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瞧見兒子帶回一個哭得兩眼通紅的姑娘,嚇了一跳,趕忙讓穆鶯兒領那姑娘去洗漱換衣。
“瑾兒,這是哪家的姑娘?”
林氏把陳瑾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問。
陳瑾把事情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林氏聽完,沉默了一會兒,嘆了口氣:“這姑娘怪可憐的。你做得對。先讓這姑娘在咱家住下,等事情有了眉目再說。”
“謝謝娘。”陳瑾應道。
華燈初上。
李琇瑩換了穆鶯兒的衣裳,梳洗整齊,被引到前廳來。陳瑾這才認認真真看清她的模樣……眉眼清秀,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只是那眼神裏頭,帶着一種和年紀不相稱的滄桑。她的雙手粗糙,指節粗大,一望便知是常年做活的人。
“李姑娘,坐。”陳瑾指了指椅子。
李琇瑩坐下來,低着頭,兩隻手絞着衣角不放。
陳瑾給她倒了杯茶,問道:“你方纔說,你爹是因爲揭發王仁貪了都江堰歲修的款子才被抓的……他是怎麼知道王仁貪墨的?”
李琇瑩抬起頭,聲音輕輕的:“家父自小就住在都江堰邊上,堰上的每一條溝、每一道堰,他都瞭如指掌。今年歲修,他去看過,發現內江鳳棲窩根本沒淘到該有的深度……石馬是李冰當年留下的標記,要淘到石馬纔算合格。可今年只挖了一半就停了,工匠說是上頭讓停的。飛沙堰的修復高度也遠遠超過了二尺一寸,用的竹籠是陳年的腐竹,黃泥漿裏還摻了沙子。這樣的堰,但凡遇上一場大水,一衝就得垮。”
陳瑾心裏一沉。他雖然不懂水利,但“深淘灘,低作堰”這六個字他是知道的。這是李冰留下的治水六字訣,千年下來一直是都江堰歲修的鐵規矩。淘灘不夠深,飛沙堰築得太高,竹籠用舊料——哪一條拎出來,都是要命的隱患。
“令尊是秀才,按規矩見官可以不跪,沒革去功名前,也不能隨便刑訊羈押……他爲什麼不直接向府衙舉報,偏要越級遞到巡撫衙門去?”
李琇瑩的眼淚又落下來:“家父說,王仁是趙弘的人。趙弘雖然倒了,可他在位時兼管水利,歲修的款子大半都被他吞了,王仁不過是從裏頭分了一杯羹罷了。家父說,趙弘跟佈政使周廷輔來往密切,又跟府通判周慎沾着親戚,想來歲修款他們也都多少有份。要是向府衙舉報,那不是自己送上門去嗎?所以才寫了密信,送到了巡撫衙門。
“可家父哪裏知道,曾巡撫馬上就要調離四川,一應卷宗都由幕僚們歸檔處置,那封信很快就從巡撫衙門轉到了佈政使司。周廷輔接到信,立馬把案子發回了灌縣縣衙。王仁惱羞成怒,給家父安了個‘造謠生事’的罪名,直接抓進大牢。”
陳瑾聽到“趙弘”兩個字,心裏猛地一緊。
趙弘是倒了,可他的那些黨羽還在,灌縣縣令王仁,恐怕就是其中之一。趙弘兼管水利的時候貪了歲修銀子,王仁替他遮掩、分贓,又孝敬了周廷輔和周慎。這一條繩上的螞蚱,扯出一隻,整條線都跑不了。難怪周廷輔連規矩都不顧,直接把案子發回灌縣……保王仁,就是保他自己。
“你替你爹伸冤,去府衙遞過狀子嗎?”
