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原本還等着第二天想辦法去瞭解一下如何解決勞資之間的衝突,晚上八點多,公司的總經理打了電話過來。
這通電話讓他感覺到很意外,又在情理之中,不過這也讓他變得有些緊張起來。
“你最近過得怎麼樣?”,公司的總經理並沒有一上來就說那些他真正想說的話,這反而讓泰倫意識到他接下來要說的,可能會比較糟糕。
好消息完全不需要任何鋪墊,可能唯一需要的就是在前面加上一句“這是個驚喜,嗎惹法克”,而不是“今天天氣不錯,你應該出去走走”,後面這個開場白就他媽像是在說“趁着你還能到處走的時候多走走”一樣!
“如果你不打這通電話過來,我會感覺舒服很多!”,泰倫沒有委婉的表達自己不滿,他給了一個直球,把不滿說了出來。
總經理忍不住笑出了聲,隔着電話泰倫都能感覺到他笑得很詭誕,可能已經蜷縮起身體並開始擦眼角因大笑受到刺激分泌出來的淚水。
等他笑了差不多快三四十秒,笑聲才停了下來。
“好笑嗎?”
“我不覺得有什麼好笑的,康特。”
康特,就是總經理的名字,我們總得有一個稱呼他的方式。
康特在電話中深吸了一口氣,“你說得很對,這其實一點也不好笑,我只是在笑……命運這件事本身。”
“好了,其實我打這通電話來是想告訴你,公司的事情已經藏不住了,客戶那邊基本上都開始發現不對勁,他們已經到了公司去。”
“你能想象得到那些客戶看到公司已經大門緊閉的模樣嗎?”
“第一波起訴已經抵達,他們還報了案,這個案子現在被證券交易委員會接手了,科倫納州金融秩序委員會據說也來人了,所以你最好在後天下午三點鐘到六點鐘有時間,有一場聽證會需要你參加。”
他一口氣說了一段很長的句子,說完還微微有點喘氣。
泰倫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這真是一個糟糕的消息,董事會的人也會參加嗎?”
“不,他們不會。”
這個答覆讓泰倫有些意外,“他們爲什麼不參加?”
總經理的語氣裏再一次充斥着那種……荒誕滑稽的想要大笑的情緒,“因爲他們是受害者!”
“哈哈哈,你聽過比這更搞笑的笑話嗎?”
“他們賭輸了,然後我們被送上刑場,但是……泰倫,這就是金街的遊戲規則,否則你以爲公司爲什麼會給你那麼高的薪水?”
“等這件事結束了,他們換一個名字,重新租下那棟樓,在金街上招募一點你和我這樣的蠢貨,他們又可以開始收割了。”
“我知道這一時間很難讓人接受,但事實就是這樣!”
“你最好抽出時間來,如果你不來,你永遠都不會知道他們在聽證會上是怎麼說你的,這是我給你的忠告!”
“我還有其他人需要通知,所以……後天我們見面了再說吧。”
康特直接掛掉了電話,只留下泰倫拿着聽筒坐在那。
老實說,對於聯邦,這個似是而非的國家,包括穿越到這個世界,他總是覺得自己和這個世界之間,彷彿還隔開了一些什麼東西。
哪怕到現在,他開始去接觸,融入這個社會,這個世界,可依舊還是有些說不上來的……不好形容的疏離感。
但也只到這一刻。
脖子上的閘刀即將落下,他不知道路易十六當時是什麼感覺,現在他的感覺是憤怒,一種沉寂的,沉默的憤怒。
就像一個悶屁,你聽不到它任何爆發的聲音,甚至不會給你任何察覺以及預防的機會。
當你能夠感覺到它時,就是它最兇猛的爆發!
他們要把他當替死鬼踢出去,不管他是否同意,也不在乎他會面對怎樣的結局。
那些人穿着昂貴的手工衣服端着酒杯站在水晶吊燈下社交,說着那些能夠影響國家,社會,行情的話,卻把屠刀對準了泰倫這些小角色。
危險,致命。
“別給我反擊的機會!”,就是他此時此刻最真實的想法,還有“活下去”的強烈渴望。
他放下電話,雙手抱拳頂着自己的額頭,他很清楚,任何一個人在這樣的死局中是沒有任何機會離開的。
他,他們會成爲證明聯邦司法程序沒有問題和公正的榜樣,然後成爲社會的渣滓,最後被社會消化,消失殆盡。
他拒絕這個結果,他要讓這些人明白,就算他會被嚼碎,也一定要崩掉他們幾顆牙齒!
上午,泰倫把前些年買的,一直放着打算扔掉的衣服找了出來,穿在身上。
邦妮本來還想要幫他熨燙一下,不過被他拒絕了。
他現在扮演的是一個落魄的,受到資本迫害,但是擁有底層社會人員並不擁有的一些知識的破產中產。
如果他穿的太好,只會讓人覺得他是在騙人,他甚至還弄了一些污漬在自己的身上,讓自己看起來更落魄一點,但同時又儘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雖然落魄了,可還在維持自己的體面。
手錶,領帶夾,各種飾品都被他放在了家裏,他還把衣服在地上弄上了一些灰塵,纔在邦妮充滿憐憫與同情的眼神中離開。
這個傢伙!
