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陳航從休息間的大牀上醒來,下意識往旁邊摸枕邊的手機。
8點02。
他精神抖擻地從牀上坐起來,準備去洗臉刷牙,突然間愣了下。
“睡眠質量這麼好了嗎?昨晚12點睡的,中間好像一次都沒醒,早上一睜眼就8點了。”
以前會半夜起來撒尿,又或者起早了,一看時間才6點,繼續倒頭大睡。
關鍵是這精神倍兒棒啊。
完全沒有以前那種剛起牀,大腦昏昏沉沉的疲勞感。
大腦只感覺特別清明,怎麼說呢,就好像給一臺老式筆記本,拆機後來了遍裏裏外外的清灰和擦拭,開機速度提升了一大截。
“統爹牛逼。”
陳航笑了笑,快速洗臉刷牙,換上衣服,坐電梯下樓開車出了廠。
隨便找了個米粉店解決完早餐直奔縣政府。
或許周聽濤打了招呼,保安大爺瞅了兩眼他的車牌,直接放行。
陳航先去了趟周聽濤辦公室,沒想到鄭霖也在,跟他們握手稍微寒暄了一番。
“周主任,馬縣長到底找我什麼事?”陳航問道。
“最近這些天,上訪的企業家不少,有找我的,也有找馬縣長的。”
“因爲我給工人發的薪資?”
陳航心想不會是縣裏頂不住壓力了吧。
縣裏的企業不算多,但是也絕對不算少,尤其他觸碰到了那些人的底層利益。
“對。”
周聽濤神祕地笑了笑:“不過馬縣長找你未必是壞事。”
不是壞事你倒是說啊,賣關子搞得人心裏癢癢的。
接着,陳航跟着兩人來到五樓一間辦公室前。
周聽濤敲了兩下,得到裏面准許後,推門而入,他微微彎腰:“馬縣長,雲帆起航的陳總來了。”
辦公室談不上寬敞,但是明亮,窗戶對面的牆壁掛着一幅簡約山水書法,上面是“厚德載物,實幹興縣”。
辦公桌面的左上角有小國旗和黨旗,還有一個可以旋轉的地球擺件。
五十來歲的馬敬業正坐在桌前,他體型偏胖,腹部微微鼓起,穿着深灰色翻領夾克,內搭白色襯衫。
“馬縣長。”
陳航跟他打了聲招呼。
馬敬業放下手中的筆,抬起頭看了眼,笑了笑:“陳總很準時啊。”
他站了起來,把陳航虛引到淺棕皮的沙發區落座,周聽濤坐到馬敬業的右手邊,鄭霖則是在泡茶。
馬敬業問道:“最近廠裏怎麼樣?”
“托領導的福,一切順利,昨天廠裏的設備和工人已經順利進了新車間。”
馬敬業笑着道:“我們發揮不了大作用,用你們年輕人的話說,我們是打輔助的,你纔是ADC。”
周聽濤和鄭霖都跟着笑了笑,哪怕不好笑,領導笑了也得跟着笑,堅決不能讓話掉地上。
“接下來呢,有什麼打算?”馬敬業問道。
鄭霖泡好茶,雙手遞過來帶蓋的陶瓷杯。
陳航接過杯子:“品牌運營團隊這兩天會全部到位,他們都有很多年從事童裝行業的經驗,我從魔都挖過來的。”
“爲什麼會選擇童裝?”
