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以前……”,坐在泰倫對面的工人回頭看了一眼工廠大門的方向,隨後無奈的搖了搖頭,重新看向他,“你可以在這裏找到一份工作。”
“當然沒有你以前工作那麼高,但至少這份工作可以讓你和你的家人免於飢餓。”
“如果你能拉下面子來,你還可以政府那領一張住房券,說不定還能和你以前的鄰居繼續做鄰居,只是要隔着兩三條馬路。”
泰倫重複了,這裏面的關鍵詞,他吸着煙,就像是飯後的消食閒聊,“以前!”
“以前!”,他停頓了一下,“算了,不說這些掃興的事情,至少在喫飯的時候給我們一點放鬆的空間。”
他伸出手,“漢姆,漢姆·蘭德,他們喜歡叫我‘撬槓’,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
泰倫毫不在意的握上了那個發黃的手掌,上面遍佈了新舊不一的繭子,老的繭子開裂,正在剝離,而新的繭子又在出現,變大。
這就是工人的手,沒有任何的護手霜,也沒有人去保養它們,可如果忽略那最初的質感,你就能感受到這隻手的火熱,還有柔軟。
泰倫抖了抖手臂,“泰倫,泰倫·史密斯,一個……金融從業者。”
漢姆聽完後笑了起來,“夥計們,我們差一點就要和一個金融家一起工作了!”
這不是惡意的,只是覺得有趣,開玩笑一樣的說法,周圍的人都紛紛起鬨。
其實金融從業者對他們來說一直都很神祕,很高大上,不過泰倫的出現讓他們覺得這個職業離他們未必有想象中遙不可及那麼遠。
“你是怎麼……變成這副模樣的?”
“我甚至覺得我有點同情你,見鬼!”
周圍的人也來了一些興趣,這就是一個很有趣的社會現象。
社會最底層的人對落魄的上一個階級的人會充滿探究的慾望與好奇,還有更多的共情。
他們會共情那些一頓飯就能喫了他們一個月工資的人,有時候不得不承認“位置和良心成反比”這個說法的準確性。
泰倫簡單的說了一下他現在的局面,“……所以,大概就是這個樣子,爲了避免破產,失去一切,我必須儘快找到一份工作。”
漢姆搖了搖頭,“看樣子還是我們這份工作穩定一些,至少失去工作我只是沒有了收入而已,而你,卻會破產。”
泰倫丟掉了第二支香菸,他幾乎本能的抬起手腕想要看手錶,但他忘記了今天他其實沒戴。
看出了他的尷尬,加上剛纔泰倫話裏話外的意思,他正在處理手中的那些貴重物品,漢姆看了一眼自己手上價值三十塊錢的機械錶,“兩點了,你還有事?”
泰倫站了起來,“如你所見,我得去看看有沒有什麼活。”
漢姆站起來,看着他,“和你聊天很愉快,泰倫,你沒有那些人的傲慢,也讓我知道了很多事情,我們還會再見面嗎?”
泰倫笑呵呵的想要伸出手去和他握一下,但是漢姆卻給了他一個拳頭,並挑了挑眉梢,示意他碰拳。
這個動作讓泰倫小小的意外了,畢竟在金街那樣的地方,人們從來都只是握手,不會去碰拳,這在這個時候被看作是街頭文化的一種代表。
在中產階級以及更高層的羣體中,所謂的“街頭文化”,實際上就是“底層文化”和“貧窮文化”,他們不屑於去瞭解,更別說學習。
在一些守舊刻板的社區你嘗試着這麼對你的鄰居,他們只會尖叫着跑出去,彷彿看見了一個異形!
泰倫和他碰了一下拳,“這幾天我會在這邊轉轉,我們應該還會再見面。”
漢姆點了點頭,“我期待下一次見面。”
泰倫笑着擺了擺手,然後騎上了他的二手自行車,朝着前方騎去。
整個過程發生了就那麼二十來分鐘的時間,卻給這些工人留下了很深刻的印象——
一個曾經的中產階級,如今因爲大環境的問題,在短短的不到一個月時間裏就要面臨破產的終局,這讓他們對中產階級,對上流社會,在充滿好奇之外,也有了一層畏懼。
當工人可能會窮一點,但至少他們不會失去自己的房子。
泰倫在外面簡單的轉了一圈,然後騎着車回去了,今天他要做的事情已經做的足夠多了。
第二天中午,他再次出現在老傑夫的午餐攤子前,還是那些工人,見到泰倫過來,他們中有好幾個人還主動和他打招呼。
有人坐着不動伸出拳頭和他碰拳,還有人遠遠的對着他打招呼,對於這些人那些實際上充滿了“探究意味”的打招呼,他都給予了回應。
就不算太熱情,但絕對不生硬!
“還是兩塊錢?”,老傑夫笑眯眯的看着泰倫,臉上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戒備和疏離。
泰倫把四枚五十分的硬幣放進了他面前的鐵盒子裏,發出了伶仃叮噹的響聲,“還是兩塊錢的,多給點肉湯!”
