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青蘋被問住了,想了會兒纔回答:“嘴貧,沒個正行,反正不是個好人,理他遠點就對了。”
許青檸慢悠悠問:“那你呢?”
許青蘋:“……也遠點。”
聲音有點虛,不怎麼可信呢。
心虛的許青蘋果斷轉移話題:“記住路,咱們家住在56幢,整個家屬院有一百多幢樓,長得差不多,你別走錯門。”
許青檸驚訝:“這麼多。”
許青蘋:“鋼廠有四萬多職工,家屬十幾萬,這樣的家屬院有四個,分一區、二區、三區、四區,我們是三區。”
住着上萬人的家屬大院配套齊全,許青蘋介紹沿途建築,能進去的還帶她進裏面轉轉。
“這是託兒所,滿了三個月就能放進去,我們小時候在這裏待過幾年……”
“這是理髮店,剪頭髮的地方,男職工每個月發一張理髮票,女職工三個月發一張,拿着票去不要錢,沒票要付一毛錢……”
“這是澡堂,洗澡的地方,裏面有熱水,還有浴池,過兩天帶你來泡泡,也是憑票……”
……
一路走來,許青檸最大的感想就是怪不得這個年代都想當工人,單位幾乎把生活中的方方面面都包圓了。
邊走邊逛還要跟遇到的熟人寒暄,走了一個多小時纔到幼兒園。
許青蘋問:“眼熟不,有沒有印象?”
許青檸搖頭,她並沒有繼承原身的記憶,原身也沒多少記憶就是了,出事的時候太小,說是五歲,實際三週歲多點。
“你在這上了四年學呢。”許青蘋笑吟吟和看門大爺打招呼,“馬大爺。”
“來找你姐啊。”馬大爺從門房出來開大門,不由多看許青檸幾眼。
“大爺您不會也認不出來吧,這是我家小妹。”許青蘋覺得好玩,遇到的好幾個人都不敢認。
馬大爺不敢置信瞪大眼,哎呦兩聲:“猛地一下子真不敢認。”仔細打量幾眼,多俊的姑娘,滿眼都是欣慰,“好了就好,好了就好。”
許青蘋笑呵呵:“託您的福。”
馬大爺開了門:“是孩子有福,一看就是個有福氣的。”
許青蘋揮揮手告別,帶着許青檸去找許青菊。
許青菊和同事說了一聲,和兩個妹妹一起前往鋼廠附屬小學。
小學在家屬院外,走過去約莫十五分鐘。
到了學校,先去找高光明,他正好帶一年級,許青檸掛在他班上。
高光明是個白淨斯文的青年,戴着一副細邊框眼鏡:“小妹瞧着比之前在醫院時好多了。”
許青檸狀似靦腆地笑了笑:“高老師。”
高光明微微點頭:“我帶你們去教務處辦手續。”
教務處丁老師昨天已經瞭解情況,今天主要是親自確認是不是真的好了,他們就一普通學校,沒法招特殊學生。
“叫什麼名字?”
“許青檸。”
“出生年月?”
“1955年8月。”
“家住在哪兒?”
“北鋼三區56幢501。”
丁老師一邊問一遍填表格,然後拿出一張空白的紙遞給許青菊:“自學申請書寫一下,就寫因爲身體原因申請在家自學,讓你妹妹在末尾籤個名,不會寫名字的話按個手印也行。”
至於是不是真的身體不好,這不重要。其實不申請自學,直接不來上課都行,多的是學生神龍見首不見尾。學校雖然復課了,但教學依舊處於半癱瘓狀態,老師哪敢管學生,都怕挨批鬥。
許青菊寫完申請書之後遞給許青檸,許青檸一筆一畫簽名。
對着屍首分離的小學生字體,濾鏡一米厚的許青蘋誇:“小妹真厲害,這才兩天就會寫自己的名字了。”
許青檸筆尖一頓,莫名羞恥。
從教務處出來,拿着入學材料去財務處交學費,一個學期兩塊二,拿着收據去後勤處領書,只薄薄一本。
如今很多課程都取消,以思想教育和勞動教育爲主。
高光明送姐妹三出去:“我還有課,就不陪你們了,有什麼不明白的,隨時來問我。”
“你去上課吧。”
許青菊沒讓高光明送到校門口,自己帶着兩個妹妹離開。
走出小學,她掏出十塊錢和幾張糧票遞給許青蘋:“我也要回去上課了,中午你和小妹在外面喫點。”
許青蘋推回去:“媽給我錢和票了。”
“媽給的是媽給的,這是我給的。”許青菊笑着道,“不累的話,帶小妹多逛逛,看着買點。”
“那也不用這麼多,五塊錢就夠了,媽昨天給了我二十。” 許青蘋只拿了一張五塊的。
聞言,許青菊沒再推讓,叮囑兩句後離開。
許青蘋把那五塊錢塞進許青檸的口袋:“收好了,四姐給你的零花錢,留着買零嘴兒。”說着無奈地搖了搖頭,“四姐那點工資都補貼給我們了。”
許青檸疑惑地眨了眨眼。
“四姐每個月給媽五塊錢當家用,再時不時給我和大姐塞點,還有軍軍,這小子老纏着四姐要零用錢要買東西。其實四姐工資不算高,一個月三十出頭。”許青蘋皺皺眉頭嘆氣,“四姐性子太好了,容易喫虧。”
許青檸望着漸行漸遠的許青菊,小半個月相處下來,確實,許青菊是家裏脾性最好的那個。
許青蘋朝小學看了看,已經看不見高光明的身影:“高老師家裏一直催着結婚,但媽說二姐三姐還沒結婚,所以晚點再說,其實是怕四姐嫁過去受委屈。
高老師上面兩個哥哥嫂嫂都是厲害的,高老師和他妹妹學習成績很好,愣是不讓繼續念下去。高老師還好,到底是兒子,不讓考高中,免費的中師考上了還是給上的。他妹妹就可憐了,考試沒掉出過年級前十,可初中都不讓上,唸完小學就回家帶侄子侄女。
上學才幾個錢,他們家好幾個人掙工資,再怎麼都不至於供不起。實在不行就是借,大家都願意借,讀書是正經事。高老師哥嫂就是心窄,見不得下面的弟弟妹妹有出息。”
許青蘋說着說着愁起來:“當哥嫂的不容人,當爹媽的偏心眼,縱着大的欺負小的。四姐老好人脾氣,嫁過去還不得被欺負死。”
聽得許青檸都跟着愁,買豬看圈,這婚是非結不可嗎,她換了個委婉的問法:“四姐想結婚嗎?”
