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起集體訴訟,所以所有被告都會出席這場庭審。
如果有人被單獨起訴,那麼他們可能還要參加另外的庭審,不過這個案子,泰倫作爲集體被告中的一人,他會和大家一起參加。
他聽從了瑞安的吩咐,穿得比較正常,看起來精神面貌很好,讓他保持得像一個體面的中產,而不是惶恐的罪犯。
因爲被告比較多的緣故,被告席上已經站不下了,所以法庭允許他們用了一部分旁聽席的位置。
每個被告人,都和他們的律師坐在一起,然後中間隔開了大約一米左右的距離。
排隊進場的過程中,泰倫左右看了看,小聲的說道,“我沒看到格林他們。”
瑞安也注意到了這個細節,不過他並不會覺得奇怪,“你忘記了辯訴交易嗎?”
“他們可能已經和檢察官那邊達成了某種協議,所以他們現在不需要出席。”
泰倫愣了一下,“你是說他們認罪了?”
瑞安搖了搖頭,“我不知道,不一定是他們認罪,也有可能是其他人認罪,然後在檢察官那邊洗清了他們的嫌疑。”
“我看過他們的卷宗,每一次他們都是無辜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有人替他們扛下了所有的罪名,從司法的角度來說,他們現在是無辜的,無罪的,也不需要來參加庭審。”
聽到這裏時泰倫有一種想笑的衝動,罪魁禍首,幕後黑手,再一次成功的逃脫了法律的制裁。
而他們這些真正的無辜的人,等會還要拼盡全力證明自己是真的無辜纔行。
聯邦的法律,真他媽就是一個婊子,只要有權有勢,誰都能來幾下!
隊伍緩慢的向前,法警站在門邊警告他們法庭秩序,語速很快。
泰倫只聽到了大概“會被驅逐和罰款”之類的,他看了一眼瑞安,瑞安輕聲解釋道,“別大聲說話,把你在電視劇,電影上看到的一切都忘乾淨。”
“時刻保持安靜,哪怕公訴人的陳述讓你感覺到被冒犯,也保持安靜。”
“然後低聲對我說,我來對付。”
“如果你被驅逐,我們就會很被動。”
泰倫記在了心裏,然後來到了他們的位置。
前後左右,都是公司的人,合夥人,主管,還有康特,他坐在最前面。
隨着法官從側門走進來,負責維持法庭秩序的法警突然雙腳併攏在一起,“肅靜,起立。”
椅子的摩擦聲,還有衣服布料的摩擦聲後,人們都站了起來。
泰倫仰頭看着高高在上的法官,據說這樣的設計(讓上位者的位置更高)能產生一種權威的感覺,還有使罪犯更不容易說謊,施加一種心理壓力。
法官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隨着他的落座,其他人都紛紛坐下。
法庭的書記員開始走流程,整個過程在泰倫看起來……其實非常的陌生。
他從來都沒有參加過任何一場法庭庭審,不管是原告,被告,還是旁聽,都沒有過。
這對他來說很新鮮也很陌生,而且完全和影視作品中的不一樣。
沒有人大聲的喧譁,高呼什麼“我反對”或者“你撒謊”之類的,檢察官按照流程不斷的將他們準備好的材料遞交上去。
法官有六十來歲,他戴着老花鏡,認真的審覈檢察官上遞交上來的材料。
這是一場聯合裁定,所以沒有單獨陳述的內容,只有法官看完了每個人的問題之後,纔會從中挑選出一些自己想知道的。
而誰在前,誰在後,則完全根據檢察官那邊遞交上去的順序來決定,當然法官也可以自己選擇先處理誰的。
泰倫的同事的律師不斷的站起來遞交材料,或者回答問題,進展很迅速。
他也發現,似乎那些問題比較少的,或者可能罪名模糊的,都被先處理掉了,像是那些普通的員工,他們的律師除了遞交材料外,都沒有站起來回答過什麼問題。
很快,就來到了第二排,也就是合夥人這個級別的。
道爾資產管理公司的“合夥人”和“高級合夥人”是一種“激勵頭銜”,只要達到了這個水平,他們就可以認購公司的股份,成爲公司的股東。
所以從責任上來說,他們的責任顯然要比普通員工大一些。
泰倫手裏沒有公司的股票,瑞安還爲此表揚了他。
其實不是他不想買,而是他的錢……這些年其實沒有攢下來什麼錢,都及時享樂了,這也是“需求經濟主義”盛行時期聯邦最常見的現象。
及時行樂,超前消費,聯邦政府從上到下都鼓勵“財政赤字”。
從政府的財政赤字,到家庭的財政赤字,因爲“需求經濟主義”的核心是“如果你不花錢,我不花錢,那麼就無法產生需求和供應,財富不流通,供需關係崩潰,最終會進入惡性循環,導致聯邦政府和普通人集體破產”。
加上它創造了聯邦的“黃金時代”,人們堅信“需求經濟主義”是正確的,只要人們都拼命花錢,超前花錢,拉大財政赤字,那麼財富就會在市場上滾動起來,形成盈利潮流效應。
人們越是願意花錢,越是願意貸款花錢,刷信用卡花錢,那麼市場上的需求就越大,經濟就越好,人們的收入就越高。
同時因爲人們有一份收入花兩份錢,增加了市場的需求,讓工廠能夠開足馬力生產,而這些有財政赤字的人不僅可以擁有穩定的工作和更多工作的機會。
也會因爲財富的流動,經濟的不斷攀升,用新獲得的收入來填補之前的赤字,形成一種良性循環。
“泰倫”就是這個時代的人,他享受到了整個“需求經濟主義”帶來的經濟上行時期的紅利。
所以他有很多的“赤字”,整個聯邦,都有很多的赤字。
這也導致公司承諾他可以購買公司股票時,他手裏其實拿不出來太多的錢。
法庭內是安靜的審理工作,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那些普通員工同事臉上都露出了一些可以說是安心的笑容。
他們的律師似乎正在告訴他們,現在的情況不壞,因爲法官沒有詢問他們,這意味着在法官心中,他們身上不存在沒有搞清楚的疑點。
一名普通員工,沒有疑點,就意味着沒有罪。
“泰倫·史密斯先生來了嗎?”,法官突然喊出了泰倫的名字,泰倫原本都要站起來了,但他想到了什麼,看向了身邊的瑞安。
瑞安已經站了起來,“我們到庭了,法官。”
法官低着頭,用略顯渾濁的眼睛在透過眼鏡框和額頭之間的縫隙,看了看瑞安,還有他身邊泰倫,“我看到了你們提交了一份工作手冊的規範工作內容和職責說明,另外你們申請的筆跡鑑定結果我也看到了,你們還有其他什麼要補充的嗎?”
