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蒂夫和他聊了一會,也願意爲泰倫提供一份新工作,在他的公司裏。
不過泰倫拒絕了史蒂夫的好意,他現在已經想明白了。
以他的小身板聯邦這個喫人不吐骨頭的社會環境中生存,如果他本身不具備不可替代性,那麼他就是一個隨時隨地會被“使用”的資源。
就像這一次。
誰能夠想象得到,那樣一份出色工作的背後是一個深不見底的深淵。
同時他也無法想象得到公司表面上看上去經營得非常好,他們總是投資在了一些合適的項目上,拿到了足夠的回報。
每個月大量的工資發放給員工,格林先生在公司的形象也很好。
這樣一家公司居然在背地裏一直從事着違法的事情?
連他認爲沒有什麼問題的公司都有問題,那麼金街上,或者整個聯邦,還有多少公司是沒有問題的?
他和史蒂夫不一樣,史蒂夫擁有技術和科研能力,他具有不可替代性,所以他不需要擔心這些。
但泰倫沒有,他只是一個普通的金融從業者,他隨時隨地都能被替代,這也意味着他隨時隨地可以被拋棄。
工作已經不是他的第一選擇,他有新的選擇。
史蒂夫很尊重他的決定,他或許是整個社區內腦子稍微“正常”一點的人,這可能和他是理工科有關係?
他本以爲這件事可能還要持續兩三天後纔會發酵,但沒想到的是,史蒂夫離開後大概三十分鐘,邦妮就有些驚慌失措的到書房裏。
“先生,有一些……鄰居聚集在我們的房子外面,他們似乎在討論你。”
泰倫聽到這的時候放下了手中的書,他走到窗戶邊站在窗簾後朝着外面看去。
十來個鄰居站在他們的院子外,用那種“我就知道會這樣”的表情,互相討論着,從他們的模樣就看得出,他們討論的肯定不是什麼好話。
“我知道了,不用擔心。”
就在他這句話說完的時候,那些鄰居似乎有了進一步的舉動,他們直接進了院子裏,朝着房子走過來。
泰倫有點蛋疼,他嘆了一口氣,看着邦妮,“好了,和我一起下去,如果我給你遞眼神,你就去給珊德拉電話,讓她來一趟。”
他把珊德拉家裏的電話寫在了紙條上交給了邦妮,至於業主委員會辦公室的電話,邦妮是知道的。
畢竟她每隔幾天就會從掛着業主委員會和業主委員會電話號碼牌的地方經過,日積月累之下,早就把這些電話牢牢記在了心裏。
門鈴聲響了好幾聲之後,泰倫纔打開門,“怎麼了?”
“我一早就注意到你們站在我的院子外,你們想做什麼?”
門一開,泰倫就是不客氣的責問,這讓這些鄰居一時間有點不知所措。
他們本來是來問責的,可被泰倫這麼一頓搶白,讓他們氣勢就弱了一點。
站在人羣中的一個略微禿頂,個頭不高,穿着淡黃色底色白色橫條紋上衣,和一條米色褲子的傢伙從人羣裏擠了出來。
他住在這一排的最後面那個房子,和泰倫的房子之間隔着五棟房屋,平時在社區裏也比較活躍。
他們都稱他爲“教授”,但實際上他只是一個有博士學位的高中老師。
這個社區的檔次不低,按照他的收入,其實是進不來的,社區有社區的標準和要求,他們不會同意和窮人住在一起。
不過業主委員會考慮到這個社區不能“只有錢”,還需要一些特殊的人才和元素加入進來,才契合現在聯邦政府推動的“多元化”政策。
所以他們在希望購買這裏房子的買家中,挑選了這位相對來說高收入的高中老師。
一開始人們會稱呼他爲“博士”,不過後來有人開玩笑的說,他如果是在大學裏教書,最少也是一個教授。
於是一個略帶着諷刺意味的新稱呼取代了之前正常的稱呼,這位“伍德教授”卻覺得這是人們對他的尊敬。
也許他知道人們是在嘲諷他,但只要他自己當真,尷尬的反而是別人。
“史密斯先生,我們剛纔看到了有司法部門的人過來,還有個不知道是不是你的律師,你是不是遇到了麻煩?”
泰倫的目光落在了高中老師的身上,“這是我的事情,和你們無關,女士和先生們。”
“如果你們沒有其他的事情,最好現在就離開,我沒有那麼多時間和你們在這裏鬼扯!”
泰倫想要關門,但伍德向前一步,一手按在了門上,“史密斯先生,我們需要談一談,這不是你一個人的事情,是我們整個社區的事情!”
看着他背後的那些人,泰倫猶豫了一下,還是答應了。
他終究要面對這個問題,就算不是現在,後面也會遇到。
他沒有讓這些人進房子,而是在門口的一個露天的桌子邊坐下來。
那是一張木製的大方桌,四邊都有條形長凳,這是家庭草坪燒烤派對時能用上的。
等大家都坐好後,當然也有人繼續站着,伍德繼續說道,“你最好和我們說實話,因爲有些事情想查,我相信我們是能查到的。”
“而且你躲不過費舍爾女士和先生,他們在本地有很強的人際網絡,他們想要查清楚你的情況,能一通電話就能搞定!”
