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顧景明既沒有打車, 也沒有坐段嵊開來的保姆車,而是讓吳序開着他自己的車去了片場。
那晚他光是從“段嵊知道了”這件事情上緩過勁來, 便耗費了好多心力。
就連投票結果出來, 他繼續保持單期第二、總票數第四的成績,都是次日李夏來的時候他才知道的。
最開始的時候,他完完全全是窘迫狼狽的。
可是如今, 在時間的沉澱下, 他緩緩適應了過來,接受了段嵊知道他是秦宣的事情。
雖然不知道爲什麼段嵊至今也沒有問他這樣奇怪的偷天換日是怎麼做到的,但是這人不提, 他也樂得不需要找理由解釋——《星途》結束之後, 世界意志就再也不會回來了, 要是有什麼漏洞,他也只能自己填補。
冷靜過來之後,他想的便是之後該怎麼和段嵊相處了。
到了片場, 顧景明摸了摸被腺體貼藏着的腺體。
那裏還留着剛剛成型的臨時標記。
此刻若是回想起來,標記的時候,他其實茫然蓋過了一切, 而當一切結束, 段嵊離開之後,他也沒有升騰起任何反感的情緒。
……甚至還有些回味之前的標記。
奇奇怪怪的。
顧景明不自覺低下頭,茫然地眨了眨眼。
“顧先生,頭別動。”化妝師喊住他。
他趕忙再度抬頭。
鏡子裏,青年戴着質感極好的頭套, 奶金色的頭髮都被頭套裹在了裏頭。因爲只是個短期拍攝,他和段嵊都沒有剃掉頭髮,此刻自己的頭髮被裹在頭套裏,在這五月初的氣候中悶熱異常。
可他卻沒有任何不耐,只是安安靜靜地坐在那裏,等待化妝師工作完畢。
待到一切就緒,顧景明換上衣服,給他整理服裝的工作人員同他一起看了眼鏡子,讚歎道:“小顧老師真好看。”
鏡子裏的青年穿着淺青色的古式長袍,發冠碧玉,黑髮整齊地披在背上,比平時還要年輕幾歲,像一個翩翩少年郎。
顧景明笑了笑:“謝謝。”
《大導師》最後一期,比的是演技,主導師段嵊。
顧景明和段嵊分別來到片場的時候,兩人在鏡頭下看不出任何不對,仍舊是一個寡淡一個溫柔。
他們選了一個古代宮廷劇的劇本,便各自進了化妝間籌備,方便節目組拍一個象徵意義的定妝照。
此刻顧景明服裝頭套和化妝都準備好,就差最後一步隱藏腺體了——他負責的角色是一個普通beta,脖頸後側不應該有腺體。
負責這個的工作人員是個beta女生,還帶着實習生的銘牌。
她剛拿着遮掩腺體的道具朝顧景明走來,化妝間外便傳進敲門聲,男人低沉的聲音也緩緩傳來:“你們好了嗎?”
