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離除夕還有十天。
成都的雪斷斷續續下了三天,終於在這天停了。
天還是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舊棉絮,但雲層後面隱隱透出些亮光,似乎有放晴的意思。街上的積雪被行人踩得結結實實,青石板路變成了一條條白色冰道,走路得格外留神,稍不小心就要滑一跤。
陳瑾這幾日沒怎麼出門。
一方面是院試在即,王學曾佈置的功課不能撂下;另一方面,李琇瑩的事雖然交給了王思誠和張懋修去奔走,他心裏始終懸着一根線。
王思誠去灌縣已經五天了,還沒有消息傳回來;張懋修在府衙和按察使司那邊走動,也沒什麼結果。他坐在書房裏,手裏拿着王學曾給的範文,眼神卻總往窗外飄,一個字也讀不進去。
“少爺,又在想那位李姑孃的事了?”穆鶯兒端着茶進來,見他眉頭微微蹙着,忍不住問。
“嗯。”
陳瑾接過茶抿了一口,“她一個人在這兒,無親無故,心裏肯定不好受。你去看看她,陪她說說話。”
“奴婢剛去過了。”
穆鶯兒說,“李姑娘在屋裏抄經書,說是替她父親祈福。話是不多,精神倒比剛來那兩天好了些。奴婢把夫人做的桂花糕給她送了幾塊去,她喫了一口,眼淚就下來了,說好久沒喫過這麼甜的東西了。”
陳瑾沉默了一會兒,說:“你去跟娘說一聲,讓她多照應照應李姑娘。年關近了,別讓人家覺得冷清。”
“奴婢省得。”
穆鶯兒應了一聲,轉身出去了。
陳瑾放下書,走到窗前推開窗。
冷風帶着雪後特有的清冽撲面而來。
院子裏的梅花又開了幾朵,紅的白的,在殘雪的映襯下格外精神。他忽然想起了柳如煙……這會兒,她應該已經到蘇州了吧?她父親的骨灰安葬了沒有,在蘇州安頓下來了嗎?
他搖了搖頭,把這些雜念驅開,重新回到桌前,提起筆,繼續寫那篇沒完成的策論。
……
……
午時剛過,沈清漪來了。
她穿了一件大紅的鬥篷,襯得一張臉白裏透紅,像雪地裏開出來的一枝紅梅。丫鬟跟在身後,一手提着食盒,一手挽着個包袱。
“陳瑾,我做了你愛喫的桂花糕,還帶了一壺劍南燒春。”
她一進門就笑,眉眼彎彎的,“順便來看看你領回來的那位李姑娘。大過年的,一個人待着怪可憐的。”
陳瑾心中一凜,表面卻不動聲色,接過食盒,微笑着說:“你倒是有心。我正愁沒人陪她說話。”
“女人家的事,你們男人哪裏懂。”
沈清漪笑道,“我帶了些衣裳和點心,去看看她。你先在書房等着,我去去就回。”陳瑾點點頭,目送她往後院去了。
陳瑾一個人坐了一會兒,穆真真端着一盤松子進來,輕輕擱在桌上,說:“少爺,沈小姐對李姑娘真好。”
“嗯,她心善。”陳瑾說。
穆真真猶豫了一下,又說:“少爺,奴婢想……想給雲蓮寫封信,告訴她咱們年前要去看她。可奴婢字寫得不好,怕她笑話。”
“不會。”陳瑾說,“你的字已經很有樣子了。寫吧,寫完了我幫你看看。”
穆真真臉微微一紅,從袖子裏取出一張紙鋪在桌上,提起筆,一筆一劃地寫起來。她寫得很慢,每個字都要斟酌再三,生怕寫錯了。
陳瑾在一旁看着,不時提點幾句,“這個‘念’字的捺,再舒展些”,“‘心’字的臥鉤,要藏住鋒”。穆真真一一照改。寫完後,陳瑾拿過來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不錯。‘臘月寒梅開,思君不見君。願隨流水去,不問西與東’……這四句很有味道,自己想的?”
“嗯。”穆真真點點頭,“上次看見府河水,就想起了後兩句。後來看到家裏的梅花一朵一朵地開,就湊了前兩句。”
“繼續寫,寫多了自然會越來越好。”陳瑾把信箋摺好交還給她,“去淨蓮庵的時候帶上,當面給孟姑娘。”
穆真真把信箋仔細收進袖子裏,退了出去。
不多時,沈清漪回來了,眼眶微微泛紅。
“怎麼了?”陳瑾問。
“沒事。”沈清漪在椅子上坐下,輕聲說,“就是覺得李姑娘太可憐了。一個人在成都,舉目無親,父親還關在大牢裏。我剛纔抱了抱她,她哭了好久。”
陳瑾沉默了片刻,說:“我姐夫已經去灌縣了,應該很快就有消息。你多寬慰寬慰她,讓她別太擔心。”
“嗯。”
沈清漪點點頭,忽然抬起頭來看着他,“陳瑾,你說,要是哪天你被抓了,我也會像她那樣,到處去求人嗎?”
