在陳瑾手邊,輕聲道:“表弟,請用茶。”
“表姐不必客氣。”
陳瑾道,“坐吧。”
穆真真搖搖頭:“奴婢不敢。夫人說了,讓奴婢在府裏幫忙,不是來做客的。”
“那也不能站着。”
陳瑾指了指一旁的椅子,“鶯兒也坐,咱們說說話。”
穆鶯兒拉着穆真真坐下,兩人並肩坐在椅子上,都有些拘謹。
陳瑾看着穆真真,問道:“表姐,你家裏還有什麼人嗎?”
穆真真低下頭,聲音很輕:“沒有了。爹孃都走了,祖父祖母也早就不在了。剩下奴婢一個人。”
“那你以後有什麼打算?”
“奴婢想留在陳家,做什麼都行。”
穆真真抬起頭,眼眶微紅,“奴婢會做飯,會縫補,會種菜,什麼活都能幹。只求有口飯喫,有個地方住。”
陳瑾點點頭:“你放心,陳家不會虧待你。你既然來了,就把這裏當成自己家。有什麼事,儘管跟我和娘說。”
“多謝表弟。”
穆真真又低下頭,眼淚掉了下來。
穆鶯兒連忙掏出帕子給她擦淚,一邊擦一邊說:“別哭了,到了這兒就好了。夫人心善,少爺也好,不會欺負你的。”
陳瑾看着這兩個同姓穆的姑娘,一個活潑開朗,一個沉靜內斂,性格截然不同,卻都有一股子不服輸的韌勁。
“鶯兒,你帶真真姐去熟悉一下府裏的情況。”
陳瑾道,“以後你們倆住一個屋,互相照應。”
“是,少爺。”
穆鶯兒拉着穆真真站起身,“真真姐,走吧,我帶你去看看廚房,再看看花園。咱們家的花園雖然不大,但該有的都有,尤其是兔亭,可好看了,我帶你去好好瞧瞧……”
兩人說說笑笑地走了,陳瑾望着她們的背影,嘴角微微上揚。
夜裏,陳瑾躺在牀上,腦海中浮現出穆真真的面容。
那張跟前世某佟姓女星高度相像的俏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悲傷,不是絕望,而是一種倔強……
像是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風停之後,又慢慢挺直了。
他忽然想起《錦城春深圖》中關於川北的一些信息。
綿州,乃川北門戶,是成都府東北重鎮,連接着成都和漢中,系兵家必爭之地。
穆真真的祖父是秀才,父親卻窮困潦倒病死,家道中落,這在這個時代是很常見的事。科舉之路,本就充滿了不確定性,一個秀才的功名,保不了三代。
“少爺,您睡了嗎?”
穆鶯兒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還沒,進來吧。”
穆鶯兒推門進來,手裏端着一碗銀耳湯。她將碗放在桌上,在牀邊坐下,低聲道:“少爺,真真姐睡着了。奴婢想跟您說個事。”
“什麼事?”
“真真姐她……她不只是家裏遭了難。”
穆鶯兒猶豫了一下,“她跟奴婢說,她爹其實是被仇家害死的。”
陳瑾心裏一震:“什麼仇家?”
“她沒說,奴婢也不敢多問。”
穆鶯兒道,“她只說,她爹生前得罪了綿州一個大戶,那大戶買通了當地官府,栽贓陷害,她爹氣病交加,沒多久就死了。
“她娘傷心過度,也跟着去了。剩下她一個人,在綿州待不下去,纔拿着她祖父的信來投奔夫人。”
陳瑾沉默片刻,隱約覺得,穆真真的身世很可能牽涉到一樁複雜的案子,《錦城春深圖》中或許有相關的信息。
“這件事,你不要跟任何人說。”他叮囑道,“包括夫人。”
“奴婢知道。”
穆鶯兒點點頭,“奴婢就是覺得,真真姐太可憐了。”
“是很可憐。”陳瑾嘆了口氣,“陳家雖不大,但護住她還是可以的。你多陪陪她,別讓她一個人悶着。”
“奴婢省得。”
穆鶯兒起身出去了。
陳瑾躺在牀上,望着頭頂的承塵,心裏久久不能平靜。
穆真真的到來,像是一塊石頭投入他平靜的生活。
她有冤屈,有仇恨,那雙眼睛裏的倔強,是因爲心裏有火在燒。
他能幫她嗎?
