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視的轉播畫面中,泰倫走在人羣的最前面,他就像是一個將軍,他身後的都是他的士兵。
在城市裏那些裝修精美的房間裏,很多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這個年輕人的身上。
“你們有考慮吸納他嗎?”,市長點了一支菸,上午的時候州長已經和他再次進行了一次通話,結果顯而易見,繼續按照頂城這邊的計劃來推動整個事件,支持泰倫提出的“割資本家”的方案。
昨天電話結束後,州長就找來了州內的專家詢問了幾件事,在得到了“一旦波及全州的失業潮爆發後,州失業保障基金根本撐不到一週就會清空”的結果後,他就知道,這件事只有這一個出路。
到時候不需要等州政府做什麼,那些中小企業就會迅速的“破產”,然後他們卷着錢躲藏在自己的別墅裏,等待這場災難結束。
和以前的每一次都一樣,把爛攤子完全丟給政府。
到時候科倫納州有多少失業人口?
五百萬,還是六百萬?
一個州內如果突然出現了五六百萬連飯都喫不上的難民,無論這是不是他這個州長的責任,他都別想連任下去。
因爲下一次州內競選時,這些餓了幾個月甚至是一年肚子的人,根本不可能會給他投票!
不過好在一切都纔剛剛發生,人們還沒有意識到總統先生捅了多大的婁子。
在大家反應過來之前,如果他就打了一個樣,他不僅能躲過這次風波,還能獲得巨大的政治收益。
至於那些被割的資本家?
只能說他們運氣不好,他們剝削了勞動階級那麼長時間,該享受的也享受過了,那麼就應該他們爲這個社會奉獻一下。
他也相信,那些大資本家們不會反對,畢竟市場份額空出來,對他們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州長既然有了決定,那麼這次他們就要把頂城的這個“案例”坐實了,不給資本家任何反抗的機會。
州內其他地區的法庭會迅速參考頂城這邊的結果,快速的把整個州內的案子都過一遍。
甚至於現在州議院已經開始準備發起新一輪的立法,來配套整個州爲了保住穩定和就業率對中小企業揮舞鐮刀的合法性。
一個政府,一個統治機構開始運作起來的時候,遠遠的看上去宛如一臺精密的儀器開始運動,有一種賞心悅目的美感。
不過不能近看。
作爲這臺機器中最關鍵的一個零件,泰倫·史密斯,肯定也會被黨派所注視。
市長看着電視中揮舞着拳頭喊着口號的泰倫,有一種很奇妙的感覺。
如果泰倫要進入政壇,那麼他進入政壇的第一槍,打得不僅響亮,還打死了一個價值巨大的目標,讓他能被更多人關注,未來有可能會走得更遠,更高。
不過也有可能他會被一些人惦記上,政壇上不乏一些喜歡這些激進主義政客的人,也同樣有一羣保守的人對這些激進主義非常的厭惡,乃至於痛恨!
坐在一旁的一名中年男士搖了搖頭,“是否要吸納他,還得等整件事的結果出來。”
“如果整個事情的推動符合我們想要的結果,那麼他會得到一個屬於他的位置。”
“如果這件事沒有達到我們想要的目的,而且做得也不漂亮,上面不會把目光放在一個破產的中產階級身上。”
“他破產了?”,市長有些好奇,“民事庭不是還沒有開庭嗎?”
那名先生拿起桌子上的酒杯,走到酒櫃邊上爲自己又倒了一些,“我們已經查了他的卷宗,他這次可能跑不掉。”
市長撇了撇嘴,“聽起來真糟糕!”
那人哈哈的笑了兩聲,端起酒杯晃了晃,“誰說不是呢?”
哪怕他們已經站在了很高的位置,可一想到破產,還是會讓他們感覺到一陣蛋疼。
從過了橋之後,工人們的眼睛就有些不太夠用了。
他們平時很少來富人區,因爲貧窮。
貧窮的自卑,不體面的自卑,還有階級自卑,這會讓他們感覺到自己和這裏格格不入。
只會讓他們感覺到不自在,感覺到煩躁,彷彿自己的存在是這裏的污點那樣,讓他們迫不及待的想要離開這裏!