是段嵊。
這人以前在劇組的時候,從不干預別人的進度,也不會這樣帶着溫和的語氣詢問。
顧景明一怔,一時間沒有反應過來,身邊的beta女生就下意識應了句:“好了,就差遮掩腺體。”
“那我進來了。”
話落,開門聲伴隨着屋外的嘈雜湧入顧景明的耳朵。
他下意識轉過頭,瞧見段嵊穿着一身金線黑底的衣袍、頭戴金冠走了進來。
alpha的妝一般都沒有omega的多,這人更是仗着底子好,什麼都沒塗。可也正是這一張素顏,配上描着金線的黑袍,更是氣宇軒昂。
顧景明雙眸輕動,腦海中想起了他很早之前和段嵊一起拍過的宮廷劇。
大約是四五年前了。
當初段嵊和他天天穿着這樣的袍子,可天氣並不悶熱,反倒有些冷,偏偏他們當時拍攝的是夏日的戲份,兩人身上都十分單薄。
alpha天生體格好,導演和整個劇組都沒當回事,所有的暖身的東西大多給了omega和beta演員。他明面上是個alpha,自然沒敢要,自己也不敢偷偷帶,擔心被人看到或者不小心掉在地上引起不必要的質疑——畢竟秦宣是一個身體素質極高的alpha。
天氣寒涼,影視城宮殿外空空曠曠一大片,風大的很,連帶着將他頭套垂下來的長髮都吹了起來。
顧景明藏在袖子中的手已經凍到蒼白,窩成拳縮在袖子裏,將一切寒冷都隱藏在了衣服下。
他神情看不出什麼區別,臉上又上了妝,沒有任何人看出他的異常。
“卡——”
他恍惚了那麼一瞬間,想着終於結束了,得趕緊進屋暖一暖。
可這氣溫似乎也凍着了他的腦子,他渾渾噩噩的,在這樣寒冷的情況下忍着顫抖拍完戲,一瞬間居然邁不動腳。
周遭人影往來,各自忙碌着收工的事宜,和他演完對手戲的段嵊朝他走來,長袍在風中獵獵而動。
“你怎麼了?”這人問。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不正常。
作爲“秦宣”的他冷然低頭,眸光斂下所有異常。
段嵊靠的更近了些。顧景明感覺自己實在太冷了,冷到此刻居然已經不急着趕緊回到室內,冷到甚至能感受到段嵊靠近帶來的暖意。
他下意識往段嵊身上湊了一步。
下一刻,男人抬手,拍了拍他的頭。
驟然到來的動作讓他彷彿被段嵊半抱在懷裏,顧景明抬眸,瞪了段嵊一眼,立刻後退了一步。
可是專門給alpha使用的衣袍雖然刻意修改過,對他而言還是有些長了。
他匆忙間,後腳跟居然踩到了衣角,腳下一個趔趄。
眼前的男人立刻伸出手來環抱住了他。
出於身體本能,顧景明反手拉住段嵊的手臂,就着力道在這險些跌倒的情況下站直。
“謝謝。”他低聲說,語氣清冷。
段嵊抱着他的手卻沒有鬆開。
男人眉頭緊皺,語氣低沉:“你身上好涼。”
顧景明心下暗叫不好,趕忙撇開段嵊的手,慌亂間回了一句:“還好,回去吧。”隨後便抬腳快步朝室內走去。
段嵊跟在後面,沒說什麼。
直到走進室內,屋內暖烘烘的暖氣擁着他,顧景明被凍得發僵的身體才緩緩暖了起來。
雙手仍舊冰涼。
身後,段嵊朝他伸出手。
溫熱的掌心立刻觸碰到了他的右手,他下意識轉身回頭,這人順勢拿起他的右手一齊包裹在雙手間。
太過溫暖,以至於顧景明根本捨不得抽開。
他抬眸看着段嵊:“?”
“你手太涼了,我給你捂一捂。”
顧景明輕怔。
這一句話似乎比暖氣還要有用,烘得他渾身暖洋洋的,臉頰下意識就泛起了紅。
內心居然稍稍浮現出了欣喜與悸動。
他明明有些尷尬於被段嵊發現自己的體質不如普通的alpha,卻又捨不得抽回手,還升騰起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可他還沒來得及分辨這到底是怎麼樣的情緒,腦海中,世界意識便開始瘋狂警告。
在段嵊握住他右手的那一刻,作爲秦宣,他就應該冷淡漠然地抽回手,轉身離去。
可是作爲顧景明,他有些貪戀段嵊掌心的溫度。
段嵊雙手搓揉着他的右手,一點一點送來溫度,笑着問他:“還冷嗎?”
