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雲蓮在淨蓮庵安頓下來後,穆真真每隔三五日便去看她。每次去,都帶些喫食和衣裳,陪她說說話,幫她梳梳頭。
孟雲蓮的身體一日日好起來,臉上漸漸有了血色,眼睛也不再像剛救出來時那樣空洞。她開始幫庵裏的尼姑做些輕省的活計,掃掃院子,澆澆花,偶爾也抄抄經書。
陳瑾去過兩次,一次是送穆真真,一次是獨自去的。第二次去時,孟雲蓮正坐在廊下抄經,陽光灑在她身上,將她消瘦的身影鍍上一層淡淡的金邊。她見陳瑾來了,放下筆,起身福了一禮。
“陳公子。”
“孟小姐不必多禮。”
陳瑾在石凳上坐下,“你身體好些了嗎?”
“好多了。”
孟雲蓮在他對面坐下,輕聲道,“多謝陳公子掛念。”
兩人相對無言。
陳瑾看着院子裏的銀杏樹,葉子已經掉落大半,只剩下幾片金黃的葉子在風中搖搖欲墜。
他忽然想起穆真真說過的那些事。
孟雲蓮父親被趙弘害死,她自己也被趙家關了幾年,受盡折磨。
他不知該說些什麼纔好,只覺得自己做的那些事遠遠不夠。
“陳公子……”
孟雲蓮忽然開口,聲音很輕,“我聽真真說,你明年要參加院試。”
“是。”
陳瑾點頭。
“你一定能高中。”孟雲蓮看着他,眼中帶着一種說不清的篤定,“你這樣的人,老天爺不會虧待。”
陳瑾笑了笑:“借孟小姐吉言。”
從淨蓮庵出來,陳瑾在竹林裏站了一會兒。
風吹過竹葉,沙沙作響,像是在低聲訴說什麼。
他深吸一口氣,上了馬車,往城中而去。
……
……
隨着院試的日子越來越近,王學曾給陳瑾佈置的功課進入最後階段。
每日一篇四書文,一篇策論,一首試帖詩,陳瑾寫完後便送去給老師批改。
王學曾的批語越來越短,從最初的洋洋灑灑到如今的寥寥數語,這說明陳瑾的文章毛病越來越少,已經不需要大改了。
“你的文章,技巧已經爐火純青了。”
王學曾在一次課後將他留下,說道,“現在要練的是‘心’……心要靜,氣要定,不管遇到什麼題目,都能不慌不忙,從容應對。”
“學生記下了。”
王學曾從抽屜裏取出一沓文稿,遞給他:“這是我收集的歷科院試優秀範文,你拿回去看看。
“院試考官是從京城來的提學,多爲翰林,眼界極高,你的文章既要有氣勢,又不能失分寸。”
陳瑾雙手接過,鄭重道謝。
……
……
這天陳瑾正在書房裏寫策論,突然得到柳如煙之父柳文遠沉痾難起的消息。
柳文遠病情加重,是從十月初開始的。
起初只是連續的咳嗽,柳如煙沒太在意,只當是換季的老毛病。她給父親煎了平時常喫的藥,又去街上買了些梨,熬了梨湯潤肺。
可過了三五日,咳嗽不但沒好,反而愈發厲害了,柳文遠開始發燒,夜裏咳得睡不着,整個人瘦得像一張紙。
柳如煙急得團團轉,託人請了城裏的兩位郎中來看。
第一個郎中診了脈,說是風寒入肺,開了三劑藥,喫下去毫無起色;第二個郎中說是肺癆,讓柳如煙預備後事,柳如煙當場就哭了。
穆鶯兒去錦裏買繡線,看到柳如煙的丫鬟在藥鋪門前抹眼淚,打聽過情況後回來便告訴了陳瑾。
“少爺,柳姑娘她爹病得厲害,您要不要去看看?”
穆鶯兒小心翼翼地問。
陳瑾放下書,想了想,道:“備馬車。”
柳如煙見到陳瑾時,眼眶還是紅的。
她穿着一件半舊的淡青色褙子,頭髮隨意挽着,臉上帶着掩不住的疲憊。
堂屋裏瀰漫着一股苦澀的藥味,柳文遠躺在裏間的牀上,不時傳來急促的咳嗽聲,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肺咳出來。
“陳公子,你怎麼來了?”
柳如煙的聲音有些沙啞。
“我在家中聽說柳先生情況不佳,特意前來看看。”
說到這兒,陳瑾從袖中取出一錠五兩的銀子,放到了桌上,“這銀子你先拿着,請個名醫來看看。”
柳如煙連忙擺手:“陳……陳公子,你之前已經幫了我們太多了,我不能……”
“拿着。”
陳瑾打斷她,“柳先生的病耽誤不得。”
柳如煙咬着嘴脣,沒有再推辭。
她將銀子收好,低聲道:“我已經請了兩個郎中來看過了,他們在成都西門、南門一片都小有名氣,皆言……我爹爹得的是肺癆。”
陳瑾心裏一沉。
肺癆,在這個時代幾乎是不治之症。
他走進裏間,柳文遠躺在牀上,臉色蠟黃,眼窩深陷,嘴脣乾裂,整個人瘦得快要脫形了。
看到陳瑾進門,他掙扎着想坐起來,陳瑾連忙上前扶住他。
“柳先生,您躺着別動。”
“陳公子,又麻煩你了。”
柳文遠喘着氣,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
“您別這麼說。”
陳瑾道,“您安心養病,我會幫忙再尋些神醫來看看,應該沒問題。”
柳文遠苦笑,搖了搖頭,沒有再說話。
……
……
從柳家出來,陳瑾坐在馬車裏,心裏沉甸甸的。
他知道,尋常郎中恐怕治不了柳文遠的病。
他忽然想起蘇沫兒……作爲神醫李時珍的弟子,或許她有辦法。
回到家中,他鋪開宣紙,給蘇沫兒寫了一封信。
信中詳細介紹了柳文遠的症狀:咳嗽、發熱、消瘦、咳血……柳如煙說過有時痰中帶血,懇請蘇沫兒來成都一趟。信的末尾寫道:“蘇姑娘,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望你撥冗前來,感激不盡。”
他將信封好,讓陳福送去驛站,加急送往眉山。
等待的日子,陳瑾每天都去柳家看看。
柳文遠的病情一日不如一日,開始真正咳血了。
柳如煙守在牀邊,眼睛熬得通紅,人瘦了一圈。
陳瑾勸她歇一歇,她搖搖頭,只是握着父親的手,不肯離開。
“柳姑娘,我已經寫信給眉山的一位大夫,她是李時珍老先生的弟子,醫術高明。她來了,或許柳先生就有救了。”陳瑾道。
柳如煙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望:“真的嗎?”
“真的。醫者仁心,想來她會出手幫忙的。”
柳如煙點點頭,又低下頭去,輕輕替父親擦去額頭的汗。
十月初九,蘇沫兒的回信到了。
信中說她已經啓程,預計三四日後到成都。
陳瑾鬆了一口氣,連忙去柳家告之這個好消息。
柳如煙聽了,臉上終於有了一絲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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