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能坐視不管。
次日清晨,陳瑾特意起早,喚出《錦城春深圖》。
他閉上眼,將意識沉入腦海,那幅畫卷緩緩展開。他找到關於川北綿州的部分,仔細搜尋。
蠅頭小楷密密麻麻,記錄着綿州的地方官、大戶、鄉紳,以及一些不爲人知的祕事。
他找到了。
“綿州大戶趙元良,萬曆三年買通時任綿州知州錢海,誣陷秀才穆文本勾結盜匪,抄沒家產。穆文本氣病交加,卒於獄中。其妻王氏,悲痛過度,次年亦卒。遺一女,名真真,不知所蹤。”
趙元良。
姓趙。
陳瑾心裏一沉。
這個趙元良,和成都府同知趙弘有沒有關係?
同姓,又都在成都府做官,說不定是同族。
咦!?
有沒有可能是同一個人?
他仔細看了看,“趙元良”名下還有一行小字:“趙元良,綿州人,嘉靖三十七年中舉,其後連續三次入京趕考不第,於隆慶二年會試後捐官,歷任永康縣教諭、安縣縣令、工部主事,萬曆三年遷成都府同知,改名趙弘。”
陳瑾倒吸一口涼氣。
趙弘,就是趙元良。
也就是說,害死穆真真父親的仇人,就是趙聰的父親……府同知趙弘。
這條信息讓陳瑾後背發涼。
趙弘不僅是他的對頭,還是穆真真的殺父仇人。
而穆真真現身陳家,如果趙弘知道她的存在,會不會斬草除根?
他必須慎之又慎。
絕對不能讓穆真真暴露在趙弘的視線裏。
當天上午,陳瑾將穆真真叫到書房。
“表姐,坐。”
他指了指椅子,“我有件事想問你。”
穆真真坐下,雙手放在膝上,低着頭,輕聲道:“表弟請問。”
“你在綿州,是不是得罪了什麼人?”
穆真真身體一僵,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驚慌:“表弟……表弟怎麼知道?”
“你別管我怎麼知道的。”
陳瑾道,“你只需告訴我,那個害你爹的人,是不是姓趙?”
穆真真的臉色刷地白了。
她嘴脣哆嗦了半天,才擠出一句話:“表弟……表弟是如何得知的?”
“你別怕。”
陳瑾壓低聲音,“這件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你放心,我不會讓那個人再傷害你。”
穆真真“撲通”一聲跪在地上,眼淚奪眶而出:“表弟……表弟若能替爹孃報仇,奴婢做牛做馬,報答表弟的恩情!”
“快起來。”
陳瑾連忙扶起她,“報仇之事,不是一朝一夕能成。那個人現在是成都府同知,手裏的權力不小。你我現在都動不了他。但你放心,我不會忘。總有一天,我要讓他付出代價。”
穆真真擦着眼淚,哽咽道:“奴婢相信表弟。”
“還有一件事。”
陳瑾道,“你在陳家,不要對任何人提起綿州的事,包括夫人。就說家裏遭了災,爹孃病故了。其他的,一個字都不要說。”
“奴婢記下了。”
“去吧。”
陳瑾擺擺手,“好好歇着,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穆真真又磕了個頭,起身退了出去。
陳瑾坐在桌前,久久沒有動。
趙弘。
他要對付的人,又多了一個理由。
不只是爲了他自己,也爲了穆真真,爲了那些被趙弘欺壓過的無辜百姓。
窗外,陽光明媚,院子裏的石榴花開得正盛,紅豔豔的,像是燃燒的火。
陳瑾深吸一口氣,將所有這些情緒壓下去。
府試在即,他不能分心。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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