陳航答道:“首先是成本方面,童裝尺碼多但是版型小,裁牀面料損耗比成裝要低。毛利也高,據我所知,童裝的毛利可以達到50%甚至60%,中高端的毛利就更高了。”
“孩子每年都在長高,必須要換新衣服,口碑好的品牌復購率高。再一個從消費層面來講,現在的父母都捨得爲孩子花錢。”
馬敬業點了點頭,笑着道:“今天叫你過來不是讓你做報告,做生意你們纔是行家,我只是大概瞭解下你的後續發展路線。”
他對陳航的第一印象是隨性,穿了件黑色夾克就來見他了,倒是少見。
二是不卑不亢,說話中氣很足,身上由內而外散發着一股精氣神。
平時他接觸過的那些二十多歲的年輕人,見了他,說話要麼小心翼翼,要麼瞻前顧後,他倒是敢講敢說。
至於能力和膽魄方面,上次因爲廠房改造那件事,他已經看出來了。
做企業嘛,不僅要放開手腳,還得學會合理利用身邊的資源。
昨天他聽說陳航爲了採購一批設備,又增資了400萬,一個月時間在縣裏已經投入了1000萬。
不算多,但是敢這麼投入,由此可見陳航手上的閒錢遠不止1000萬。
要知道陳航和縣裏籤的招商引資協議是3000萬,分階段投入,12月底前1000萬,而陳航已經提前完成了第一階段投入。
這種人,手裏有5000萬現金流都是往少了估計。
關鍵是他才26歲,潛力很大。
陳航倒是覺得馬敬業還挺親切的,大概由於他身材矮矮胖胖,前額鋥亮到反光,頭頂又沒什麼頭髮,講起話來也有種如沐春風感。
馬敬業又問:“我聽說你給員工發放的薪資遠超縣裏的水準,可以跟我講講這麼做的原因嗎?”
“沒有高薪不能把工人吸引回來,而且我覺得他們付出的勞動值這個價。還有我創業的初衷就是想讓縣裏人口迴流,不用去外地打工,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錢。”
馬敬業微微頷首,或許陳航還存在一些年輕人的理想化,但至少他對當地就業市場認知還算清晰。
要想在縣裏招人,而且大量招人,光靠3000多一個月是招不來的。
馬敬業抿了口茶:“今天叫你過來,想跟你講講後續會存在的幾個問題。”
“馬縣長請說。”
“工人都去了你廠裏,本地的其他企業的用工成本會上漲,漲就相當於縮減利潤,如果不漲,要麼缺人要麼產能萎縮,嚴重一點的會直接倒閉。”
“其次呢,要是後續廠裏出現訂單下滑,原材料漲價,又或者市場淡季等經營問題,到時候全縣出現大批工人失業,不僅僅是你們的壓力,更是縣裏的壓力。”
“還有一點,外來項目落地前會慎之又慎,發現當地薪資被拉高一倍,大部分投資商會放棄投資,這樣的話談何產業配套呢。”
聽到這裏,陳航有些摸不準馬敬業的意思了。
跟我說這些,不會是想讓我按縣裏的“規矩”降薪吧?
這是周聽濤所說的好事?
陳航看了眼一旁的周聽濤,發現他目光也有些凝重。
如果縣裏頂不住壓力,減少支持力度,爲了全局選擇一碗水端平,那些虎視眈眈的企業會像羣狼一樣撲上來。
那陳航的日子可就難熬了。
“這些,你有考慮過嗎?”
馬敬業看向陳航,目光深邃。
“考慮過,不過我想的和馬縣長不一樣。”
“你說。”
“現在的雲東縣就像長滿了雜草的貧瘠土地,如果不先除掉那些雜草,怎麼換成肥沃的土壤,怎麼在土地上種樹?”
陳航稍稍坐直身體:“您說的這些問題,在我看來都不是問題。首先,縣裏這幾年本身就沒有企業家願意來投資。”
“而那些本地企業和小作坊,哪怕我不出現,產能也會慢慢萎縮甚至倒閉,我最多催化一下他們倒閉的速度。”
“縣裏的人口和就業也是同理,只是時間早晚的問題。”
“馬縣長,面對這攤死水,做事情畏手畏腳怎麼行,咱們得有賭的勇氣。成了,全縣的功勞簿都得給咱們記一筆。”
馬敬業眉頭微動:“不成呢?”
“不可能不成。”
陳航擲地有聲。
這就是統選之子的底氣。
三倍薪資返現,我拿什麼輸?
辦公室裏安靜了下來。
馬敬業和周聽濤相視一笑,眼神中都有種欣慰的意味。
“跟你說這麼多利害關係,並非想勸你放棄,也不是想讓你放低薪資水準。”
“只想告訴你,縣裏很重視這次產業轉型,但是也不容忽視一旦轉型失敗,又或者轉型沒達到預期會帶來的連鎖反應,所以你身上的擔子很重。”
馬敬業笑着伸出手:“歷史也許不會給雲東第二次機會。陳航,我們願意陪你賭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