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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貢院爭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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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八,五更還沒到。

天黑得像化不開的濃墨,可錦城的大街小巷早就醒透了。

一盞接一盞的氣死風燈在青石板路上晃着,匯成一條條火龍,都往成都府貢院的方向湧去。

陳家的院子裏,林氏天沒亮就起了,竈間裏忙活了好一陣,端出來一鍋熱騰騰的桂圓蓮子羹,又擺上一盤印着硃砂紅印的定勝糕。

“瑾哥兒,多喫兩塊。這天寒地凍的,進了那號舍,連口熱湯都摸不着。”

林氏一邊替他整鶴氅一邊唸叨,眼眶微微泛紅。

陳瑾把糕點嚥下去,提起考籃。

穆鶯兒和穆真真挑着燈籠送他到大門口,此時陳福早把馬車套好了。

到了貢院外頭,轅門前頭已經是人山人海,成都府下轄各州縣的童生全到齊了。

大明的院試是童生考生員的最後一道坎,由提學御史親自坐鎮。

四川這邊新上任的提學御史勞堪,到任沒幾天就燒了好幾把火,今年考場的氣氛比往年又肅殺了幾分。

陳瑾在人堆裏找着了張懋修和王宸他們。

張懋修今兒換了身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從頭到腳看不出半點相府公子的影子,他壓低嗓子說了句:“陳兄,今天這陣仗,比府試嚴多了。”目光往貢院外頭那些荷槍實彈的兵丁身上掃了一圈。

正說着,貢院裏傳來三聲號炮,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時辰到,開龍門!”

轅門轟地往兩邊推開,兩排頂盔貫甲的兵丁拎着水火棍衝出來,分列兩旁,火把把轅門前頭照得白晝似的,殺氣騰騰。

一個穿青色官服的經歷官站上高臺,拿着名冊,扯開嗓子就喊。

“華陽縣童生,陳瑾!”

“學生在!”

陳瑾高聲應了,大步上前。

旁邊一個穿儒服的廩生趕緊跟上來,躬着身子說:“學生華陽縣廩生李長青,願爲陳瑾認保,確係本縣童生,身家清白,並無冒籍匿喪等情事。”

大明的科舉層層設防,沒廩生擔保連考場都進不去。

驗明正身之後就到了最難堪的搜檢。

四個粗壯軍漢把陳瑾圍在中間,嘴上說了句“陳相公得罪了”,手上可一點都不客氣。

考籃翻了個底朝天,裏頭的糕點都給掰碎了查,硯臺在地上磕了好幾下,聽有沒有夾層。

接下來更過分,讓他解開鶴氅,脫了直裰,連發髻都給打散了,一寸一寸地捏過頭皮。

陳瑾臉上沒什麼表情,由着他們擺弄。

他心裏清楚,這就是規矩,反抗半點用沒有。

正搜着,不遠處忽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叫嚷。

一個面容白淨的童生被兩個軍漢死死按在地上,他腳上那雙厚底皁靴給暴力撕開,裏頭赫然滾出來一卷寫滿蠅頭小楷的薄宣紙。

經歷官臉沉得像水,冷冷揮了揮手:“夾帶入場,革去童生資格,枷號轅門外示衆三日!”

那童生一下子癱成爛泥,嘴裏發出絕望的哀嚎,兵丁拖死狗一樣把他拖了出去,木枷咔嚓就套上了脖子。

這一下在場的童生們全噤了聲,連呼吸都放輕了。

搜檢完了,陳瑾重新束好頭髮,穿妥衣裳,領了塊“天字四十七號”的木牌,提起考籃沉步邁進了龍門。

貢院裏一排排號舍密密麻麻的,跟蜂巢似的。

說號舍是號舍,其實就是三面透風的磚牆,頂上蓋幾片青瓦,寬不過四尺,深不過五尺。裏頭就上下兩塊木板,白天拼起來當桌椅,晚上拼起來當牀。

陳瑾找到自己的號舍,拿考籃裏的抹布把木板擦乾淨坐下來。

春寒正料峭,一陣帶水汽的晨風穿堂而過,凍得好些衣衫單薄的童生直打哆嗦。

陳瑾摸了摸腰間沈清漪繡的那隻香囊,裏頭塞了幾粒驅寒的辛香藥丸,淡淡的藥味繞在鼻尖,心神一下子穩了下來。

卯時正,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

貢院明遠樓上鼓聲大作,提學御史勞堪在兩名同考官和十幾個巡綽官的簇擁下緩步登上明倫堂高座。

他四十來歲,面容清瘦,顴骨微微凸起,一雙眼睛跟鷹似的,掃過來的時候不怒自威。

“髮捲!”

