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都競華的觀念裏,準時進學校就相當於沒遲到,至於什麼時候能從大門跑到教學樓……作爲一個沒有校內駕駛資格的普通學生,都競華覺得校方應該能體諒自己行動速度有限。
五分鐘後,都競華快步走進了E區7棟909教室。
七棟這邊以小教室爲主,很多年都沒修過了,看着像是上個世紀遺留下來的老建築,遺蹟學的學生們還懷疑過,自己的畢業課題是不是就是將這玩意給拆了……
都競華來得不算早,動作小心地推開教室後門,十分絲滑地出溜到了一個空位上落座,同時側過身,悄聲詢問旁邊的同學:“知道喊我們過來什麼事嗎?”
正巧坐在邊上的同學範洛杉搖頭:“聊一早上了,誰都不清楚。”又道,“不過那麼多人都回來了,我覺得不會是什麼太嚴重的事,假期工作涉及到的學分問題肯定會處理的。”
前排的趙大力轉過身:“說不定是有校領導落馬,進而牽扯到了我們。”
周西露出驚喜的神色:“有可靠的信息來源嗎?”
趙大力低頭羞澀一笑:“我就是暢想一下。”
都競華:“還在學校,大家聊天時記得對心理活動進行符合大學生精神風貌的調整。”
邊上的連西洲環視一圈,目光落在都競華臉上,看了兩秒鐘,道:“今天黑眼圈有點重。”
都競華懶懶道:“我昨天白天還在忙遺蹟那邊的事,晚上又參加了聚餐。”
話中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至於晚上是否熬夜以及熬夜時又做了什麼,顯然屬於可以忽略的部分。
都競華跟往常一樣,與同學隨意說笑,儘量不讓自己表現得跟以前差別太大。
而且過往經驗告訴都競華,有必須隱瞞的祕密時,反而不要說太多謊。
——謊言需要用在刀刃上才能起到最佳效果,屬於個人的聲望並非僅存在於遊戲中,日常儘量不要給旁人留下太過負面的印象。
連西洲語氣裏帶了點抱怨:“大家好像都不想跑這一趟。”
都競華笑:“基於對學校做事風格的瞭解,大家自然會對臨時出現的返校要求的必要性做出正確的判斷。”
自由大學這個名字經常作爲黑稱出現在被嚴格管束的學生口中。
由於都競華說話的語速有點快,連西洲頓了片刻,才用篤定的語氣道:“你剛剛一定是在諷刺什麼。”
等到九點半,臨時得到通知的學生們總算集齊,而直到十點半,導員才姍姍來遲。
導員看過因爲久坐而逐漸不耐的學生後,說了句“稍等”就很有自由大學風格地再次消失。
學生們咕噥了幾句“我就知道”、“果不其然”、“下次過一個小時再來”。
範洛杉吐槽:“說九點開會,最後一定是十點以後纔開始,我今早就不該多花錢約飛車的。”
她的語氣裏還帶着深深的肉痛感。
都競華做了個“噓”的手勢,滿臉認真:“千萬別讓他們知道我們已經發現了,不然下次開會時,我擔心大家會收到提前兩小時抵達目的地的通知。”
周圍同學們嚴肅點頭。
作爲班長的路晨翼一副什麼也沒聽到的模樣,臉上依舊掛着好學生的微笑。
半個小時後,路晨翼接到召喚離開,從導員那邊拿了一疊調查問卷準備發給同學們。
趕了一個多小時路才抵達學校的霍飛冬滿臉震驚:“什麼問卷還要大家親自跑到學校填?我以爲學校應該知道班級羣裏就有自帶的問卷功能。”
從赤河中路坐空軌千裏迢迢趕過來的都競華友情科普:“你解決問題的方式太現代了,根據記錄,三百年前的通訊器就已經支持談話功能了,那個時候還叫手機。”
其他人聞言頓時覺得都競華科技史學得還真不錯。
路晨翼則幅度很輕地向衆人聳了下肩,表示自己也不明白箇中緣由,想了想又補充:“好好填,填完問卷後可能還會有人跟大家談話。”
由於缺乏詳細信息,目前只能當今天的來校要求是校領導的又一次抽風。
範洛杉攤手:“所以利用通訊器談話是有什麼問題,難道我們的聲音在進行遠距離信號傳輸時會隨機丟失重要數據嗎?”
都競華:“自由大學其實是一所擁有着悠久歷史的學校,在許多問題的處理方式上都表現得更加能令人聯想起學校剛建設時的社會環境。”
連西洲:“……你不要總是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不過連西洲想,委婉的表達方式也不錯,雖然大家都知道都競華是在吐槽學校古板,後者在言辭上卻沒有留下能被喊去寫檢查的證據,顯得足夠謹慎。
霍飛冬指了下窗戶外,道:“我們還好,基本都是紅浮市本地人,歷史系那邊好多同學已經回家,也被臨時喊回了學校。對比下來,是不是感覺還行?”
