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短的幾個字, 從段嵊口中顫顫說出，緩緩流入顧景明的耳中。
顧景明雙眸浮現出茫然。
段嵊已經彎下腰, 慢條斯理地打開工具箱, 居然看上去真的有些鑽研地拿出正確地工具湊近顧景明的腺體。
早在今早出門之前，知道今天會有人在自己腺體上做些什麼的顧景明做了準備，提前用了特定的藥劑遮掩臨時標記。
現在的腺體微微凸起, 十分光滑。
段嵊小心翼翼地拿起粗針, 即將落下時，他的手還是頓了頓。
他握着粗針的手居然狠狠一顫，隨即將粗針扔回了工具箱中, 抬起手就從後方繞向前去, 用力地抱住了顧景明。
顧景明還在想着剛纔段嵊的那句“心疼”, 便感受到身後有人貼了上來，一雙結實有力的手臂溫柔地環住了他的腰。後背與胸膛相貼，繾綣的體溫透過悶熱的衣袍傳遞。
炙熱溫暖, 烘烤心間。
像是之前充斥着蕭蕭寒涼的影視城裏，段嵊捧起他冰涼的雙手捂着的那日。
他們當初關係好的時候，其實經常會有一些比較親密的舉動——畢竟兩人都是alpha, 段嵊又一直說不排斥他的“alpha信息素”, 顧景明也因爲遲來的分化對段嵊的信息素毫無感覺，有的時候段嵊鬧着鬧着他們兩就倒成了一片。
可以前這樣的接觸中，卻沒有現在的曖然氣氛。
他下意識知道現在的他們不應該這樣，身體卻又沉溺於難得的溫度中。
顧景明想抬手撇開段嵊的雙手，可剛剛抓住段嵊的手腕, 手肘一動，抬起的肩膀似乎頂到了段嵊的肩骨，身後的男人悶哼了一聲。
他驟然想起那天晚上他失去理智咬着段嵊肩膀的一幕。
他咬的很用力，想來應該沒那麼快好。
想到這裏，他動作一頓，也不是很像那麼用力地推開段嵊了。
“你自己鬆手吧。”他說。
身後的男人似乎低下了頭，在他耳邊低聲問：“除了腺體，還有別的東西吧？”
“什麼？”
“信息素的氣息、身體素質不同、隱藏腺體……”
段嵊像是在回憶一樣，一點一點說出每一個詞語，像是早已經在心中默唸了許多許多遍一樣熟練。
顧景明知道他在說什麼。
片刻，這人就這樣抱着他，嗓音十分低啞：“都很不容易吧？”
自然是不容易的。
他怔然：“我以爲你要問我爲什麼。”
問他爲什麼一個omega要裝作alpha這麼久。
卻沒想到，這人眼裏看到的居然是“不容易”。
段嵊十分自覺地緩緩鬆開了他，再度拿起工具箱裏的粗針，一點一點十分溫柔地按壓着他的腺體，低聲說：“那對我而言其實不是很重要。”
他的動作生疏得很，顯然還沒有任何的經驗，可顧景明卻感受不到什麼不舒服的地方，這人下手比方纔的實習生還要謹慎。
這個人確實應該……這些天瞭解了很多。
他問段嵊：“你到底在想什麼？”
“嗯？”
“我……”他咬了咬下脣，雙眸微動，“對，我是秦宣。雖然現在這一步不是我想要的，但是既然已經這樣了，我們不如坦誠一點。雖然不知道你是怎麼發現的，但我並不想回到以前的日子。《大導師》的綜藝只是個意外——”
“我其實沒有想那麼多。”段嵊直接道。
脖頸後側傳來冰涼的觸感，段嵊將隱藏腺體的薄貼放了上去。
隱藏腺體的工序做完，這人放下工具，緩步繞過他，走到了他的面前。
顧景明抬眸，正巧對上段嵊的視線。
那是陌生而又熟悉的眼神。
十分溫柔，卻又隱忍而剋制。
段嵊和他說：“我知道你是秦宣的那一刻，到現在，從頭到尾只想一件事。”
“什麼？”
這樣從容的對話中，顧景明心底的不自在緩解了不少。
他接受了段嵊知道他是“秦宣”的事實，也很早就清楚段嵊喜歡過“秦宣”。