差役們捧着一摞摞蓋了紅印的卷子流水似的分發下來。

陳瑾雙手接過展開鋪在木板上。

院試正場考的是兩篇四書文,一篇五經文,全是八股制式。

他定睛看向第一道四書題,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題目七個字:可與立,未可與權。

這題出自《論語·子罕》,原文是“可與共學,未可與適道;可與適道,未可與立;可與立,未可與權。”放到一起就是說,能一塊兒學習的人未必能一起求道,能一起求道的人未必能站穩腳跟,能站穩腳跟的人未必能通權達變。

這道題兇險得很,全兇在一個“權”字上。

在理學正宗的話頭裏,“權”往往被當成權謀變詐,是儒家君子該避諱的東西。

歷來的大儒解這題,多半抱着“守正”兩個字不放,說“權”必須在絕對道德的框子裏頭轉,有些乾脆就避重就輕,把“立”的堅定鋪排得洋洋灑灑,把“權”輕飄飄帶過去。

要是碰上一般考官,照老路子寫“守正以待權”,穩穩當當拿高分沒問題。

可今年的主考官是勞堪。

陳瑾閉上眼,識海裏《錦城春深圖》光芒大放。

勞堪的履歷一行行浮出來……張居正門生,鐵腕推考成法,整頓吏治,後來做到福建巡撫,全省清丈土地,編纂《福建清丈田糧冊》,奉詔荒度閩田,成了張居正萬曆清丈的活樣板。

張居正如今在朝堂上推的是什麼?

改革,變法,打破祖宗成法,拿雷霆手段給大明這座快散架的破房子續命。

在張居正和勞堪這種實幹派眼裏,那些死守教條、滿嘴心性道德卻連一件實事都辦不成的書呆子,纔是誤國誤民的禍根。

他們要的“權”哪是什麼權謀,分明是通權達變,是因時制宜,是爲了天下百姓敢把老規矩往旁邊擱一擱的魄力。

想通了這一層,陳瑾猛地把眼睜開,眼底精光一閃。

他不能寫守正,他得寫權變。

不光寫權變,還得寫出大格局、大擔當來。

提起紫毫蘸飽了墨,略一沉吟,在草稿紙上落下破題:夫立者,道之體;權者,道之用。不能通權達變以濟天下,則守正亦爲拘泥之執也。

三十一個字,直接把“立”定成了道的基礎,把“權”拔到了經世致用的高度。

更狠的是後頭那半句……要是不能通權達變來救天下,你那個“守正”就是死教條,就是抱殘守缺。

這種破題擱在道學先生跟前,能氣得他們把桌子拍碎;可擱在改革派的勞堪眼裏,字字句句都敲在時代的心坎上。

承題緊跟着就出來了:蓋天下之患,莫大於泥古而不化。與立者,能守常道而已;唯與權者,能因時制宜,挽狂瀾於既倒。故聖人貴權,非私也,乃大公之用也。

寫到起講,筆鋒越來越凌厲。

中股的排比裏他巧妙地把當下的時局揉了進去……時有治亂,政有寬猛。當積弊日深之時,若徒守舊章,則如膠柱鼓瑟,欲求天下之治,難矣。唯有大智大勇者,識時務之要,操權變之樞,去其冗弊,核其名實,方能立萬世之基。