都競華:“所以是所有專業的學生都要返校嗎?”
路晨翼邊發問卷邊道:“不確定,目前只知道遺蹟跟歷史的要回來。”
趙大力:“冷門專業沒人權這事我已經習慣了。”
範洛杉:“到底是什麼事那麼着急?”
她低下頭,開始在通訊器中找人打聽。
歷史系跟古代遺蹟學的學生在專業課程上存在重疊的部分,範洛杉等人都加過歷史系的大羣。
【隔壁專業-霍飛冬】:你們有多少人回校?
【鍾業和】:說是都要回來。
【隔壁專業-霍飛冬】:外地的也要嗎?
【趙覓】:不清楚,我聽說有人準備請假。
【洛從川】:請假的沒批,都得來,外地學生需要在三天內趕赴學校報道。你們也是?
【隔壁專業-都競華】:我們專業貌似沒有外地的,最遠來自西區。
【洛從川】:聽上去你就是最遠的那個。
【鍾業和】:而且我從上面的發言裏看出了一大早趕空軌的怨氣……
歷史系的教室中。
趙覓靠着牆,手指在光腦上飛快敲來敲去,正在用遊戲打發時間。
洛從川則漫不經心地趴在桌上,在通訊器上翻看。
鍾業和抬頭環視教室:“今天起碼有三分之二的同學都到了。”
趙覓:“沒想到放假也有那麼多破事,本來約好了今天跟人下本的。”
洛從川:“是挺奇怪,雖然找茬是自由大學的慣例,但一般不會體現在大四生身上。”
趙覓抬頭,笑:“發現沒,洛從川你現在說話的語氣越來越像隔壁遺蹟學的編外成員。”
狄新豐:“大作業!都是大作業讓他們結下了深厚而堅固的友誼!”
趙覓思考:“當時洛從川組都有誰來着,我記得遺蹟那邊除了路晨翼,都競華外應該還有幾個。”
洛從川:“趙大力好像也在。”
鍾業和:“好像?”
洛從川:“發生在去年,距離太近,我的專業技能不夠對口——對近代史不感興趣是班級裏很多學生的共同缺點。”
鍾業和:“……看來你們之間的友誼也沒多牢固。”
*
在羣內回完消息後,都競華拿到問卷,她快速看了眼上面的內容,隨後習慣性地垂下目光,同時嘴脣無聲翕動。
教室內很快安靜了下來,周圍傳來窸窸窣窣地填寫聲,誰也沒有注意到,自己周圍有許多微小的攝像鏡頭正在運轉。
監控後。
頭髮染成藍色的李自芒吹了個口哨,隨口對身旁的同事道:“關曙明,你不是會讀脣語嗎,那個女生在說什麼?”
李自芒覺得那位女生看着挺沉穩也挺聰明的。
關曙明抬頭看了片刻,然後認真回答:“那個女生,還有邊上的其他學生,所有人都是在罵學校。”
李自芒:“……”
行吧,大早上突然將人無緣無故喊過來,忍不住罵幾句也是正常反應。
909教室中。
都競華雖然並不清楚自己正在被監控,卻敏銳地發現了調查問卷中存在一些奇怪的部分。
問卷中的內容大部分都是一些尋常題目,似乎是校方突發奇想,打算關心一下學生們的生活感受。但結合上自己遭遇的異常事件,某些問題就顯示出怪異的一面——
“No.81 最近一段時間,你印象最深的事情是什麼?”
“No.92 在近一年以來,你感覺自己有什麼變化?”
都競華下筆如飛,同時儘量讓自己的狀態看上去足夠自然。
填寫調查問卷並不是什麼特別嚴肅的事件,但異常的是導員居然會下來巡查,同時態度嚴厲地禁止學生參考彼此的答案,也不許學生上網查詢資料,簡直是把情況不對勁寫在了臉上。
很多人都感到不對勁,卻又說不出問題具體出現在哪。
趙大力茫然:“這玩意難道還會被算成學分?”
揹着手在走廊上踱步的導員重重咳嗽了幾聲,示意學生們都老實點。
都競華快速寫完後就放下筆,雙手抱臂坐在位置上等待。
昨晚的事情一直縈繞在都競華的腦海中,異常力量所帶來的不真實感直到現在也未曾消散,可進入教室,重新融入進日常的生活後,那種感覺居然開始變得淺淡。
等所有同學都寫完了之後,班長路晨翼纔過來收卷。
都競華的心情還算輕鬆,一方面是[事件預知]已經變得平靜,而且雖然她在填寫時看不見同學們的答卷,卻瞭解同學們的性格。想要讓大學生們誠實地回答所有問題……自然是不可能的,大家肯定各有各的敷衍了事。
都有問題,那能不能猜出她最有問題,就得看幕後之人的可以做到哪一步。
都競華猜的沒錯,今天讓她填寫的與其說是調查問卷,不如說是異常測試問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