陳瑾一愣,隨即緊緊握住她的手:“我不會被抓的。就算真被抓了,你也不要到處去求人,好好保護自己。”
沈清漪低下頭,嘴角微微揚了揚,沒再說話。
兩人在書房坐了一會兒,她起身說:“我去看看穆真真和穆鶯兒,她倆在備過年的東西。你好好讀書,別分心。”
說完帶着丫鬟往後院去了。
陳瑾坐在桌前,望着窗外的雪色出神。他想起李琇瑩那雙滿是淚水的眼睛,又想起沈清漪紅了的眼眶,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衝動……他要儘自己所能,幫李維楨翻了這個案子。不光是爲了李琇瑩,也是爲了那些被貪官污吏欺壓的百姓。
……
……
臘月二十三,小年。
陳家一大早就開始祭竈。
林氏在廚房裏擺了供桌,竈糖、竈餅、水果、酒水一樣不少,又點了一炷香,磕了幾個頭,嘴裏唸唸有詞:“竈王爺上天,好話多說,壞話少說……”
陳瑾站在一旁,看着母親虔誠的模樣,心裏暖洋洋的。穆鶯兒和穆真真在旁邊幫忙,一個揉麪,一個燒火。李琇瑩也過來了,話不多,只是悶着頭洗菜、切菜,像是不願意讓自己閒下來。
“李姑娘,你去歇着吧。”林氏說,“你是客人,哪能叫你幹活?”
“伯母,民女不是客人。”李琇瑩低聲說,“民女在府上打擾了這麼多天,心裏過意不去。做點事,心裏才踏實。”
林氏嘆了口氣,不再攔她。
午後,王宸和張懋修聯袂來了。
“陳兄,有消息了!”張懋修一進門就把陳瑾拉到一邊,壓着嗓子說。
陳瑾心裏一緊:“什麼消息?”
“王百戶從灌縣傳回消息了!”
張懋修從袖子裏摸出一封信遞過去,“他找到了王仁貪墨的證據,還有趙弘、周慎分贓的賬冊抄本。人贓並獲,王仁已經被控制住了!”
陳瑾接過信,展開一看,王思誠的字跡端正剛勁:“瑾兒,灌縣之事已查實。王仁貪墨歲修銀兩、偷工減料,證據確鑿。另有趙弘、周慎分贓賬冊抄本,一併附上。我已將人犯押送按察使司,按察使已立案。你和嶽父嶽母安心過年,勿念。”
陳瑾把信反反覆覆看了好幾遍,心裏那塊大石頭終於落了地。
“太好了!”
張懋修一掌拍在桌上,“王仁這回跑不掉了!周慎也得跟着倒黴!”
王宸也笑道:“陳兄,這下可以安心備考了。”
陳瑾點點頭,把信摺好收進袖子裏。他想起李琇瑩,便往後院走去。李琇瑩正在廚房幫忙,穆鶯兒在旁邊打下手。
“李姑娘,出來一下,有話跟你說。”陳瑾站在門口,輕聲說。
李琇瑩擦了擦手走出來,眼裏帶着一絲期待:“陳公子,是不是……是不是有我爹的消息了?”
陳瑾點頭:“王仁被抓了,你爹的案子,很快就能昭雪。”
李琇瑩愣了一瞬,眼淚唰地掉了下來。她抬手捂住嘴,不讓自己哭出聲,肩膀卻止不住地抖。
“李姑娘,別哭,”陳瑾說,“這是好事啊。”
“民女……民女是高興。”李琇瑩抹着眼淚,哽嚥着,“民女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陳瑾心裏一酸,溫聲說:“放寬心,你爹很快就能出來。你在這裏安心等着,用不了幾天就會有信。”
李琇瑩深深鞠了一躬:“多謝陳公子,多謝張公子,多謝所有幫過民女的人。”
陳瑾扶起她:“不必謝。回去歇着吧,別太累了。”李琇瑩擦着眼淚,轉身回了廚房。
……
……
臘月二十八,王思誠登門。
他一副風塵僕僕的樣子,一進門便笑道:“瑾兒,事辦妥了。王仁已收監,李維楨無罪開釋,人已經回了家。周慎也被按察使傳訊……這一回,周廷輔可保不住他了。”
陳瑾大喜過望:“多謝姐夫!”
“一家人,不說這些。”王思誠拍了拍他肩膀,“你安心備考,別的有我們。”
傍晚,李琇瑩收到了父親託人帶來的信。信裏說他已經出了獄,身體沒有大礙,讓她不要掛念,等過了年就來成都接她。李琇瑩看完信,哭了一場,又笑了一場,拉着穆鶯兒的手,連聲說“謝謝”。
除夕夜,陳家張燈結綵,喜氣洋洋。
林氏張羅了一桌子菜,雞鴨魚肉,應有盡有。
陳繼宗破例喝了幾杯酒,臉紅紅的,話也比平時多了不少。
李琇瑩坐在一旁,臉上難得有了笑模樣。
“瑾兒,明年你就要考院試了。”
陳繼宗端着酒杯,看着兒子,“爹不指望你考第幾名,只盼你平平安安。中了,自然好;中不了,也沒什麼。咱們家有生意,餓不着。”
陳瑾心裏一暖:“爹,我會考中的。”
陳繼宗點點頭,仰頭把杯中酒一飲而盡。
喫完年夜飯,陳瑾帶着穆鶯兒和穆真真去院子裏放鞭炮。穆鶯兒膽小,捂着耳朵躲在門後頭;穆真真倒膽大,拿着香火一個接一個地點。鞭炮噼裏啪啦炸起來,火星子四處飛濺,把院子裏的雪地照得一亮一亮。
“少爺,新年快樂!”穆鶯兒捂着耳朵喊。
“新年快樂!”陳瑾也喊。
李琇瑩站在廊下,看着院子裏熱鬧的景象,嘴角微微揚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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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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