“去其冗弊,核其名實”,八個字,活脫脫就是考成法的影子。

他的館閣體端正圓潤,落在雪白的草稿紙上,一筆一畫間卻透着一股金戈鐵馬的殺伐氣。

這已經不是寫八股了,這是藉着聖人的經義在剖自己對大明時局的看法,是向勞堪、向遠在京城的張居正遞上的一份投名狀。

日頭爬上來了,貢院裏漸漸暖和了些,可考生們額頭上掛的大多是冷汗。

這道題太難破了,好些童生咬着筆桿子在“立”和“權”之間翻來覆去地掙扎,半天落不下一筆。

號舍裏時不時傳出煩躁的嘆氣聲,還有紙張被揉成一團的沙沙響。

勞堪揹着雙手,在兩個考官陪同下親自下場巡視。

步子很輕,目光卻跟刀子似的從兩旁號舍裏掃過去。

看到那些滿紙塗抹、抓耳撓腮的童生,勞堪眼裏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失望。

蜀中號稱天府之國,文風鼎盛說了多少年了,可真能識大體、明時務的幹才,怎麼就這麼難找。

勞堪這趟來四川,除了主持科考,肩上還扛着替恩師張居正拔擢實幹之人的重擔。要是選上去的全是隻會做錦繡文章的酸腐書生,他拿什麼臉回京城交差。

不知不覺走到天字號區域。

路過天字十五號的時候勞堪停了片刻,瞥了一眼正在奮筆疾書的張懋修。

卷面整潔,破題穩重中正,勞堪微微頷首心裏有了底……首輔公子基本功確實紮實,給個前十名既不顯山露水,又能交代過去。

繼續往前走,到了天字四十七號舍前頭,他忽然站住了。

頭一個吸引他的是那一筆字。

端正,圓潤,黑大光圓,偏又不失骨力,隱隱透着一股顏體的豐碑氣。

勞堪是識貨的人,光憑這筆字就能斷定此子入生員沒一點問題。

他微微傾過身子,目光往卷子內容上落下去。

夫立者,道之體;權者,道之用。不能通權達變以濟天下,則守正亦爲拘泥之執也。

勞堪心頭像被重錘猛敲了一下,瞳孔驟然收縮。

這破題……太絕了。

他強壓着翻湧的震驚屏住呼吸,順着筆鋒往下看。看到“唯有大智大勇者,識時務之要,操權變之樞,去其冗弊,核其名實”這幾句,連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這哪是一個十五六歲童生能寫出來的東西,分明是一個在宦海裏沉浮了多少年、深諳治國理政門道的能臣纔有的泣血之言。

文章裏對“權變”的理解,對“實政”的呼喚,字字都說到了他心坎上,跟他和恩師張居正在密信中反覆討論的那些改革理念簡直不謀而合。

勞堪在心裏大聲喝了一聲彩,要不是顧忌考場紀律,他真想當場擊節。

他深深看了一眼端坐在號舍裏那個面如冠玉、氣度沉穩的少年,把“天字四十七號”這串數字牢牢記下,然後不動聲色地轉身走了。

陳瑾當然覺察到了主考官在自己身後站了好一陣,可他連眼皮都沒抬,筆也沒停。

他知道,魚已經咬鉤了。

日頭偏西,申時過了。

陳瑾把兩篇四書文和一篇五經文全部謄清,仔細檢查了卷面,沒有一處塗抹,沒有一個字違犯廟諱御名,這才長長舒了口氣。

洗淨紫毫,鎮紙壓好試卷,站起身活動了一下僵硬的筋骨。

“交卷!”

明遠樓上拖長的一聲號響,第一場正場考試宣告結束。

陳瑾提起考籃隨着人流慢慢往外走。

落日的餘暉鋪在成都府城寬闊的街道上,給整座城市鍍了一層金紅。

貢院外頭,焦急候了大半天的家屬和家丁蜂擁着往門口擠。

“少爺!少爺出來了!”

陳福眼尖,一眼就從人堆裏認出了自家少爺。

陳瑾笑着走過去把考籃遞給他,轉過身,又望了一眼貢院那幢高聳的明遠樓,暮色裏飛檐翹角的剪影沉沉地壓在晚霞上頭,他心裏默默地想,這大明朝的科舉路,算是真真正正地踏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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