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烏省,玄龜州。
黑土縣,青河鄉。
青河鄉東頭,有一座兩進的院子。
門外歪歪扭扭的掛着一塊牌匾。
【御獸蒙學】。
今日是蒙學最後一堂課。
孩子的眼睛齊刷刷盯着講臺上,胡師肩頭那隻通體銀灰的蝴蝶。
胡師微微一笑,輕抖手腕,【彩粉文蝶】便從他肩頭振翅而起。
翅膀一扇,細碎的熒粉便灑落在空中,凝成一行行端正的小楷。
“偉力歸神獸,神獸歸仙朝。”
在蒙學的最後一堂課...
胡師還是選擇了這大乾朝人人會念的一句話,作爲開場白。
因爲...
他認爲...
儘管這句話,牆根底下三歲的娃娃都能背出來。
但真要說明白是什麼意思,十個大人裏頭九個說不清。
在確保,所有孩子的眸光都被吸引來了之後...
胡師咳嗽一聲,清了清嗓子:
“你們馬上要去考潛鱗書院了。
在蒙學裏,我教的東西粗淺,比不上書院先生的萬一。
但有些根底上的道理,你們這輩子都得記着。”
他踱了兩步,【彩粉文蝶】跟着飛到他身前。
翅膀輕扇,熒粉變換,空中浮現出一隻展翅金鳥的輪廓。
雖然粗糙,卻隱約帶着一股灼熱的氣韻。
胡師微微一笑,開口考校道:
“這是什麼?”
前排幾個孩子想都沒想,便齊聲喊:
“【司晨金烏】!”
胡師點點頭,【彩粉文蝶】又扇翅,金鳥散去,換成一隻巨龜伏臥的模樣。
挑了挑眉:
“這個呢?”
“【鎮河龜】!”
這回不止前排的孩子,連後排打盹的幾個都跟着喊了。
【鎮河龜】他們熟,玄龜州嘛,年年祭河大典,誰家沒去看過。
胡師笑了一下,【彩粉文蝶】再扇,巨龜化開,變成一隻垂天巨鵬的影子。
熒粉翅展開來幾乎遮了半間教室的天花板,幾個膽小的孩子往後縮了縮。
這一會,不等孩子們答覆,胡師便自顧自的答道:
“這個,是【鎮風鵬】。”
“掌四季之風,若它收翅不飛,全天下的風行靈舟都要停在港口。”
熒粉一收,教室裏重新暗下來,只剩【彩粉文蝶】翅上那點微光,安安靜靜地落回胡師肩頭。
胡師轉過身,目光掃了一圈,慢悠悠道:
“所以我問你們...”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
天下萬獸,不論是蠻力,權柄,還是說對天地的掌控....
哪一樣都遠勝於人!
【司晨金烏】一聲長鳴,晝夜輪轉。
【鎮河龜】翻個身,萬里江河改道。
【裂淵玄鯨】潛入深海鎮壓海眼。
【鎮嶽天猿】立於羣山穩定地脈...
人族明明什麼都不如他們...
憑什麼卻能凌駕於這萬獸之上?”
教室裏有一瞬間的寂靜。
胡師笑了笑。
眸光掃過下方的一排排臉龐。
從孩子的破爛衣服,到丟失了一隻鞋的草鞋。
心中微微嘆氣。
這些孩子大多來自於附近的村子裏,多數孩子的身上都有泥土的味道。
他們的家裏,只不過是圖三百文的蒙學便宜,只求讓他們認個字,知曉些御獸的常識...
當爹當媽的都不指望他們出人頭地,他們又怎會認真聽講?
哪怕...
