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門口,朱奉慈那輛翠蓋珠軒的馬車剛剛駛過,王府護衛的刀槍還晃得人眼睛發花,街面上的喧鬧被硬生生壓下去了那麼一瞬。可馬車一轉過街角,那點安靜就像火星子落進了乾柴堆裏,轟地一下炸得更兇了。
陳瑾一口氣還沒松到底,左右那些虎視眈眈的家丁又撲上來了。
“陳相公!我家老爺是城西孫員外,願招相公爲婿,陪嫁白銀五千兩!”
“起開!一個賣柴米油鹽的也敢來搶案首?陳相公,我家老爺是致仕的韓侍郎,小姐知書達理……”
大明朝這科舉風氣,每到放榜就跟搶親似的。
那些富商鄉紳爲了攀上未來的官老爺,恨不得把家丁全撒出來。偏又趕上小皇帝要選妃,誰家閨女但凡有幾分姿色,家裏頭都急瘋了,生怕給選進深宮去一輩子出不來。
這兩股勁兒擰在一起,搶起人來簡直不要命。
陳瑾只覺得左胳膊被人死死箍住,右邊袖子給扯得繃繃響,後腰上還有人摟着,打算把他整個人扛起來就走。
“放肆!光天化日搶人,成什麼體統!”
陳瑾吼了一聲,可嗓門再大也蓋不過這幾十號紅了眼的壯漢。
陳福和兩個丫鬟急得直跳腳,拼命往前擠,卻給推得東倒西歪。
眼看那件直裰就要給撕成布條,人也要被塞進馬車了,外頭忽然傳來一陣齊嶄嶄的開道聲:“退下!都退下!”
十幾個穿勁裝挎腰刀的精悍護衛,像刀子一樣插進人羣,硬生生把擠成一鍋粥的家丁往兩邊排開。
張懋修和王宸搖着摺扇從後頭踱出來,步子不急不緩的。
張懋修冷冷掃了一圈,他今日衣着雖然仍舊普通,可那種打小養出來的世家氣派,往那兒一站就壓得人不敢亂動。
“諸位,陳案首今兒跟我倆有約在先。東大街繁花樓的席面早就備好了,哪家要搶人,不妨先問問我張某人跟王兄答不答應。”
王宸也冷笑着往旁邊一站,身後護衛齊刷刷按住刀柄,發出一片低沉的鏗鏘聲。
那幫家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饞歸眼饞,可見這陣仗也知道惹不起,只好訕訕地鬆了手退到一旁。
“陳兄,受驚了。”
張懋修上前拉住陳瑾的手腕,笑了一下,“走吧,繁花樓的菜怕要涼了。”
一行人在護衛簇擁下穿過長街,徑直到了東大街最熱鬧那片新開的繁花樓。
這樓是徽商置下的,裝潢富麗得很,掌櫃一聽說新科院試案首帶着朋友來了,滿臉堆笑地把人迎上三樓最清靜的牡丹閣。
包廂裏地龍燒得暖融融的,幾個人往鋪錦緞的太師椅上一癱,你看我我看你,看着陳瑾那被扯掉半截袖子、髮髻歪歪斜斜的樣子,張懋修到底沒繃住,噗嗤笑了出來:“陳兄啊陳兄,你這案首當得可真叫一個驚心動魄!要不是我倆來得快,今晚怕是已經在哪家員外爺的繡樓裏洞房花燭了!”
“慚愧慚愧。”
陳瑾苦笑着搖頭,端起桌上的熱茶一口灌了下去,心有餘悸地道,“這等豔福,實在是喫不消。今兒多虧二位了。”
“不說這些掃興的!”張懋修把手一揮,“小二,上最好的席面!今兒給陳兄院試奪魁慶功,不醉不歸!”
流水樣的佳餚一道道端上來,把紫檀大圓桌鋪了個滿滿當當。
幾個人梳洗了一番換上乾淨長衫,酒過幾巡,話頭自然而然就轉到了這回院試的榜單上。
“陳兄這案首,實至名歸。”王宸感嘆了一聲,“不過這回榜單的名次,倒真是大大出乎意料。”
陳瑾放下杯子問他方纔只顧着脫身還沒細看,不知兩位名次如何。
張懋修笑了一下說自己勉強混了個第六,王宸也不錯,十八名,廩生都有望了。
陳瑾舉杯道賀,心裏明白在這神仙打架的成都府,這已經是極好的成績了。
“最讓人喫驚的可不是我們。”王宸把聲音壓低了些,“陳兄知不知道,這回第二名是誰?第三名又是誰?”