泰倫看着伍德覺得有點意思,這個小老頭一直想要融入到這個社區裏,不過一直都不太順利——
高收入羣體的日常消費遠超了他的收入能力,當別人請他打球的時候,請他出去玩的時候,他總要回請。
這種回請對他而言是一筆沉重的負擔。
根據一些小道消息流傳的說法,他上一次請大家出去打球然後喫了一頓晚餐,爲此還銀行的信用卡還了半年的時間。
所以他只能另闢蹊徑,成爲大家的喉舌,或許是一個辦法?
“沒有什麼不好說的,我的公司出現了一些狀況,已經破產,而我也失業了……”
他話還沒說完,耳邊就能聽見諸如“我的天”,“上帝啊”,“你爲什麼還在這”之類的話。
讓他頓時有些煩躁,他拍了拍桌子,讓場面安靜了下來,“先聽我說完,然後你們再一個個的說。”
“現在的情況就是我剛纔說的那樣,你們看到的是檢察官,他們來和我聊聊開庭的事情,我的律師也在。”
“我沒有犯罪,這一點很快就能夠證明……”
他話還沒有說完,就有一個尖銳的女聲大聲說道,“但是你得儘快搬出去!”
“如果讓人們知道我們的社區裏有人破產了,他們會怎麼看待我們和我們的社區?”
“我的天,爲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說話的是一個有些刻薄的女性。
沒有人規定中產階級就一定要溫柔好說話,一樣有壞脾氣和尖酸刻薄的人,這就是這個社會的多樣性和所謂的公平。
只要機會來了,任何人都能成爲聯邦夢的鑄就者。
這個刻薄的傢伙說的話,立刻就得到了一些人的贊同,還有一個看起來有些“寬厚”的傢伙大聲說道,“如果你不知道把房子賣給誰,可以考慮賣給我,我可以給你現金。”
“甚至可以多給你一點,只要你儘快離開這!”
“我可不想我們社區的房價暴跌,在這樣的經濟形勢下,你不能破壞它的價值!”
說這個話的是社區內的一個地產經紀,他的話得到了不少人的支持。
泰倫心中略微一動,問道,“你能出多少錢?”
那個傢伙似乎思考了一會,“我可以給一萬塊錢,看在我們是鄰居的份上。”
旁邊那個尖酸刻薄的女人立刻再次爆發出了尖叫聲,“我的天,現在我們居住的社區房價已經這麼便宜了嗎?”
“我和我親愛的購買那棟房子的時候花了七萬五,但現在它居然就值一萬塊?”
其他人也被這個價格驚呆了,他們中很多人並不清楚房子附近有一個化工廠意味着什麼。
他們只以爲化工廠會讓這裏出現灰塵,有污濁的空氣。
現在他們知道了,他們也開始變得不可接受這件事,反而把泰倫的事情放到了一邊。
泰倫給了站在門邊的邦妮一個眼神,邦妮立刻就跑回了房子裏。
沒多久,珊德拉就過來了,當她出現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這位業主委員會主席的名頭不是虛有其表,她真的掌握着社區內的“生殺大權”。
這麼說可能有點誇張,但大致就是如此。
“如果讓外面的人看見你們如此吵鬧失態,我敢保證我們社區的風評會因爲你們的粗魯跌好幾個臺階。”
“女士們,先生們,注意自己的儀表儀態。”
她說完之後看向了泰倫,電話是邦妮打的,大概的說明了一下情況,她不知道泰倫叫她過來要做什麼。
她其實內心中也很喫驚,同時也有一點小興奮。
原來要破產的不只有她一家,泰倫也要堅持不住了!
這種突然發現了同類的感覺,讓她不那麼孤獨了。
至於泰倫只是“失業”而不是“破產”,對她來說其實沒差距,對絕大多數的中產階級來說,都沒差距。
各種密密麻麻的賬單,即便是一個財務情況正常,有一點積蓄的家庭,也撐不住太長時間。
見到珊德拉來了之後,泰倫站了起來,“我正在告訴大家,我已經有了一份新工作,還能隨時隨地見到議員,但是他們不太相信。”
“所以,我需要你向他們證明這一點,我有新工作,而且比以前更好。”
珊德拉看向泰倫的時候是帶着笑容的,笑容裏藏着一些討好。
不過她一轉頭,看向那些社區內的業主時,臉上就只剩下傲慢的冷漠,“確實是這樣,我們下週還會去見格雷議員,泰倫做得不錯,新工作比以前那份更有前途。”
“你們不是一直在說我們需要爲社區引入一名能夠爲我們發聲的政客嗎?”
“現在,他來了!”
周遭人看向泰倫的眼神從“防備”、“不信任”甚至是“敵視”,一瞬間就轉變得“熱情”起來。
那名地產經紀更是一邊道歉一邊說道,“泰倫,我不知道這個情況,請原諒我的莽撞。”
“如果你還是想要賣房子,我可以給你一萬五千塊!”
在這一刻,耳邊那些刻薄的埋怨,都變成了真情實意的追捧。
聯邦人變臉的絕活彷彿是天生的一般,人人都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