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笛醒來的時候頭還有些暈,昏黃的夕陽透過不太遮光的窗簾投進屋裏,整個房間看起來更舊了。
她茫然心想,自己到底病了多久。
她之所以生病是去山裏找自家養的雞時,不小心跌進了河裏。
那條河在山裏的歷史久遠,河水並不深,卻從未斷流,水笛夏天經常來這裏玩,她是水類妖怪,天生親近水。
只是那天她腳一踩進河裏,一股劇烈的疼痛便從腳心迅速竄至腦子裏,渾身疼的發暈,接着兩眼一黑倒在了河邊。
這些天她一直處於一種半夢半醒,迷迷糊糊的狀態。
知道自己被村裏人發現送去了醫院,燈光在她頭上晃來晃去,她手背上被紮了好多針,喝了很多苦澀的藥,最後回到了家裏,一直是媽媽在照顧她。
水笛揉了揉腦袋,整理着這些天的模糊記憶,剛想喊一聲媽,屋外忽然傳來“嘎吱”一聲,是大門打開的聲音。
“田姐,隨便坐,家裏太忙了,這些天也沒怎麼收拾。”水笛立刻聽出是媽媽胡蘋的聲音。
“蘋蘋,別收拾了,小笛從醫院回來也有十多天了,她現在怎麼樣了?”
“挺好的,我今天早上給她量了體溫已經正常了。田姐,來喝口水。”
“不用了,我來主要是看到胡尾今天回來了,他在山下工地上幹活,一個月能掙八九千吧,在山下掙錢就是比村裏容易。”
胡蘋說:“小尾擔心小笛,專門回來看她。”
“他們兄妹感情好。”略頓兩秒,又說,“我聽親戚說,妖管局在賣養老保險,我和老伴年紀大了,想買一個,到了年紀也能領退休金,就是……我們手裏還差一萬。”
胡蘋說:“田姐,前陣子小笛住院,多虧你們借錢幫襯。只是小笛在醫院花了太多錢,胡尾的工資全拿去買藥了,現在家裏實在拿不出錢。我打個電話給胡尾,讓他跟工地老闆先借點,湊一湊還給你們,行嗎?”
胡蘋聲音中帶着祈求,“田姐,你放心,這錢我肯定會還給們的。”
“蘋蘋,咱們這麼多年鄰居,你的爲人我清楚,我也不是故意催你,只是我們家現在確實急用。”
“田姐……”
水笛躺在房間牀上,把這些話完整聽入耳中,只感到了難以置信。
她家在青山村裏,日子算不上多寬裕,卻也過得安穩踏實。
她是胡蘋撿來的孩子,家裏還有一個哥哥胡尾,雖然家裏沒有爸爸,可胡蘋能幹又勤快。雖說小時候今日緊巴了些,但胡蘋硬是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還攢錢蓋起了一棟兩層的紅磚房。
青山村是一個隱居的妖怪村落,直到兩年前,村裏第一個妖怪下山,給大家帶來了山下的最新消息,大家才知道以前無處不在的捉妖師已經沒落,而威脅小妖怪生存的大妖怪也全部隕落,甚至還有一個叫妖管局的部門,專門負責他們這樣的小妖怪在人類社會的生活。
之後青山上漸漸有妖怪下山謀生路,胡蘋也隨之下山了,不過她有兩個孩子,需要顧慮的更多,於是只在山下做點小生意,趕集時去菜市場賣雞蛋,後面還和一家酒樓合作上了,雞蛋有了穩定銷路。
胡尾半年前成年了,也下山打工,他在工地上幹活,體力活對妖怪來說小菜一碟,胡尾自己用一些存一些,還能拿三千塊回家。
一家人的日子可以說過得和和美美,水笛幾乎沒聽過胡蘋用這樣祈求的語氣跟別人說話。
而這是因爲她生病住院花光了家裏的錢,還欠了不少債。
水笛一瞬間只感覺原本還有點迷糊的腦袋瞬間清明瞭不少,她緩緩從牀上爬了起來,腳剛站到地面還有點軟。
看來她真是病很久了。
揉了揉小腿,水笛手扶住牀沿站了起來,她微曲身,拉開牀頭櫃抽屜,裏面放了一個筆記本,這是胡尾用自己打工第一份工資給水笛買的。
水笛沒用來寫寫畫畫,而是把自己的積蓄放在裏面,平平整整壓好。
她的積蓄基本是胡蘋給的,有壓歲錢有零花錢,也有下山和胡蘋一起賣雞蛋時得到的獎勵。
她沒事時總愛數自己的積蓄,因此記得很清楚,自己的存款有一千二百三十塊。
胡蘋比較注重孩子的隱私,從不過問水笛的錢怎麼花的,因此也不知道水笛的存款。
水笛攥着錢,慢慢走到了門邊上。
“吱呀”一聲,門打開。
堂屋裏兩個人一同看來。
胡蘋在看見水笛時,瞳孔微縮,騰地站起身:“小笛,你醒了!”