“願聞其詳。”陳瑾請教地道。
“第二名是內江才子高梅,他爹高世彥是萬曆年間進士,去年內江縣才大張旗鼓立了父子進士坊,誇的就是高家的底子。”
張懋修主動接過了話頭。
陳瑾心裏微微震了一下。
四川素來有“富順才子內江官”的說法,高家又是內江的顯赫世家,從景泰到天啓年間出了六個進士、十二個舉人,高岡、高世彥父子先後中了進士,這個高梅在歷史上也是進士出身,祖孫三代進士及第,拿院試第二倒也在情理之中。
“第三名嘛,就是那日在墨池文會上跟你較勁兒的新都才子楊昌元。”王宸說。
陳瑾釋然地點了點頭。
楊昌元基本功紮實得沒話說,拿第三不奇怪,他只是有些納悶文會那日高梅怎麼沒下場一試。
“有人歡喜有人愁啊。”
張懋修嘆了口氣,端着酒杯抿了一口,神色裏帶出幾分惋惜,“陳兄知不知道,跟咱們一向交好的李逸之,這回考了第幾?”
陳瑾心裏一動,想起李逸之在合江亭和杜甫草堂時那副羽扇綸巾的風采,試探着問了句:“莫非……前十都沒進?”
“何止前十哪!”
王宸苦笑着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遺憾,“直接落榜了,連副榜都沒撈着。”
陳瑾這回真真是喫了一驚。
李逸之的才學他是知道的,詩詞歌賦在詩社裏那是拔尖的,怎麼會連個秀才都考不上?
包廂裏靜了片刻。
陳瑾腦子裏閃過勞堪那雙鷹一樣敏銳而鋒利的眼睛,還有那道《可與立,未可與權》的考題,一下子全明白了。
“我懂了。”
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裏也帶了惋惜,“勞大人要的哪是什麼詩詞歌賦,更不是辭藻堆出來的漂亮文章。他要的是能經世致用、能通權達變的幹臣。
“李兄的文章我讀過,辭藻是真華麗,典故也用得生僻講究,可在實務上確實虛了些。擱在勞大人這種推考成法、重實幹的人眼裏,這就是浮華不實。
“如今朝堂風向變了,光靠吟風弄月,已經敲不開科舉這扇門了。”
張懋修深深看了陳瑾一眼,撫掌嘆了一聲:“陳兄這話說到根子上了!如今朝堂上銳意改革,最煩的就是那些空談心性的書呆子。還是陳兄那破題好,字字都敲在勞大人心坎上。”
說到這兒,張懋修忽然把酒杯往桌上一擱,抬手揮了揮。
包廂裏的丫鬟小廝立馬退了出去,順手把門帶上了。
張懋修臉色一正,陳瑾和王宸也跟着放下筷子。
“陳兄,”張懋修身子往前傾了傾,聲音壓得極低,“其實你中案首這事,我比放榜早一天就知道了。”
陳瑾微微一怔。
“昨晚我去拜訪曾巡撫,曾大人閒談間無意透了一句,說勞大人對你的卷子推崇備至,一早就定了你爲案首。”
張懋修目光灼灼地盯着他,“我得了這消息,連夜修了一封書,今早城門一開就通過驛站快馬往京城送去了。”
陳瑾心裏凜了一下,隱隱猜到了什麼。
“報喜是一面。”
張懋修嘴角浮起一點溫和的笑意,“更要緊的是,我在信裏跟我爹詳細稟了你的才學見識,還有你在都江堰水利案和墨池文會上的那些事。我還憑着記性,把你那篇《可與立,未可與權》的破題和承題,一字不漏附在了後頭。”
王宸倒吸了一口涼氣,震驚地看向張懋修。
平時大夥兒心裏都有數,可張懋修極少主動提自己的父親,連王宸這種知道底細的也一直裝聾作啞,沒想到他竟把陳瑾的文章直接寄給了首輔大人。
陳瑾的心也猛跳了兩下。這意味着他的名字,又要進到那個大明朝最有權勢的人的眼裏了。
“張兄……”
他站起來,鄭重地深深一揖到底,“知遇之恩,陳瑾不敢忘。”
張懋修趕緊起身扶住他,擺了擺手,語氣謙遜裏頭帶着坦誠:“陳兄言重了。家父求賢若渴,要是知道蜀中還有陳兄這樣的大才,一定欣慰得很。
“不過家父日理萬機,朝中大事堆成了山,這封信他什麼時候才能翻到,翻到了又怎麼決斷,我可不敢打包票。
“陳兄也別抱太大期望,權當是我把你這場院試的風采,往京裏遞了一聲喝彩。”
陳瑾直起身,目光沉沉的。
他當然知道張懋修是在謙虛,可這份情誼是實打實的。成都府這池水,已經快要兜不住他了。
“不管怎麼講,張兄這份心,我記下了。”
他端起酒杯朝北邊遙遙敬了一下,“讀萬卷書行萬里路,京城我一定會去。不過在那之前,還有件頂要緊的事。”
“什麼事能比進京還緊要?”王宸好奇地探過頭來。
陳瑾腦子裏浮起沈清漪那張宜嗔宜喜的臉,嘴角不自覺地帶起一點笑來。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擱,聲音穩穩當當的:“接下來的良辰吉日,我要去沈府提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