這應該是他們今生唯一一次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
胡師的目光掃過每一個人,最後停在前排左側第二個位置上。
那裏坐着一位眉清目秀的少年,腰板直挺。
衣服並不是最好的布料,但是洗得一絲不苟,一點褶皺都沒有。
看得出,是家人精心幫他打理過的。
管中窺豹,這起碼比起他們的家人,多了幾分認真。
胡師輕啓薄脣:
“子誠。”
“胡師,弟子在。”
李子誠站了起來,恭敬道。
胡師微微點頭,一陣陣回憶浮現腦海。
‘李子誠。
理論功底極其紮實。
聽說...這三年中,他縣中開小賣鋪的爹李俿,沒少輔導他。
他的爹早年考【縣學】沒考上,將全部的希望,都壓在了他的身上...
好在,李子誠,也沒讓他爹失望。
在蒙學三年,回回考覈,不是頭名,也是第二...’
李子誠一板一眼的拱了拱手,帶着幾分少年老成。
沉穩道:
“回先生的話。
大乾仙朝,一切偉力歸於神獸,神獸歸於仙朝。
官職掌神獸,神獸掌天地權柄。”
“朝廷一聲令下,在規定的時辰內,高懸於皇州之上的【司晨金烏】便得振翅巡天,爲整個天下帶來陽光!
哪怕是邊疆苦寒之地,只要聖旨一到,令金烏長鳴,那長夜也得乖乖退避!”
“而到了規定的時辰,【司晨金烏】歸巢,【巡月金蟾】便會接替其位,躍上夜幕,爲天下人灑落月華,平息地脈的陰氣!”
“大乾十三省的四季之風,皆歸巡風司的【鎮風鵬】管轄。
若是到了春耕秋種之際,天下何處要下雨,何處要降下靈霖灌溉,皆由司雨監的【司雨龍】所控!”
他頓了頓,像是在心裏理了理措辭,接着道:
“再厲害的神獸,都得在大乾治下聽令行事。
而若要操控這些神獸,便得經縣學、府學、省學,通過大考,獲取功名,入朝爲官。
所以...”
“官位即神權。做官,就是掌控天地的權柄。”
李子誠抬起頭,目光清亮。
這話說得乾淨利落,幾個孩子愣了愣,隨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胡師微微頷首,嘴角帶着笑意。
這種學生教起來省心,但凡世道公平些,這孩子日後怎麼都差不了。
“非常好。”
“羅影,你補充補充。”
胡師轉動一下眼睛,隨意的說道。
沒有回應。
教室右邊靠近窗戶的一個角落裏,有一個少年伏在桌子上,把頭藏到手臂裏,均勻地呼吸着。
相比李子誠起來...
少年身上短褐、灰撲撲的,並還打上了兩個補丁。
肩膀上所覆蓋的布料非常薄,以至於能隱約看到骨頭。
胡師朝那方向看了眼,眉頭輕輕一皺,又迅速放鬆。
他沒有出聲催促。
教了三年書,胡師對羅影的情況太瞭解了。
這孩子生來就非常聰明,反應很快、思維很活躍,一點就通。
若要說誰能奪了李子誠的頭名,那便只有他了。
去年的摸底考覈,羅影的獸理推演拿了第一,連御獸屬性剋制的變式題都答出來了!
要知道...那道題壓根就不是蒙學的水準!
是他自己出着玩的!
這足以見證羅影那變態的天份。
羅影是蒙學裏,和李子誠唯二的雙子星,是胡師心中衝刺縣學的天才。
可這半年來,羅影上課卻總是無精打采。
胡師知道原因。
羅家出事了。
羅影的父親羅長庚,原本是稻花村一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家裏養了一頭【黑水牛】和兩隻【啄蟲雞】,靠那頭牛犁地翻田,日子緊巴但還過得去。
可去年開春,羅長庚在地裏趕牛翻深土的時候閃了腰,傷了根骨,在牀上躺了大半年,地裏的活全壓在了羅影大哥羅川身上。
羅川大羅影十歲,今年二十四了,打小就跟着父親下地。
父親傷了腰以後,犁地、播種、挑水、餵牛,裏裏外外全是他一個人撐着。
村裏人都說羅家大小子是條漢子,可漢子也是肉長的,胡師有一回在村口碰見羅川趕牛回來,才二十出頭的後生,背已經有些微駝了。
蒙學的束脩不貴,一年才三百文銅錢,村裏但凡有口飯喫的人家都供得起。
朝廷也樂意辦蒙學,讓孩子們認幾個字,懂些御獸的基本常識,知道什麼獸能養什麼獸不能碰,往後在鄉里做個本分的莊稼人,也好管。
可縣學不一樣。
潛鱗書院一年的學費是六兩銀子,整整翻了二十倍不止。
這還只是束脩,不算獸糧、靈材、契約儀式的耗材。
因爲進了縣學,學的就不再是紙面上的東西了。
那是真真正正要開發人族潛能、學習契約術、走上御獸師之路、日後考取功名入朝爲官的正途。
正途意味着門檻。
門檻意味着銀子。
六兩銀子是什麼概念?