我他媽只是在假裝,不是真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邦妮想到了什麼,他有一種自己真的破產了的感覺,不過這很好,這就是他想要的。
他沒有開車,他騎了一輛從路邊買來的二手自行車,看得出上一任它的主人對它很好,也很愛惜它,給它上了兩把鎖,但都被剪斷了,就放在車籃裏。
他騎着車朝着正在鬧事的工廠那邊過去。
這個時候已經臨近了中午,他在工廠大門旁邊找了一個路邊攤坐了下來,要了一份爛糊的肉湯土豆泥,還有一點捲心菜和一點鹹餅乾。
這幾乎就是這個時代底層工人最樸實的午餐了。
肉湯是真正的肉湯,用一些剔骨肉之類的最廉價的肉,放在鍋裏和一些肥牛肉,還有少量牛皮一起燉。
不需要勾芡,就會很濃稠,而且肉被打散之後,每一勺子的湯裏都能看到大量的肉絲。
然後一勺子澆在滿滿一盤子的土豆泥上,上面再撒一點捲心菜,配上用來抹着喫的自己做的鹹餅乾,這談不上是一頓很差的午餐,但對比那些高檔餐廳,它的確要差了不少。
不過它卻能夠提供給底層工人所需要的碳水,蛋白質,少量的油脂,還有一點維生素。
它可能沒有珍妮弗的午餐那麼的講究,但對於工人們來說,這是保證他們一整個下午高強度體力勞動必需的東西。
這個路邊攤生意很好,除了那些自己帶了喫的工人之外,還有不少人都在這裏弄喫的。
一份只要兩塊錢,價格也不算高,關鍵是能喫飽。
“來一份……”,正在打飯的廚子,也是這個小攤的主人打量了一下泰倫,見到他看起來挺落魄的,臉上的警惕才消退一些。
不過作爲社會底層和中產階級彷彿有一種天然的對立,他沒有立刻回應,而是嘲諷道,“我這裏可沒有牛排和紅酒!”
“那就給我一點你有的,我已經餓壞了!”,泰倫盯着他,這就是他解決這件事的辦法。
主動讓人對他的目的產生懷疑,不如被動的讓他們來找他,這樣信任會建立的更快。
泰倫拿起了一塊鹹餅乾,咬了一口,老實說很不好喫。
麪粉,鹽,沒有任何其他的味道,什麼麥香味,奶香味,芝士味,任何味道,甚至是連甜味都沒有,只有麪粉最原始的味道,還有一點鹹味。
好在他不是珍妮弗,他面不改色的喫掉了這塊手工做的,看起來不是很好的鹹餅乾,讓攤主廚子對他又接納了不少。
“是不是比你的牛排要好喫得多?”,攤主笑着嘲諷了一句,不過看得出他並不是完全惡意的,“你想要兩塊的還是三塊的?”
“有什麼區別嗎?”,泰倫問道。
攤主將一大勺土豆泥裝進了餐碟中,然後在土豆泥邊上撒上了一小把切好的捲心菜絲,“兩塊錢的我會給你一勺肉湯,還有一打餅乾。”
“如果是三塊錢,餅乾隨便你喫,還可以再加一次肉湯。”
泰倫不是大肚漢,他看了一下老闆黑乎乎的手,“兩塊錢的就夠了。”
攤主廚子用勺子在大鍋底下攪了攪,舀出來一勺濃濃的肉汁,然後澆在了餐盤上。
很香,可能裏面沒有什麼特殊的祕製調料,也沒有什麼精湛的烹飪技巧,甚至可能他們都沒有把肉洗乾淨!
但香味很濃郁,深褐色的濃厚肉湯澆在了土豆泥上,泰倫的喉嚨翻滾了一下,他是真的餓了。
攤主廚子將一打餅乾連同餐盤一起給了他,“兩塊錢只有這些喫的是你的,餐盤別想着帶走!”
周圍的工人們頓時發出了鬨笑聲,對於一個穿正裝,但看起來很落魄的人“加入”他們,這讓他們感覺到了新奇!
對於這些人來說,哪怕泰倫這種落魄了,也不應該和他們擠在一起。
泰倫隨便找了一個地方坐下來,在一張黑乎乎的小桌子邊,他用巴掌大的鹹餅乾插進土豆泥中,當作勺子那樣挖出來一勺土豆泥,上面裹滿了厚厚的肉汁,然後塞進嘴裏。
三種截然不同的感覺還有味道驟然間爆發!
這不能說有多好喫,但對於喫慣了精緻餐的泰倫來說,有一種很特別的狂野的風味,加上它本身就不難喫,他很快又來了一下。
周圍的工人有不少都在觀察他,見到他和他們一樣時,都哈哈大笑起來。
有人端着餐盤坐在了他的對面,這實際上是一種“破冰”現象,只是他們自己還沒有發現這一點。
“老傑夫的手藝是不是沒的說?”
“我覺得他完全能去天空餐廳當廚子!”,坐在他對面的傢伙問道。
泰倫吞嚥掉手中的食物,抬頭看着他,“他叫傑夫?”
“如果是去天空餐廳可能還差得遠,但是對於此時此刻讓我填飽肚子來說,他比天空餐廳那些廚子更出色!”
本來人們還因爲他前半句話有點納悶……不太高興,但隨着他後半句話說出來,人們的情緒很快又正面了。
這就是社會底層勞動者最真實的一面,他們不會想得太多,情緒直白,外露。
攤主廚子傑夫哈哈大笑,“那可真是我的榮幸!”
喫得差不多了,泰倫掏出特意買的五十分的香菸,點了一支,桌邊又來了兩個人,他主動問他們是否要來一支,沒有人客氣。
三個人都拿了香菸,香菸這個東西是男人最好的社交利器之一。
當煙點上的那一刻,他們就開始閒聊起來。
“你看起來……最近遇到了什麼麻煩事嗎?”
泰倫沒有多說,只是搖了搖頭,“我快破產了,現在需要一份工作,我聽說西區這邊有很多工作的機會,可看起來……”
他撇撇嘴,表現得似乎對這個說法很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