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就像是被人施了魔法那樣“定”在了沙發上,他挺直上身略微前傾着,就像是那種坐在馬桶上要開始擦屁股時的身體動作,只不過現在是在沙發上。
他一動不動,珍妮弗覺得有些好笑,“親愛的,你需要我幫你撓撓後背嗎?”
她說着伸手還在泰倫的背後撓了撓,“是這嗎?”
也許是觸碰讓泰倫回過神來,腦海中關於另外一個世界無數的東西都在漲潮之後又逐漸的消退。
“謝謝,寶貝,如果你覺得無聊的話,你可以去和你的朋友們聊聊天(打電話)。”
這些年隨着生活和工作的需求,聯邦的家庭電話普及率已經達到了百分之九十,很多人都喜歡打電話來聊天。
一方面是這樣做讓他們感覺自己很時髦,電視裏的社會精英們總是在打電話,那麼他們也打。
區別是電視裏精英們聊的是股票,指數,政治,他們聊的則是一些八卦消息。
另外一方面,也是實在是沒有什麼好做的事情,和朋友聊天顯然比自己一個人待着要好的多。
珍妮弗有時候也會打電話和她的朋友聊天,而且一聊就是二三十分鐘。
泰倫甚至看到過她用肩膀頂着聽筒但不說話,注意力完全集中在自己面前雜誌上的時候。
並且過了兩分鐘後,她還會問一句“你還在嗎”,然後電話另外一頭的人會告訴她“是的,我還在,你看到第幾頁了”這樣讓人覺得搞笑的對話。
珍妮弗觀察了一下泰倫,發現他並不是在說反話之後,親了他一下,“你就像蜜糖一樣甜,親愛的,我去和凱麗聊天了?”
泰倫無意識的點頭,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了電視上。
“參議員先生,你說的這個調控,是指哪方面?”,記者顯然也注意到這個句子顯然有點東西,他追問了一句。
周圍也有些記者靠攏了過來。
實際上聯邦此時此刻正值陷入到一個……比較嚴重的自我懷疑的節點當中。
之前被那些學者們鼓吹出“創造了聯邦黃金時代”的“需求經濟主義”從過去的幾年時間裏開始逐漸的失效,就業率出現滑坡,通脹速度加快,這完全違背了“需求經濟主義”中需求關係的市場規律變化。
人們開始變得有些茫然,被他們一致奉爲真理的東西開始變得失效時,他們就會產生自我懷疑。
是“我”的問題,還是……這套政策出了問題?
聯邦的未來到底在什麼地方?
沒有人明白,但現在肯定不是未來!
這兩年聯邦政府也不能說一點事情都沒有做,但效果都不太好,高失業率加上高通脹讓他們無比頭疼,此時的聯邦就如同窗外的晚霞。
紅,通紅,彷彿一把能燒穿整個天空的紅!
可每個人都知道,無論它現在有多紅,黑夜馬上就要到來了。
然後,他們又搞出了新花樣!
參議員面對面前的記者笑着說出了一些國會上的內容。
他說這些,顯然是得到授意的。
泰倫在這一刻有了一個明確的,幾乎本能的反應。
如果沒有得到授意,他應該不會當着記者的面說出來,有人希望先向社會吹吹風,看看反應,然後再考慮是不是真的要實施。
一些政策的提案,在國會內討論,並不意味着會通過,最後還需要國會參衆兩院表決通過後纔會進入實施環節,現在只是整個流程的最後階段,也是時候拿出來,讓普通人稍微感受一下了。
“……這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如果我們在這裏討論這個,可能需要幾個小時或者更長的時間。”
他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錶,“我只能簡單的回答一下。”
“之前我們一直實施的‘需求經濟主義’已經跟不上時代的變化,它對市場的調整缺少控制力,如果你注意到我的用詞就會發現,我提到了‘調整’和‘調控’。”
“新的方案中我們會對一些不符合發展需求的經濟行爲進行規勸和指導,以符合目前聯邦經濟發展的需求。”
“像是一些有可能會破壞市場和經濟發展的行爲,在新方案中也會有一些針對性的處理措施。”
“以前我們放任這些現象和變化產生,你們也看到了結果,現在它們正在成爲我們的麻煩。”
“這些新想法並不是改變整個市場的環境,只是讓它變得更有序,更可控,也更合理……”
“好了,女士們,先生們,我還有一場會議要趕,所以得離開了,很高興接受你們的採訪……”
泰倫看着電視,皺着眉頭靠在沙發上,陷入到沉思當中。
作爲一個鍵盤俠,他毫無疑問有着豐富的各類知識。
從母豬的產後護理,到如何滅殺陰蝨,以及古代人怎麼避孕,他都有所瞭解。
而這副身體提供了一些這個時代和社會的金融經濟方面的知識,兩者的結合讓他看到了一隻來自聯邦高層的手,想要把這個正在混亂旋轉的“陀螺”按停下。
可他們好像忘記了一點,如果陀螺停下來了,不轉了,那麼陀螺的價值,也就歸零了。
聯邦的自由市場經濟在全世界都是有名的,這也是聯邦政府一直在鼓吹的,如果現在這個陀螺停了下來,還能剩下什麼?
他不知道。
但那肯定會很糟糕。
他突然有點想笑。
他能看出這個宏觀經濟政策有問題,那些真正的專家,教授,某些“理論”和“主義”的奠基者,他們能看不出來嗎?