羅家一整年刨去喫穿嚼用,頂多攢下二兩。
胡師聽村裏人說過,羅家那頭【黑水牛】的事。
那頭牛,羅長庚養了整整十五年。
打從一頭剛斷奶的溼毛犢子開始,就是羅長庚一把草一把料地喂大的。
犁地的時候牛在前頭拉,他在後頭扶犁,一走就是十五年的田壟。
冬天牛棚漏風,羅長庚把自己的舊棉襖披在牛背上,寧肯自己縮在竈房裏熬一夜。
牛病了,他僱人一同抬着牛走了三十裏山路去找獸醫,回來的時候草鞋磨穿了兩雙,腳底板全是血泡。
那不是人養牲口。
那是堪比御獸師和契約獸一般,那過命的交情。
十五年下來,那頭【黑水牛】雖已老邁,但已經進入了覺醒二級,正是最得力的時候,通了靈性,懂人話,知冷熱。
羅長庚閃了腰躺在牀上那陣子,老牛就自己套上犁具,跟着羅川下地,不用人吆喝,深淺輕重拿捏得比老把式還穩。
有牛販子上門開過價,八兩。
羅長庚沒吭聲,牛販子還以爲他嫌少,加到九兩。
羅長庚擺擺手,說不賣。
可後來的事,是村裏老人講給胡師聽的。
有天半夜,羅川起來解手,聽見牛棚裏悶響。
他提着燈過去一看,那頭【黑水牛】正拿腦袋頂牛棚的柵欄門,一下一下的,把門拱得哐哐響。
門栓已經被頂歪了,再來兩下就要開了。
羅川嚇了一跳,以爲牛發了癔症,趕緊上去攔。
可那頭老牛沒有掙,也沒有躁,只是拿那雙溼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
然後,低下頭,朝着村東牛市的方向,邁了一步。
羅川愣住了。
他突然明白了。
這頭通了靈性的老牛,是想自己走去牛市。
它要賣掉自己。
因爲它知道,羅影明年要考縣學,家裏拿不出銀子。
消息傳開以後,羅長庚在牀上躺着沒說話,就是一根接一根地抽旱菸,把半邊屋子都燻黃了。
羅川紅着眼眶說了一句:
“爹,要不就......”
話沒說完,被羅影堵了回去。
那天羅影剛從蒙學回來,書箱還背在身上,站在門檻外頭,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不賣。”
“老黑是家裏的親人,不是拿來換銀子的。”
“大哥,你再說這話,我明天就不去蒙學了。”
羅川張了張嘴,沒能接上話。
羅長庚在屋裏悶咳了一聲,旱菸杆子在牀沿上磕了磕,沒有吭聲。
那天晚上,羅影一個人去了牛棚。
他搬了個小板凳坐在老牛跟前,也不說話,就那麼靠着牛脖子,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早上羅川去開牛棚的時候,看見柵欄門上被人重新綁了三道麻繩,系的是死結。
從那以後,誰也沒再提過賣牛的事。
胡師嘆了口氣。
這孩子大概是心裏清楚,憑羅家的家底,縣學的門他邁不進去。
蒙學三百文,那是讓莊稼人的孩子認個字。
縣學六兩銀,那是讓官宦人家的孩子搏前程。
兩條路,兩種命,中間隔着的不是一道門檻,是一道天塹。
與其抱着不可能的念想折磨自己,不如趁早認了命,回家學犁地去。
十三四歲的孩子,想這些太早了,可又不得不想。
這就是窮人家的孩子。
懂事懂得太早,早到讓人有些心酸。
胡師沒有責備,只是那道目光停留了片刻便移開了。
倒是李子誠有些替羅影急了。
他伸手在桌下戳了戳羅影的胳膊肘,壓低了聲音:
“羅影!別睡了!先生叫你。”
“羅影!!!”