老傑夫笑得嘴都合不攏,“想要更多的肉湯得三塊錢,小子!”
不過他還是多舀了大半勺給泰倫,不是他只能給這麼多,而是泰倫的餐盤只能裝下這麼多。
泰倫沒有說謝謝,他的手在桌面上叩擊了兩下,老傑夫立刻就明白他的意思,“去喫你的吧!”
漢姆也在喫東西,他看到泰倫過來,主動靠近,和他坐在一張桌子上,“找到工作了嗎?”
泰倫搖了搖頭,他拿起餅乾挖了一勺土豆泥肉汁,“沒有,後面的工廠基本上都處於半停工狀態,他們沒有招新工的打算。”
“如果這兩天還找不到工作,我就得去東邊看看。”
東邊更富有一些,也有更多的工作機會,不過那裏需要更多的服務行業從業者。
在這個時代如果要給工作分個三六九等,那麼工人階級的地位明顯是在勞動者中最高的,然後纔是後面的那些,服務行業的地位則比較低。
漢姆對他的這個說法並沒有任何的疑義,“那可真糟糕,如果你找到了端盤子的工作記得回來通知我們,到時候我豁出去了去你工作的地方喝杯咖啡,點名讓你給我端盤子!”
“對了,還有三明治!”
泰倫笑着推了他一下,“別做夢了,我絕對不會去端盤!”,他說着停頓了一下,“站在門口說‘歡迎光臨’也不行!”
工人們又是一陣哈哈大笑,他們覺得泰倫這個傢伙太有意思了,比那些假正經,或者假裝和他們能搭上話但本質傲慢的人不一樣,談論身上看不到那種高高在上,彷彿和他們不是一個物種的傲慢與高傲。
喫着飯,肯定要聊點什麼,“你們打算鬧到什麼時候?”
漢姆手動的動作停頓了一下,他看着泰倫,但是泰倫並沒有看他,還在用餅乾當勺子,他甚至還吮吸了自己的手指。
覺得泰倫不是那些人派來的,漢姆才稍稍放鬆了一些戒備,“這要看工廠和市政廳他們打算怎麼處理。”
“他們需要給我們一個承諾,一個保障,還有停工時每個月最低的生活補貼,不然兩三個月後我們連喫飯的錢都沒有了!”
工人階級的情況其實一樣很困難。
“滯脹期”的物價上升,收入卻在減少甚至是沒有收入,哪怕這種物價上升是緩慢的,也足以給這些底層居民致命一擊。
他們到時候就不得不去貸款,然後被層層扒皮,可能一兩年內他們都喘不過氣來。
這是一個很殘酷很現實的問題,而它的內核就是生存。
這些工人們聚集在這裏不是非要勞動,非要工作,他們只是在掙扎求存而已。
泰倫沒有和他聊得太細節,他們建立了最初的友誼,可還不夠穩固,想要真正的接觸到這些人,並且影響到他們,還需要一些火候。
他沒有發表意見,很快就和周圍的工人們開始聊艾索衝突的事情,在談論兩個國家之間是否會爆發戰爭。
如果爆發戰爭,聯邦的石油進口缺口會劇增,並且是長時間的缺少石油供應。
更糟糕的是五位石油大亨就像是約定好了那樣,開始限量加油。
所有的加油站都不再是不限量的供應,他們還搞出了“時價”,每個小時就會更新一次價格,每天每個加油站只限量供應一定數量。
從艾索衝突升級到現在只有三週時間,油價就已經漲了百分之二十,並且還在持續的增加。
聯邦政府在報紙上提到了正在督促艾索雙方冷靜下來,也提到了會想辦法找其他的石油來源,不過……泰倫有一種感覺,那些石油大亨們不會允許政府那麼做!
維持現狀,他們手裏海量的石油儲備能賣出比平時多百分之二三十的價格,如果時間持續增加,可能會是三四十,甚至是多一半的價格,這些都是淨利潤!
不等他們自己的石油賣得差不多,國外的石油肯定進不來。
他沒有把自己的這些想法說出來,只是聊着男人們最感興趣的,戰爭,還有聯邦會不會插手這場戰爭。
度過了一個還算悠閒的午餐時間,泰倫騎着車又離開了,今天下午他還有一場聽證會要參加,他不能遲到。
就像經理說的那樣,如果他不在現場,說不定他就成爲了最後的“幕後主使”。
騎車回到家裏之後迅速換了一套乾淨,但是是三年前的衣服,開着邦妮買菜的車,來到了聽證會舉辦的地方。
在門口,他停好車,就看到了康特。
康特和幾個同事在門口吸着煙,見到泰倫來了還主動和他打招呼。
“你換車了?”,康特見過泰倫的新車,他走過去拍了拍這輛老車的車身,“那輛新車呢?”
“加不起油,放在那,我已經聯繫好了買家,隨時隨地都能賣掉。”
“只是現在油價這麼高,連帶着我那輛車的價格都跌了不少,我想等一等。”
他說着和其他同事打了個招呼,隨後看向康特,“所以,現在什麼情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