“遞了。”
李琇瑩擦了擦眼淚,“民女在府衙門口跪了整整三天,知府大人避而不見,後來乾脆派衙役把民女趕走了。民女不甘心,又去了按察使司衙門。按察使說,這案子既然巡撫衙門已經轉給了佈政使司,按察使司就不方便再插手,叫民女去找佈政使司。民女到了佈政使司,門房連門都不讓進。”
陳瑾聽完,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知道,現任成都知府是個中立派,既不想得罪周廷輔,也不想得罪曾省吾,最好的辦法就是裝聾作啞。而按察使司照規矩管的是刑名獄訟、監察吏治,和佈政使司互不統屬,原本是可以過問的……可大明的官場上,很多時候都講究一個“你好我好大家好”,不到萬不得已,誰也不想先撕破臉。明知這案子是個坑,按察使自然能推就推,絕不會主動往裏跳。
“李姑娘,你先在我家裏住下。你爹的事,咱們慢慢再想辦法。”陳瑾說。
李琇瑩起身跪下,給陳瑾磕了一個響頭:“陳公子,大恩大德,民女沒齒難忘。”
“快起來。”
陳瑾連忙扶住她,“不必這樣。”
穆鶯兒過來,拉着李琇瑩去廂房安歇了。
陳瑾一個人在書房裏坐下來,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出神。他想起張懋修說的那句話……“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是讀書人的本分!”不由得搖頭苦笑。他本來是真不想管這攤子事,卻被張懋修硬生生拽下了水。
罷了,既然入了局,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但他心裏打定了主意:自己不出面,讓張懋修衝在前頭。張懋修有張居正做靠山,周廷輔不敢動他;自己不過一個童生,還是越低調越好。
第二天一大早,張懋修就來了陳家。
“陳兄,我想了一宿,這事兒得這麼辦。”他一進門就壓着嗓子,“我寫信給我爹,讓他參王仁一本。周廷輔再橫,也不敢跟我爹對着幹。”
陳瑾搖了搖頭:“遠水解不了近渴。你爹在京城,等回信到了,李維楨在牢裏只怕早就被折騰得不成人形了。”
“那你說怎麼辦?”張懋修急了。
陳瑾想了想,說:“你先別急。我姐夫是錦衣衛百戶,手裏有人,可以先派人去灌縣摸摸底,看看王仁到底貪了多少,歲修上偷了多少工、減了多少料。只要能拿到真憑實據,就算是周廷輔,也不敢明着包庇。”
張懋修猛一拍大腿:“好!就這麼辦!你姐夫那邊,你去說。我這邊,去府衙和按察使司走動走動,給他們施壓。”
“你別太張揚。”陳瑾叮囑了一句,“周廷輔正愁抓不到把柄,你要被他盯上了,連你爹都未必護得住你。”
“放心,我有分寸。昨晚回去我連我娘都沒告訴。”張懋修擺擺手,大步流星地走了。
陳瑾望着他背影,搖頭嘆了口氣。他知道,張懋修嘴上說“有分寸”,真做起事來,分寸兩個字怕是早就扔到九霄雲外去了。可眼下也沒別的法子,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陳瑾去找王思誠。
王思誠正在張府教張簡修練武,見陳瑾來了,收了架勢,擦擦汗問:“瑾兒,有什麼事?”
陳瑾把李維楨的案子從頭說了一遍。
王思誠聽完,眉頭皺起來:“灌縣縣令王仁竟然是趙弘的人?趙弘雖然倒了,可他執掌成都府水利兩年多,王仁替他做事,那賬目只怕早就做平了。這事兒不好辦啊。”
“姐夫,能派人去灌縣查查嗎?”陳瑾眼裏帶着懇切。
王思誠沉吟了一會兒,說:“錦衣衛直屬朝廷,地方管不着,可我在成都這邊人手實在有限,能調動的力量少之又少。不過,派兩個人去灌縣摸摸底還是能辦到的。要拿到鐵證,恐怕得花些功夫。”
“多謝姐夫。”
“一家人,說什麼謝。”王思誠拍了拍他肩膀,“你專心讀書,院試纔是眼下的頭等大事。查案的事,交給我。”
從張府出來,陳瑾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白霧一樣散在風裏。
回到家裏,他坐進書房,翻開王學曾給的範文,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煩心事。院試近在眼前,他不能分心。窗外北風嗚嗚地吹,樹枝颳得沙沙響。
陳瑾提起筆,在紙上慢慢寫下六個字——
“深淘灘,低作堰。”
這是李冰留給後人的六字訣,也是都江堰千年不垮的祕密。他想,那些伸手貪墨的人,大概早把這六個字忘得一乾二淨了。
他嘆了口氣,把筆擱下,低頭繼續看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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