趴在桌上的少年終於動了。
他先是悶悶地哼了一聲,隨即緩緩撐起了身子。
疼。
頭疼。
不是普通的疼,是從天靈蓋往下劈的那種疼,像有人拿燒紅的鐵釺在腦仁裏攪。
羅影雙手撐着桌面,指節發白,額頭上全是冷汗。
他恍惚間睜開眼,看見了頭頂上方正在緩緩飄散的一縷熒粉殘跡....
我是誰?
我在哪?
腦海裏同時湧入了兩段截然不同的記憶。
一段是關於一個蔚然的星球...
他是知名學府華清大學動物研究學系的在讀博士,剛剛通過了答辯。
導師拍着他的肩膀說小羅,論文寫得漂亮,他走出報告廳的時候滿腦子都在盤算,全額獎金到手的話,是不是該買車了......
不。
不對。
另一段記憶猛地湧上來,將前一段衝得支離破碎。
他是羅影。
黑土縣青河鄉人。
父親羅長庚,大哥羅川。
家裏養着一頭【黑水牛】,兩隻【啄蟲雞】。
他在蒙學讀了三年書,明天就是潛鱗書院招生考覈的日子。
兩段記憶在腦海中翻攪、碰撞、交織,像是兩條不同的河硬生生灌進了同一條河道。
使得他的太陽穴怦怦直跳。
“我這是打破了胎中之迷,覺醒了前世宿慧?”
這個念頭從混沌的意識深處浮了上來。
陣陣散亂的記憶融合着,在告知他信息:
這一世,似乎是一個以御獸爲文明核心,且被高壓仙朝體制死死壟斷了所有超凡上升通道的封建世界!
在這裏,沒有機械轟鳴,沒有工業革命。
一切的交通,農業,甚至...天象!
全都依賴於【御獸】!
而站在御獸頂端的,則是那一個個操控天地規則的【神獸】!
而今天,是他十四歲,在蒙學準備考取縣學,領取人生命運分水嶺第一隻御獸的關鍵節點!
羅影扶着桌沿站了起來。
他的動作很慢,每動一步,腦袋便鑽心的疼。
教室裏幾十道眸光落在他身上。
有好奇的,有無所謂的,也有幾個平日跟他不太對付的孩子露出了幸災樂禍的表情。
胡師看着他,平靜地重複了一遍問題:
“羅影。
大乾仙朝立朝三千年不倒,以人族爲尊。
你覺得,憑什麼?”
羅影費力的張開嘴,想要回答:
“因爲......”
“因爲......人族......”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前世的記憶和今生的知識攪在一起,互相纏繞,使腦子一片漿糊。
自己知道答案...
他很確信...
可那些字句就像是浸了水的紙,一捏就碎,怎麼也拼不成完整的話。
教室裏有人低聲笑了一下。
胡師看着羅影。
看着他不斷的流汗,順着下巴滴落在桌面上...