世界意志的警告聲吵得他頭腦發昏,比方纔天寒地凍間的冷風都讓人心煩意亂。
可顧景明卻有些着魔。
他也懶得分辨自己是什麼情緒,不安分於秦宣外表下的靈魂這一刻絲毫不想把自己困在繩索裏。
他抬起左手,攤開掌心放到段嵊的眼前,冷然道:“這隻手……也要。”
當年的段大魔王還沒有現在這樣八風不動,猝不及防的,段嵊似乎耳根子紅了那麼一下。
下一刻,男人握住了冰涼的左手,寬大的手掌將他的雙手捂在其中,帶來絲絲暖意。
當晚,顧景明就因爲那幾秒間忽略世界意識的警告受到懲罰,發了一場高燒,在醫院整整掛了一整個晚上的點滴。
段嵊頭套都沒脫,戲服還穿着,耐心十足地陪他掛完了點滴,片刻都沒有離開。
顧景明從回憶中抽出神來,從上到下地看了一眼現在的段嵊。
《大導師》的工作人員審美在線,給這位大魔王選了一套特別適合的服裝。
氣勢非凡,毫無青澀。
恐怕再也不會有幾年前那樣一瞬間的耳根子紅了。
當初段嵊會紅了耳根子……
他驟然想到寇向晨說的——段嵊喜歡過“秦宣”。
而他當初還傻乎乎地遞上雙手……
顧景明:“……”
他立刻扭過頭去。
走近的段嵊立刻關切問道:“你怎麼了?”
他們這樣顯然有些問題的氣氛讓正在給顧景明遮掩腺體的beta女生一個不留神間,按壓着腺體的工具一個划動,帶起一陣撕扯感。
顧景明下意識喊出了聲:“嘶——”
實習的beta女生頓時鬆開手,工具撒了一地,“小顧老師,我、我……抱歉……”
段嵊慌忙看向他的脖頸:“你沒事吧?”
顧景明卻擺了擺手,五官仍然揪着,口中卻道:“沒事,你別緊張。”
是對那beta女生說的。
段嵊眸光幽深地看着他。
這人臉上不知爲何閃過一絲難言的痛楚,望着地上那些散亂地遮掩着腺體的工具,又看了眼顧景明被遮掩了一半的腺體,驟然開口打斷了實習生的道歉:“你出去吧,我來弄。”
“誒?”實習生一愣,“您、您能操作嗎?”
“我這兩天剛好……認真研究過。你出去吧。”
顧景明眸光微閃。
段嵊這兩天研究這個幹什麼?
是因爲他嗎?
是因爲好奇過去三年秦宣是怎麼瞞天過海的嗎?
他有點不知所措。現下他完全接受了段嵊知道他身份的事實,再度回到了那個和段嵊糾纏了四五年的老“朋友”的狀態,卻又因爲段嵊喜歡“秦宣”這件事而無法找到一個合適的位子。
他快速地眨動着雙眼,睫毛輕顫,一雙眉目滿是惶惶。
他心下煩亂間,實習生已經快速地收拾好工具遞給段嵊,小跑着出門了,臨了還不忘關上化妝間的門,將顧景明和段嵊與外頭的喧囂隔離開。
兩人相對沉默了那麼片刻。
段嵊的聲音終於打破了沉默,這人目光落在他半遮着的腺體上沒有移開,“你以前,都是用這個方法遮擋腺體的嗎?”
顧景明低下頭,不想看段嵊的表情。
他嗓音彷彿悶在嘴裏一般低啞啞的:“是啊……”
“用粗針按壓腺體?”
“嗯……”
“要是手不穩,是不是會像剛纔那麼痛?”
顧景明努力讓自己隨意一點,當作和老朋友絮絮叨叨一般,“還好,一開始手生會這樣,後來習慣了,偶爾纔會失誤。”
他忍不住抬頭看了一眼段嵊,卻見男人眉頭緊皺,眸光含着無盡的複雜與綿長。
他疑惑:“你是在你好奇?其實沒什麼不可思議的,每天出門前弄一下就行了。”
“不,不是好奇。”
段嵊嗓音顫然:“我只是……只是心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