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錦城,春寒還硬硬的,乍暖還寒的勁兒一點不含糊。
浣花溪的水流還帶着冬日沒褪盡的凜冽,涼得有些扎手,在青石和枯了的蘆葦間潺潺地淌。杜甫草堂外頭幾株早櫻已經悄悄冒了米粒大的花苞,在細得像篩下來的雨絲裏微微顫着。
正月過完,陳瑾在草堂旁邊賃了一處小院,茅草頂,幾叢修竹圍着,圖個清靜。
城裏那些應酬拜訪的由頭越來越多,他懶得應付,索性躲到這兒來做考前的最後衝刺。
院子不大,風一吹竹葉就沙沙地響,反倒襯得四周更靜了。
書房裏地龍燒得暖烘烘的。
陳瑾披了件天青鶴氅坐在紫檀案前,案頭博山爐裏點着一炷沉水香,青煙嫋嫋地升上去,散在半空裏若有若無的。
手裏一管紫毫在澄心堂紙上穩穩地走,默着《尚書》的經義,端正圓潤的館閣體一筆一筆往外淌。
“少爺,沈小姐來了。”
陳福的聲音壓低了從門外傳進來,像是怕驚着什麼似的。
陳瑾筆尖頓了一下,最後一捺收得穩穩當當。
他擱下筆望向門口,眼裏不自覺地浮上點笑意:“快請。”
門簾被輕輕挑開,一股子夾着春雨和淡淡梅香的涼氣湧了進來。
沈清漪扶着丫鬟的手邁過門檻,今天穿了件月白底子折枝梅花的對襟襖,底下系一條蔥綠馬面裙,外頭罩了件大紅的羽緞披風。
風帽已經摘了,烏黑的頭髮挽成隨雲髻,斜斜簪了支瑩潤的碧玉簪,襯得那張巴掌大的臉愈發白裏透紅。
“下着雨怎麼還跑出城來?”
陳瑾迎上去,順手接過她解下來的披風遞給穆鶯兒。
沈清漪笑了一下,眉眼彎彎的,跟春水剛化開似的:“在府裏悶得慌。爹爹今兒又去了王府議事,我便想着來看看你。
“草堂這一帶是清靜,可臨水,溼氣重。我怕你扛不住這春寒。”
說着從丫鬟手裏接過個精巧的黃銅手爐,鎏金的,上頭鏨着歲寒三友的紋樣,輕輕塞進陳瑾手裏。
手爐的溫度剛好,隔着一層織錦套子源源地散着熱氣。
裏頭燒的是銀絲炭,沒半點菸火氣,倒透着一股若有若無的沉香。
“我不冷。倒是你,手怎麼這麼涼?”
陳瑾反手握了握她的手,觸手微微發涼,又把那手爐推回她懷裏,拉她在書案旁邊的太師椅上坐下。
沈清漪臉微微紅了,沒掙開,由他握着,輕聲說:“我坐在馬車裏有燻爐暖着,哪裏就冷了。你成日裏伏案苦讀,也得顧惜身子。二月十八就院試了,臨考染上風寒,那才叫得不償失。”
“放心,我心裏有數。”
陳瑾看着她關切的眼睛,心裏湧起一陣暖意。
在這個風雲變幻的時代,能有個知書達理、滿心裝着自己的姑娘陪在身邊,實在是件幸事。
他想起識海裏《錦城春深圖》裏關於沈家那場未來的危機,眼神不自覺地沉了沉。
他得拿下這個案首,用最耀眼的功名站穩腳跟,才能在將來的狂風大浪裏給眼前這個人撐起一片天。
沈清漪見他盯着自己出神,臉更燙了,趕緊把話題岔開,指了指案頭那摞手稿:“這些是你這幾天寫的?”
“嗯,都是破題和承題的練習。”
陳瑾收回神把手稿遞給她。
她接過來翻了幾頁,眼裏閃過一點讚歎:“你這字骨力越發足了,文章氣象也跟尋常童生不一樣,透着一股經世致用的務實勁。
“我聽爹爹說,這回來主考的提學御史勞堪勞大人,最煩那些辭藻堆得花團錦簇、裏頭什麼也沒有的文章。
“你這文風,該是能入他的眼。”
陳瑾心裏微微一動。
沈琰到底是蜀王府的人,消息就是靈光。
他笑了一下:“知己知彼嘛,既然知道考官的脾性,寫文章的時候總不能跟人家對着幹。不過文章這東西,說到底還是個敲門磚。
“真要在一堆人裏頭冒出來,光靠投脾氣還不夠,得靠格局。”
沈清漪看着他這副不緊不慢又篤定的樣子,眼裏全是欣賞。
她咬了咬下脣,低聲說:“陳瑾,等你院試考完了……”
“放榜那天,我就請城裏最好的媒人上沈府提親。”
陳瑾沒等她說完,直接把話接了過去。
沈清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臉頰一下子飛上兩抹紅,跟天邊燒得最絢的晚霞似的。
她低下頭,輕輕“嗯”了一聲,輕得像一陣風。
窗外細雨還在綿綿地飄,書房裏卻好像又暖和了幾分。
一晃就到了二月十二。
成都城裏已經鬧騰起來了,車水馬龍的,客棧全滿了,酒樓茶館裏哪哪都是高談闊論的士子。
成都府底下華陽、新都、溫江、郫縣各州縣的童生全湧進了錦城,滿城都浸在一種科考前頭纔有的緊張和躁動裏。
墨池旁邊的書院這一日尤其熱鬧。
王學曾特意在墨池書院擺了場大文會,把成都府學在讀的童生和各州縣有名的才子全聚了過來,算是考前來一次大練兵,讓大夥互相碰一碰,磨磨刀鋒。
陳瑾和張懋修、王宸、李逸之幾個結伴過去,到的時候墨池邊上已經站了不少人。
揚雄洗墨池畔的春柳剛抽了新芽,風一吹柳枝晃晃悠悠的,影子倒在清澄的池水裏,本來該是很有幾分詩意的景緻。
可這會兒誰也沒心思賞景,三三兩兩湊在一起,嘴裏翻來覆去都是歷年院試的題目和主考官的脾性。
“陳兄,你看那邊。”
張懋修把摺扇一合,往不遠處的一個人堆裏指了指。
一羣人正圍着個穿素淨青布長衫的年輕士子,那人頭戴四方平定巾,氣質穩穩當當的,跟旁邊的人說話也是不疾不徐,舉手投足間透着一股子讓人沒法不服的君子氣……正是新都案首楊昌元。
楊昌元似乎也察覺到了陳瑾的目光,隔着人羣轉過頭來,微微一笑,遙遙地拱了拱手。
陳瑾也笑着拱手回了禮。
“這楊昌元,真是個勁敵。”
王宸在旁邊輕輕搖着扇子感嘆,“聽說閉關苦了大半個月,把歷科的程文翻了個底朝天,如今的文章越來越老辣。今兒這文會,怕是有一場龍爭虎鬥。”
“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既然下場了,當然得分個高低。”
張懋修眼裏閃着興奮的光。
他身份特殊不能去爭那個案首,可瞧着這種羣英扎堆的場面,骨子裏那股好勝的勁頭還是給激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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