不,他們也能看出來,只是他們不會說,說不定這裏面反而有他們的推動作用。
他之前看過一個很有趣的文章,文章中提到了一個很荒誕的觀點,裏面說聯邦是這個星球上最大的“社會行爲實驗室”。
現在仔細想一想,也不是沒有道理的。
第二天,離開庭已經沒有多久了,他去找了一趟漢姆他們。
一見面,漢姆就和他碰拳,然後一轉手就摟住了他的肩膀,用力拍了拍,“好傢伙,都給你說準了!”
“你看了昨天晚上的新聞嗎?”
“艾爾巴克代表直接帶着他們的代表團退出了談判,這是不是意味着……一切都按照你預想的方向發展?”
能讓漢姆去收看新聞而不是屎尿屁齊家歡的電視劇,只能說有比笑完之後的空虛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
泰倫點着頭,“是的,很快我們就要走上街頭了,要做好準備。”
他頓了頓,“你們中有誰會唱歌?”
幾個人你看我,我看你,都面面相覷。
這時,老傑夫(路邊攤攤主)問道,“我年輕的時候在船上幹過,水手號算嗎?”
過去的重體力勞動時,水手,農夫,鐵路工人這些,他們會通過類似唱歌的方式來排解枯燥和分散注意力,不過現在很少了。
因爲機械化的高度應用節省了大量的人力,勞動號(歌)已經變成了一種文化符號。
泰倫點了點頭,“沒關係,旋律很簡單,我唱一遍,你們先聽聽。”
他把自己編排的歌曲唱了出來,一開始大家還有說有笑的,沒有把這個當作一回事。
但隨着泰倫的歌聲漸入佳境,他們的注意力也逐漸的集中到了歌聲上,小聲的,不驚擾泰倫的交流着。
等這首《團結鑄就輝煌》唱完之後,所有人都開始自發的鼓掌。
“非常好的一首歌,我不知道怎麼描述它,總之好極了!”,漢姆急得有點抓耳撓腮的感覺,一直嘴硬不後悔自己沒有好好上學的他,終於在這個時候後悔了一次,他居然找不出一個能形容自己此時感受的詞來!
這是他第七百七十六次後悔,還差一次就能拉響餃子機的電鈴了。
其他人也都紛紛表達他們對這首歌曲的喜愛,順便還問他這首歌的用處。
“這次我們的罷工不是傳統意義上的罷工,我們不是要通過破壞生產秩序來達到滿足我們個人經濟需求的目的,我們要的都是最基本的保障。”
“讓大家亂哄哄的叫嚷,只會讓那些人覺得我們是一盤散沙,是一羣無序的憤怒的暴民(烏合之衆)。”
“我們要讓他們知道,我們不是他們眼中的那種人,我要讓他們看見我們的力量,並且產生敬畏!”
“這才能夠達到我們的目的!”
他停頓了一下,“我把歌詞寫在了這裏,你跟着我唱幾遍,然後教會其他人,到時候我們需要一起唱,給他們一點來自社會底層的震撼!”
漢姆激動的揮了揮拳頭,“你放心,我保證我會教會每一個人,他們不會給你丟人!”
把事情交給漢姆去做,泰倫很放心,因爲這件事關係到漢姆,以及他身後那些工人的切身利益,他們一定會好好的聽他的命令,在這件事上。
接下來幾天,泰倫一直沒有做其他事情,開始等待着開庭。
這次開庭是在城市法庭中,只有泰倫不服刑事庭的裁判,申請上訴,纔會去州巡迴法庭繼續開庭。
如果他認可了這次庭審的結果,那麼這就是最終庭。
上午八點四十五分,他準時出現在城市法庭外,瑞安已經來了有一會。
“我以爲你會到九點鐘纔到。”,瑞安顯得不那麼緊張,這一點也感染了泰倫。
他輕鬆的吐了一口濁氣,笑說道,“其實我很早就醒了,只是覺得來得太早會像一個傻子,否則我可能更早一些時候就到了。”
兩人簡單的說了兩句,開始朝着裏面走去。
法庭有很多人,也有很多庭。
最近這段時間金融暴雷,幾乎每個庭都有人。
據小道消息說,現在法庭的開庭業務,已經排序到了半個月後。
在等待開庭的時候,他見到了貝克(道爾次產管理公司的同事,公司合夥人),他看起來比之前蒼老了不少,也憔悴了一些。
兩人關係其實不錯,他現在也是被告。
泰倫走了過去,看着他,主動問道,“你看起來不太好,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的地方嗎?”
貝克沒有抬頭,他只是低垂着腦袋坐在那,情緒似乎有些低落。
過了半分鐘左右的時間,他才抬頭看了一眼泰倫,笑了笑,臉色有些發白,沒有說什麼。
泰倫嘆了一口氣,一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儘管我現在也很困難,但是貝克,我入行後你幫我拿到了一些業務,我感激你。”
“如果有什麼需要我的地方,一定要告訴我,能不能幫得上忙是一回事,但我一定會盡力。”
貝克過了好一會,才張開嘴,說道,“謝謝。”
此時,站在遠處正在和法庭人交談的瑞安朝着這邊喊了一句,“泰倫,過來,我們要進去了!”
泰倫拍了拍貝克的肩膀,隨後離開。
他不知道貝克這段時間遭遇了什麼,但他不想變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