坐在胡蘋旁邊的田嬸也有些驚訝:“小笛……”
胡蘋大步走過來,一把扶住水笛:“趕緊回牀上躺着,有沒有哪裏不舒服?我馬上帶你去醫院再看看。”
水笛按住胡蘋的手,在她印象中,胡蘋一直是一個利落又愛乾淨的性子,雖然已經四十多歲了,但看起來還很年輕,但今天一瞧,眼角多了幾絲皺紋,頭髮有些亂,衣袖上還沾着在外面勞作的泥土。
看着胡蘋關心的目光,水笛心中一澀:“媽,我沒事了。”
轉頭看向田嬸,露出個笑容:“嬸子。”
她慢慢走到田嬸面前。
田嬸一看,趕忙站了起來,兩步來到水笛跟前:“小笛,你醒了就好,你媽這兩個月真是受累了,你好好休息。”
水笛把自己手裏攥着的錢給出去,臉上有些不好意思:“嬸子,我知道家裏問你借了錢,這是我存的錢,一共1230,你先拿去,剩下的錢我一定儘快還您。”
田嬸一聽,頓時有些臉紅,借錢出去還不到兩個月就讓人還,聽上去的確不太好。
但她看水笛一直躺着不醒,胡蘋又沒有一點放棄的想法,醫院裏那些貴重的藥,不要錢似的往水笛嘴裏塞。
雖然胡蘋家裏兩個勞動力,但架不住有水笛這樣一個花錢如流水的。
她是怕自己借出去的錢拿不回來,又擔心破壞鄰里關係,畢竟和胡蘋處了這麼多年,早已經是朋友了。
在家裏和老伴商量過,才找了個藉口上門討要,沒想到水笛居然醒來了,而且還拿自己的零花錢還她。
要拿一個小姑孃的錢,田嬸舍不下這個臉,趕忙說:“不用不用,你自己拿着。”
胡蘋眉頭一蹙,也要說點什麼,但手心被女兒輕輕抓了下,這是母女倆的暗號。
胡蘋把湧上喉嚨的話嚥了下去。
水笛看着田嬸,她睡了太久,眼睛久不見光,堂屋裏光線好,她眼睛沒看多久便紅了,只是輕吸了吸鼻子:“嬸子,我不用錢,你們肯借錢給我家我就很感激了,還記得我小時候去嬸子家玩,嬸子經常拿糖給我喫,對我特別親,我也很喜歡嬸子。誰家掙錢都不容易,這點錢是我攢下來的,不多,嬸子一定要收下,我們家始終記得嬸子的情。”
田嬸也想起了以前,兩家關係好,孩子經常一起玩。
但兩個月前水笛忽然暈倒在河邊,去醫院檢查,當天就進了重症監護室。
原本好好的家,也一下被拖垮了。
看着水笛略微消瘦的身體和微紅的眼睛,以及真誠的神情,田嬸心裏要錢的想法一下打消了。
急着轉身要走:“小笛,你的零花錢自己攢着,嬸子不缺這一點錢。”
水笛卻一手把錢塞進了田嬸口袋裏:“嬸子,您拿着吧,家裏有錢我肯定先還您。”
田嬸還想說什麼,卻被胡蘋阻攔,讓田嬸一定要收下錢,最後把田嬸送離時,也沒有了剛開始的尷尬氣氛。
胡蘋轉過身,剛想說水笛,水笛便主動開口,她伸了個懶腰:“媽,我睡了多久啊,醒來感覺好久沒活動了,手腳都是軟的,還好現在緩過來了。”
水笛走兩步,再甩甩手,看起來和生病前並無兩樣。
胡蘋定定看了她幾秒,眼眶忽然一紅,強忍住了,攬住她的肩:“餓不餓啊,媽給你做點好喫的。”
水笛挽住胡蘋的手,撒嬌道:“媽,我餓了,我想喫西紅柿雞蛋麪。”
“行,媽給你做。”
胡蘋在做飯前仔仔細細檢查了水笛一遍,確信她已經醒來了,並且身體好了後纔去廚房,但一邊做飯還常看水笛一眼。
水笛坐在旁邊:“媽,田嬸跟我們家不會生疏了吧?”