眸光裏,沒有一丁點失望。
有的只是平靜。
該產生的失望,早在這半年裏已經慢慢產生過了。
此刻剩下的,更接近於一種惋惜。
就像一個老農看着田裏最壯的一棵苗,一點一點地蔫下去。
他移開了目光,沒有再追問。
只是輕聲道:
“坐下吧。”
然後,胡師便轉身面對全班。
【彩粉文蝶】從他肩頭飛起,翅膀一展,熒粉重新鋪散開來,在空中凝成了幾行字。
他的語調也盡力保持沉穩,像是什麼都沒發生:
“萬獸之中,以人爲尊。”
“有的御獸,雖然名爲【脫凡級】,有脫離凡俗的潛力。
可那也僅僅是名義上而已。
事實上,哪怕它們累死在地裏,其覺醒等級也極難提升。
更別提...覺醒十級後正式入階脫凡。
它們先天生下來,血脈裏就刻着平庸二字。
它們,僅適合勞作陪伴,永遠是這世間的最底層。”
“但人與人都大有不同,又何況獸與獸?
若將他們比作塵埃...有一種獸,便天生站在雲端!
他們生來就註定司掌日月輪轉、周天星鬥、地府輪迴...
他們操控着天地的權柄!
甚至可以毫不客氣的說...
他們本身,就是規則的化身!
我們,一般稱呼他們爲【神獸】。”
他停了停,聲音微微放低,繼續道:
“而人族,無法自己掌控偉力。”
“我們不能呼風,不能喚雨,不能移山,不能填海。
論蠻力,人族連一隻覺醒1級的【黑水牛】都打不過。”
“但人族有一樁旁的種族都沒有的本事.....”
【彩粉文蝶】扇翅,熒粉凝成兩個大字,懸在所有孩子頭頂。
【契約】。
“我們能契約萬獸。
能催化它們的潛力,引導它們的進化,幫助它們突破血脈的桎梏。
我們是唯一的輔助種族!”
“更爲神奇的是,我們人類的每一個獨立個體,皆有不同!”
“有的個體,終其一生庸碌無爲,連契約一隻最弱小的蟲子都做不到。
可有的個體,卻能輕易地將【神獸】收服!
並且通過獨特的學識,幫助【神獸】不斷進化!使神獸貫穿歲月長河!”
“我們,是萬獸的老師!”
這番話,如同洪鐘大呂,在教室內嗡嗡作響。
那些原本懵懂的孩童,眼中皆是燃起了一團火苗。
胡師停頓了片刻,看着下方一張張通紅的小臉,眸光漸漸變得柔和:
“今天......是你們在蒙學上的最後一節課了。”
“明天,就是縣裏【縣學】潛鱗書院招生的日子。”
“在那裏,你們將不再是死記硬背這些純理論知識......”
“你們將真正開始開發自己的潛能,學會‘契約術’,並在書院的安排下,擁有屬於你們自身的第一隻御獸......”
“那是你們脫離泥腿子,踏上超凡之路的第一步。”
胡師收起教鞭,環視一圈後,長長地作了一個揖:
“我宣佈!下課!”
“先生辛苦!”
學童們齊刷刷地站起身,恭恭敬敬地還禮。
隨着胡師轉身走出學堂,壓抑了許久的少年們頓時如鳥獸散,歡呼着衝向門外。
對於絕大多數家裏交不起縣學束脩的孩子來說...
今天以後,他們就將繼承父輩的鋤頭。
和那些覺醒一二級的鄉村御獸爲伴,就此終老一生。
這...便是平凡人的宿命。
但在這一刻,身爲孩童的他們,卻不知道,他們在重複父輩的軌跡。
只沉浸在下課的喜悅當中。
教室裏很快空了大半。
除了...兩個人。
羅影,李子誠。
羅影癱軟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氣。
“羅影,你怎麼了?”
李子誠蹙起了眉頭,眸中隱隱浮現一絲擔心。
他加快了腳下的腳步,走到羅影旁邊,將手放在他額頭上。
很冰,很冷,溼黏黏的。
那是冷汗?
“羅影,你發燒了?”