“四姐那性格,怎麼說呢,結婚也行,不結也行。”許青蘋聳聳肩,“反正四姐才二十,用不着那麼早結婚。”
許青檸無比贊同地點頭。二十,年輕着呢。
*
姐妹倆前往職工醫院,說起來,許家老三許青竹之前便是這家醫院的醫生。
許青竹64年考上醫學院,66年大量醫護人員下放,醫院人手嚴重緊缺,在校醫學生頂上,她被分配到鋼廠職工醫院。沒多久響應號召支援三線,目前在北鋼定向援建那家鋼廠的醫務所任職。
花了一毛錢掛號,進了診室,許青蘋腳步微微一頓,硬着頭皮打招呼:“齊醫生。”
齊思成含笑點了點頭:“怎麼了,哪裏不舒服?”
“沒不舒服。”許青蘋按着許青檸的肩膀坐在凳子上,“就是換個藥,出院時市一的醫生說隔三天換一次藥。”
那天摔下樓梯後,先送到最近的職工醫院,職工醫院沒把握建議轉上級醫院,於是急急忙忙轉送到市區第一人民醫院。
“那跟我去另一個房間換藥。”齊思成站起來,打量許青檸,只看神態便知傳聞不假,她真的好了,“恭喜,大難不死必有後福。”
許青檸眉眼彎彎:“謝謝。”
齊思成怔了怔,才道:“這麼多年了,還是第一次聽見你說話。跟你三姐打過電話了嗎,她高興壞了吧。”
許青檸嗅出點不同來,慢慢點了點頭。
齊思成:“她在那邊怎麼樣?”
“就那樣,老樣子。”許青蘋接過話頭。
齊思成牽了牽嘴角:“三年了,她還不打算回來?”
許青蘋乾笑:“那邊缺醫務人員,短時間內三姐應該不會回來。”
齊思成:“缺到連探親的時間都沒有。”
“來回一趟得大半個月,還得倒四五趟火車。”許青蘋其實也有點怨念,三年了一次都沒回來過,有那麼忙嗎,但是在齊思成面前肯定不能這麼說。
齊思成扯了下脣角,洗手消毒之後示意許青檸坐下,開始解紗布:“傷口恢復的不錯,再換一次藥就可以了。”
許青蘋忙問:“可以出去走走嗎?”
齊思成:“可以,別劇烈運動別出汗。”
許青蘋如釋重負。
許青檸如蒙大赦。
見狀,齊思成啞然失笑,一邊換藥一邊問:“找到工作了嗎?”
許青蘋:“還沒。”
齊思成:“打算下鄉?”
許青蘋:“我媽打算讓我接班。”
齊思成沉默了一瞬,隨後自嘲一笑,他家有個親戚要隨軍,打算賣了火車站售票員的工作。他打電話問許青竹,她委婉謝絕。
“就這麼不想欠我人情。”
許青蘋茫然睜大眼:“什麼人情?”
許青檸也抬眼望過去。
齊思成怔了怔,幾秒過後才繼續上藥:“沒什麼。”
許青蘋不信但沒追問,她又不傻,聯繫前兩句話,想來和下鄉有關,許是他那邊有什麼門路,媽或者三姐拒絕了。大概率是三姐,要是媽,多多少少會提一句。
換好藥,齊思成低頭收拾殘局:“好了,可以走了。”
“還沒付錢。”許青蘋後知後覺想起來沒付錢,按規矩都是先付錢再治療,避免治完不給錢直接跑了。
齊思成:“不用了,就一點紅藥水和紗布。你姐雖然不在醫院了,但她是代表醫院支援三線,這點家屬福利還是有的。”
“被我姐知道我佔公家便宜,一準得罵我。”許青蘋掏出一塊錢放在桌子上。
齊思成靜靜看了許青蘋幾秒,才淡淡道:“多了,兩角五分。”
許青蘋摸出兩角五分的零錢,迅速帶着許青檸離開。走出醫院大門才長長鬆出一口氣,打定主意下次換藥再不來職工醫院。
不經意間扭頭,猝然對上一雙閃閃發亮的大眼睛,那個亮呦。
許青檸好奇極了:“三姐和齊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