水笛自然知道胡蘋的想法,她們和田嬸多年鄰居,相處得不錯,在危急時刻,田嬸願意借錢給他們已經很好了。
至於還錢,本就是天經地義的事,不過現在家裏的確沒錢,胡蘋給不出,也怕破壞鄰里關係。
水笛便把自己攢的零花錢拿出來,既是真心想先還一部分,也是向田嬸表明,一旦有錢他們會還。
人和人的關係最怕摻雜金錢,妖怪同理。
胡蘋說:“不會,你剛纔說那些話還讓你田嬸內疚得很,我送她出去時,她還讓我別打電話給胡尾,說這錢不着急。”
水笛說:“田嬸是個好人。”
胡蘋揉了揉水笛的腦袋。
*
剛煮好的番茄雞蛋麪酸甜開胃,番茄軟爛,雞蛋吸飽了湯汁,雪白的麪條寸寸裹上了醬汁,往嘴裏一吸,水笛感到無比的滿足。
胡蘋說:“小笛,明天早上我下山送雞蛋,你跟我一起去醫院,再去做個檢查。”
水笛試圖萌混過關:“媽,我身體已經好啦,不用去檢查,我討厭醫院的味道。”
最重要是妖管局開設的針對於妖怪的醫院,各項檢查費用都特別貴,現在家裏很缺錢。
胡蘋態度強硬:“必須去。”
水笛屈服:“好吧。”
第二天一早水笛就醒了,推開門發現堂屋桌上留了兩個雞蛋。
顯然胡蘋起得更早,水笛知道她應該是去山上撿雞蛋了。
不僅要撿雞蛋,還要打掃雞場衛生,給雞餵食,就算是妖怪,做這麼多事也很費體力。
不知道胡蘋有沒有喫飯,水笛決定自己做點早餐給媽媽送去。
水笛走進廚房看了看,甑子裏放着昨天的剩米飯,木盆裏還有幾個雞蛋,蔬菜一點也無,在山上大家通常是想喫青菜時直接去土裏擇,這樣最新鮮。
水笛決定做個蛋湯飯,蛋湯浸泡着米飯,裏面加一點小青菜,上面撒點碎蔥花,喫一碗渾身都暖了起來。
她以前在家就是經常做飯的,手藝好自己也喜歡,胡蘋以前還專門給她找了本食譜,水笛經常自己在家研究一些新菜式。
她應該也是有廚藝天賦的,一些奇奇怪怪的新菜式第一次做出來都很美味。
開火熱鍋,把鐵鍋每一面都燒乾再放一勺豬油,油溫正好時放入雞蛋,金黃的雞蛋立刻在鍋裏炸開,噼裏啪啦。
水笛趁機用鍋鏟把雞蛋分開,看到四周煎得金黃微焦,手腕輕輕一番,乾脆利落將雞蛋顛了個面。
她和家裏人都喜歡喫這種邊緣微焦的雞蛋,無論是煮湯還是炒番茄雞蛋,最能吸飽湯汁,夾一塊飽滿的雞蛋往嘴裏一放,湯汁四溢,雞蛋蓬鬆,那叫一個滿足。
雞蛋煎好放入滾水,湯倏地變得乳白,米飯,小青菜依次放入,最後撒一點蔥花,準備出鍋時,水笛忽然想到什麼。
手懸在鍋上方,一滴清澈的水滴入鍋中。
原本暖乎柔和的香氣忽然多了一絲清爽,輕輕一聞便覺得神清氣爽。
水笛這才心滿意足把蛋湯飯打包,拎着食盒往山裏走去。
她是昨天晚上發現自己指尖可以出水的,水笛是水成精的妖怪,在她之前,妖怪的誕生只能由父母雙方都是妖怪生出來,在她之後,依然是這樣,只有水笛很獨特,彷彿天生地養,自己成精了。
她很小便知道自己的身世,胡蘋並未隱瞞,只是會經常對她說,她是獨特的小妖怪,但她不是異類,因爲她也有媽媽,也有親人,也有家庭。
胡蘋原形是狐狸,但大家基本用人形生活。
水笛原形是水,只是她卻無法化作原形,爲此偷偷努力過好多次都不行,後面就釋然了,反正現在大家都不用原形生活了。
只是生了一場大病後,昨天晚上水笛躺在牀上時,忽然感受到了胡蘋說的想化成原形便氣沉丹田,心中冥想,那就能感受到身體變化了。
她沒有化成水,指尖卻忽然湧出水滴,水笛連忙找了杯子接了一小杯,就再也沒有那種感受了。
她沒浪費,把一小杯水都喝了,結果發現自己身體因爲躺了兩個月出現的種種不適和退化一夜之間全部消失,甚至比以前更強壯了。
水笛覺得自己本體的水應該有特殊作用,只是今天廢了老大力也只弄出一滴,先給胡蘋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