或許他看到的很多東西和段嵊看到的並不一樣。
那些曾經他覺得段嵊奇怪的舉動，都只不過是少年人暗戀一個不可能的對象所無法表現的情緒。
倘若沒有三年前的劇情走向，或許當初這個情緒總會有所迸濺，他或許也會有不一樣的反應。
可是現在，他不是秦宣了，段嵊也不是幾年前的段嵊了。
顧景明總有些悵然的感覺。
面前，男人輕笑了一聲，一字一句鄭重地和他說：“我想和你有個重新。”
顧景明猛地睜大了眼睛。
“——段老師！小顧老師！”
不知所措間，工作人員來叫他們出去拍定妝照了。
顧景明如蒙大赦，轉頭就走。
複雜拍定妝照的攝像師是段嵊專門請來的，技術很好，幾個新人不善於拍這種定妝照，可在攝影師的幾次調整下居然也拍出了些感覺。
但好說歹說，也花了許久的時間。
最後一組拍攝的是顧景明和段嵊。
顧景明先上前拍攝單人的定妝照。
他穿着淺青色的古式長袍，袖間偏長，走起步來自帶一番風姿，竟然像是對這樣的戲服熟悉至極。
段嵊方纔還在一直給學員甚至是幾個影視經驗不足的導師上課，此刻卻只是一手斂袖站在一旁，眉眼帶笑地看着青年走到鏡頭前。
遮掩了腺體，穿上了戲服，顧景明彷彿回到了“秦宣”時期那樣的氣勢。
一言不發地往鏡頭前那麼一站，居然有種清冷高雅的氣質。
段嵊什麼都沒有說。
顧景明也什麼都沒有問。
他對這些工作實在是再熟悉不過了。走到鏡頭前的那麼一瞬間，他恍惚間感覺自己回到了之前在片場的時候，除了段嵊，沒人能在這個領域和他爭鋒。
攝影師按下快門，只是和顧景明有一些姿勢上的短暫交流，居然只消耗了很短的時間就拍完了顧景明定妝照。
譚楊託着下巴在一旁看着，嘖嘖稱奇：“段嵊，我一開始以爲前幾周已經是小顧的高光時刻了，現在看來……前四期都是開胃小菜啊。”
段嵊挑眉：“不是。”
“啊？不會吧，前幾期小顧雖然厲害，但都是從零學起啊。但是這一期……我都能看出來，小顧在演戲上面好像有很好的底子，你難道沒看出來？”
“我是說……”段嵊眯了眯眼睛，“前四期不是開胃小菜——他每一次都很認真。”
不管是熟悉還是陌生，不管是自信十足還是心虛，顧景明永遠都認真而又緊張。
說話間，顧景明已經走了回來。
他在鏡頭前將角色的氣質發揮到了極致，從頭至尾冰冷而帶有距離感，可是一走下來，他便揚起嘴角，神情柔和。
李夏拎着剛纔買好的奶茶遞給他：“辛苦。”
顧景明笑着接過，眸光燦燦如華，完全看不出任何不對。
可他心下卻十分紛亂。
方纔段嵊和他單獨在化妝間裏說的那些話仍然縈繞在他耳側，他一時間不知道該如何應對。
段嵊說心疼他。
段嵊說想和他有個重新。
段嵊還曾經……喜歡秦宣。
縱然告訴過自己不要自作多情，顧景明還是不由自主地想到……段嵊是不是在發現了他的身份之後，將當年那份錯誤的暗戀重新撿了回來？
而他呢？
他自己又是什麼感覺？
顧景明腦子亂成了一團。
他拿起吸管就往奶茶上戳，可吸管卻驟然停滯，在奶茶蓋子上無法再進一步。
他低頭，這才發現吸管的塑料包裝都沒有打開。
李夏看出了他的心不在焉：“你有心事？”
“嗯……”顧景明沒有否認，他看了一眼正在和譚楊不知說些什麼的段嵊，男人像是有所感應一般，那一瞬間居然也回過頭看。
視線相交，段嵊朝他淡淡一笑。
顧景明立刻把頭扭了回來。
如此明顯，李夏緊接着道：“段嵊到底和你怎麼了？”
“沒什麼……”他本可以說出來和李夏商量商量，可一想起段嵊曾經喜歡過“秦宣”的事情，他又有點說不出口，“和以前一樣，看到段嵊彆扭。”