李子誠的聲音有些急促,似是想明白了今天課堂上羅影出現的狀況。
羅影沒有應答。
他的注意力,全被腦海中的變化,吸引住了。
識海之中...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本書。
書並不大,封皮卻泛着一層極淡的青銅色,顯得古樸蠻荒。
他用意識觸了觸。
觸感像鱗片。
在受到觸碰後,封皮上忽然緩緩顯現了四個大字!
【萬獸衍策】。
‘這...是什麼意思?’
羅影微微一怔,嘗試着意識再湊近了些。
隨着意識的觸動,書本緩緩翻開...
緩緩映入眼簾的第一頁,是一隻蝴蝶!
蝴蝶翅膀銀灰,紋路暗淡,觸角微卷。
他認出來了。
這不是胡師的【彩粉文蝶】嗎?
他剛剛還在教室裏看過他用熒粉寫的字!
不!
不對...
書頁上的這隻,比起現實之中的,要更精細,更栩栩如生!
那每片鱗粉的排列,每根翅脈的走向,都顯現的清清楚楚。
不僅如此...
比起現實之中,書頁中的蝴蝶上方,還有着無數條細線!
這些細線,似乎是從它體內生出的,且向四面八方延伸。
若仔細看線延伸的末端,便能瞅見一個個模糊的影子。
這些影子有大有小。
有的像蝴蝶,有的像飛蛾,有的看不清,只剩一團光暈。
這是...【進化分支】?!
羅影腦中冒出這個詞。
那些細線,是這隻【彩粉文蝶】所有可能的進化路徑!
有公開的,有隱藏的,有從未被人發現的。
密密麻麻,像一棵倒懸的樹。
根在它身上,枝椏伸向遠方。
羅影越是看,呼吸越是急促起來。
書頁翻到最底,一行燙金的大字,深深的刻入他腦海!
“掌萬獸輪迴衍道,定衆生進化神途!”
書頁緩緩合上。
識海歸於沉寂。
羅影猛地回過神來。
“羅影?”
“你說句話啊。”
李子誠攥着他的胳膊,手指都用上了勁。
羅影緩緩眨了眨眼。
頭不疼了。
那種劇痛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清明。
他記起了一切。
前世三十年,今生十四年...
四十四年的記憶像兩條並流的河,平靜地匯在了一起。
他看着李子誠,笑了笑:
“沒事。”
“方纔......我打了個盹,做了個夢。”
李子誠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確認他的臉色好了些,才鬆開手,沒好氣地道:
“你可真行,最後一堂課你也能睡着。先生叫你的時候那個臉色...
算了不說了,明天你考不考?”
“考。”
羅影回答得很快,快到連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李子誠愣了一下。
這半年來,每回提到潛鱗書院,羅影要麼沉默,要麼岔開話題。
這是頭一回,他接得這麼幹脆。
“那......那就好。”
李子誠撓了撓後腦勺,像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在沉默了一會後...
從懷裏摸出一隻粗布包着的油紙包,往羅影桌上一放:
“我娘烙的餅,本來是給我帶的路上喫的,你先墊墊。別餓着肚子考試。”
說完他也沒等羅影答話,背起書箱,大步走了出去。
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
羅影正低着頭,手指摩挲着那隻油紙包,不知道在想什麼。
日光從窗欞的縫隙裏照進來,照在少年單薄的肩膀上。
李子誠收回目光,跨出了門檻。
.......
蒙學院子裏的槐樹下。
胡師蹲在牆根底下,拿着一根乾草,喂着【彩粉文蝶】。
【彩粉文蝶】停在他指尖上,卷着細小的口器,慢吞吞地啃那根草尖。
他抬頭看了一眼遠去的李子誠,又看了一眼教室裏還沒動彈的羅影。
嘆了口氣。
【彩粉文蝶】的翅膀微微一顫,像是感應到了主人的情緒。
胡師伸手輕輕摸了摸它的翅,自顧自的喃喃着:
“苗子是好苗子啊。”
“就是這世道啊,不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