瑞安搖了搖頭,“沒有,法官。”
法官抬手示意他坐下,然後繼續看向其他人,他又喊了幾個人的名字,大致問的內容都相同,是否對提交的證據做最終確定,以及是否還有其他需要補充的證據。
等問完這些後,法官看向檢察官那邊,“你們有直接的證據證明他們有罪嗎?”
“比如說通話的錄音,或者更直接一點的證據,從你們現在提交的這些證據上,我看不到他們有明顯犯罪的傾向和需求。”
檢察官那邊搖着頭說道,“我們不排除還有其他沒有採集到的證據,不過現在我們能提供的只有這些。”
法官點了點頭,他看了一眼放在桌子上的手錶,“暫時休庭十五分鐘。”
法警又是一個立正,“肅靜,起立!”
大家嘩嘩啦啦的站起來,法官收拾了一下桌子上的東西,隨後就和自己的助理離開了。
這一切都讓泰倫感覺到新奇,他輕聲問道,“就結束了?”
瑞安點了一下頭,但又開始搖頭,“刑事庭的內容大概就這麼多,還記得我們說的嗎?”
“你的勝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加上這段時間我蒐集到的證據,刑事庭上你極大概率不會被定罪。”
“真正麻煩的是後面的民事庭,老實說,那些人挪走了公司那麼多錢,哪怕你只要承擔百分之一的賠償責任,也足以讓你破產了。”
本來泰倫還因爲自己不會被定罪感覺到高興的好心情,一瞬間就沒有了。
他不知道公司這次弄沒有了多少錢,但是他手裏的那些客戶加起來,少說有七八百萬的資金。
如果其他公司合夥人包括公司董事會自己渠道的關係,可能有上億的資金被挪用。
百分之一是多少?
他的數學還算不錯,那是一百萬。
如果現在有一百萬的賠償砸在他的頭上,破產就成了唯一的下場。
十五分鐘過得很快,在經歷一套流程之後,重新開庭了。
整個沉悶的庭審持續了一個來小時,只能說在這套司法體系下,司法審判的流程被加速了。
“接下來進行宣判……”
泰倫深吸了一口氣後站了起來,他看向周圍,有不少人也和他一樣在看向其他人,他們的眼睛裏都帶着那種互相鼓勵的神色。
隨着書記官喊出“肅靜,起立”後,人們紛紛起立,接下來就是宣讀裁定結果。
在這一刻,不相信上帝的泰倫也學着“當地人”那樣,希望上帝多少能管點用。
大量的無罪裁定讓他也備受鼓舞,終於,他聽到了自己的名字。
“……泰倫·史密斯,不認定有罪。”
笑容無法控制的爬到了他的臉上,他捏緊了拳頭晃了晃,但很快他的注意力就被後面的有罪裁定吸引了。
“貝克,康特……等六人,‘金融欺詐’以及‘挪用資金’罪名成立,擇日宣判。”
“你們要上訴嗎?”
六名被裁定有罪的人都保持着沉默,沒有回答這個問題,那就是不上訴。
法官點了點頭,隨後宣佈直接收押,然後轉身離開。
他要去喫點東西休息一會,接下來一整天他都有工作要做。
量刑結果不會在現在出,後面還會有一個聽證會,聽證會結束後法官纔會作出量刑裁定。
等法官離開後,泰倫似乎才反應過來。
貝克,還有康特,他們有罪?
回憶着之前庭上的庭審過程,法官並沒有詢問這些被裁定有罪的人的律師是否需要補充什麼證據之類的,這讓他突然明白爲什麼貝克會那麼的憔悴。
他妥協了。
但泰倫相信,不是因爲他犯罪了,所以他妥協了,而是其他原因。
他的孩子們,家庭,一切。
那麼康特呢?
還有那個財務總監呢?
他們又是因爲什麼妥協的?
今天的庭審對他來說好像只是走了一個過場,卻也給他上了生動的一課。
有時候決定一個人有沒有罪的不是聯邦的法律,而是其他的。
這也讓他感覺到了一絲不安,懼怕,還有強烈的抗爭慾望。
他想到了一句臺詞,一部電影裏的話——
人,一定要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