李夏嗤笑了一聲：“怎麼可能不彆扭？你每次和他有關的事情，哪次不是你受傷？”
顧景明不言。
他撕開吸管包裝，紮下吸管，默不作聲地喝了好幾口奶茶，這才平復了些許心情。
可製作組在影視城這邊租的場地卻驟然吵鬧了起來。
顧景明抬眸看去，前方幾個人影映入眼簾。待看清走在最前頭的那個人，他瞬間睜大了眼睛。
身側的李夏也看到了到來的人，趕忙對顧景明道：“我們回化妝間？”
顧景明不語，只是和所有人一眼，看着來人的方向。
最前頭的人是個高大的alpha男人。
這人長得不錯，眉宇挺闊，雙眸深邃，雙耳還帶着帶鑽的耳釘。身上的衣服用料精緻，皆是潮牌，顯然價格不菲。
他徑直朝着段嵊走去，似乎完全不像別人一樣畏懼段魔王的氣勢，周身alpha信息素的氣息也絲毫沒有收斂，排斥得在場幾個alpha都眉頭緊皺。
段嵊面色淡然地站在原地。
在這樣的情況下，他仍然極好地收斂着自己alpha信息素的氣息，只是沉聲道：“秦應，片場拍攝期間不允許外放信息素，這是業內規定。”
話落，他竟是轉過頭，瞧了顧景明一眼。
秦應吹了聲口哨，指着鏡頭前的一片空曠，漫不經心道：“你們沒在拍攝啊？”
在一旁的譚楊揉了揉眉心，喃喃自語道：“這個混子怎麼來了……”
段嵊卻沒有理會秦應。
他抬腳，快步走到了顧景明跟前。
顧景明在秦應出現的那一瞬間便很是不自在。
從關係上來講，他比現場所有人都熟悉這個突然到來的alpha男人——秦應是秦宣父母還在世時收養的孩子，比秦宣小兩歲，名義上……是兄弟。
是他此刻並不想見到的弟弟。
也是劇情裏，“本該”很早就被段嵊踩在腳下的炮灰小反派。
顧景明心下煩躁。
他花費了五年的時間扮演一個和自己全然不像的人，忍耐至極，用盡心思，終於換來了一次全新的開始。
可這樣的開始卻並不全新。
和秦宣有關的人總是能以各種方式出現在他的面前，不論當初的關係好壞，不論是他主動還是被動。
秦應的驟然出現更是讓他對這種狀態產生了強烈的不適。
他低着頭，目光毫無焦距地隨便投擲到一處，拿着奶茶的手微微用力，甚至將塑料的奶茶杯子稍稍捏變了形。
察覺到段嵊的靠近，他瞬間抬起頭來。
男人作爲知曉他真實身份的人，此刻並沒有詢問他任何話語，只是看着他，雙脣微動，沒有出聲。
顧景明卻看出了段嵊雙脣輕動間說了什麼。
——“沒事。”
隨後，這人轉過身去，就這樣站在了他的面前，高大的身影將他遮擋了個嚴嚴實實。
他只能看到段嵊的背影。
只聽這人語氣低沉道：“你來這裏幹什麼？”
秦應似乎看了一眼李夏，可他卻沒有和李夏說什麼，只是側過頭想看一眼顧景明。
段嵊卻擋在了他們當中。
這人也不甚在意，聳了聳肩道：“早就聽說貴綜藝有個omega備受我哥青睞，李夏都直接親自上手帶了，沒想到連段嵊你也——”
“算了，我對什麼omega沒有興趣，我這次來嘛……”秦應扯了扯嘴角，看着段嵊，隨意笑着道：“本來想問你件事，打算找個時間去見你。剛好在隔壁片場聽說你們綜藝來這裏拍了，我想着當面來找你，你一定膈應，我就來了。”
段嵊：“……”
站在段嵊身後的顧景明：“……”
不得不說，他這位弟弟還真是一如既往的欠揍。
秦應驟然壓低了聲音，陰陽怪氣道：“段嵊，你前段時間一直在找我那位名義上的哥哥，動作雖然隱祕，但明面上的也有不少，我不免得看見了一些。但你這幾天一點動靜都沒有了……”
“你找到他了。”是肯定句。
秦應面色陰沉，“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