看着馬路兩側那些穿着時髦得像是在參加時裝秀的女士們,看着那些男士們簡約卻不便宜的衣服,還有那些精緻的小飾品。
工人們身上的工服彷彿就在發燙!
比太陽照射在他們的身上還要燙!
泰倫注意到了這一點,自從他們進入富人區之後,工人們抗議的聲音似乎就降低了不少,不像在河對岸時那樣的大,那樣的響亮。
因爲環境的壓制,還有自卑心理。
他站在隊伍的最前面,跑了幾步,示意隊伍停下來。
周圍的有些犯困的記者們頓時來了興趣,霎時間幾乎所有的攝像機位都對準了泰倫一個人,從各種角度去捕捉到他,把他放在畫面的最中間。
他從工會的工作人員手裏接過了麥克風,他們有隨行的擴音器,他拍了拍麥克風,拍打聲伴隨着一些微弱的電流聲瞬間就讓大多數人都注意到了他。
“我感覺到不可思議!”
“那座橋,它擁有着讓我感覺到不可思議的力量!”,泰倫指着遠處的橋樑,他臉上全都是驚訝的表情。
這也讓很多工人都忍不住回頭看向了他們剛剛走過來的那座橋,想要看看它到底有什麼力量。
現場的工會人員也一頭霧水,不知道泰倫突然打斷遊行的進程去談一座橋的目的是什麼。
就連電視機前的那些人,正在觀察他的人,都覺得莫名其妙。
遊行抗議,按照他們之前申報的路線走一圈,把“任務”履行完不就行了嗎?
他還想搞什麼?
沒有人理解他,這個世界上,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要做什麼。
“它有一種神奇的力量,讓我的工人兄弟們,在踩上它之後,變得軟弱了!”
“聽聽你們現在的聲音,看看你們的態度!”
“就在剛纔,在河對岸,我還能感受到漢姆他的唾沫因他奮力的呼喊噴在我的脖子上,當然我沒有責怪他的意思!”
不少人都發出了笑聲,漢姆有點尷尬,他站在泰倫身邊喊得最響亮。
他其實也知道自己喊的時候會喊出一些唾沫星子來,可有時候他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一想到他的賬戶上在支付了這一期的賬單後只剩下不到兩百塊,卻要應付一家人的生活,並且下個月的賬單很快就要到時,他的憤怒就像火山爆發那樣衝上雲霄!
他撓了撓頭,臉有些發熱。
他剛要向泰倫保證,他不會再噴泰倫一脖子唾沫星子的時候,泰倫突然話鋒一轉,“但是從漢姆穿過了那座橋之後,他現在就變得像是一個娘們!”
“他喊不出那種內心中的憤怒,他被嚇着了!”
“他被那些摩天大樓嚇着了,被那些閃閃發光的玻璃幕牆嚇着了,被兩邊街道上那些穿着漂亮衣服來來往往的行人嚇着了,他被這裏的繁華和自己的格格不入嚇着了!”
“就像是他媽一個軟蛋那樣,連自己的憤怒,都喊不出來了!”
“你他媽能指望那些資本家看到你這個樣子之後,願意和我們談判嗎?”
“他們會不會想,我只要嚇唬嚇唬他,他自己就放棄了?”
“就他媽像個娘們那樣?!”
泰倫瞪着漢姆,工人們這次沒有笑了,因爲他們也是喊不出來的那些人。
他看向其他人,“你們也一樣,每個人都像一個軟蛋那樣。”
現場安靜的只剩下一些記者口中加了髒話的語氣助詞在輕微的響起,他們也注意到進入富人區之後遊行隊伍的“氣勢”就弱了幾分。
一開始他們覺得這可能只是工人們累了,畢竟現在是夏天,太陽那麼熱。
現在泰倫這麼一說,他們立刻就明白了,不是他們熱了,累了,是他們膽怯了。
對金錢的敬畏已經深深的刻進了他們的骨子裏,所以當他們踩着富人區的地磚時,連抗議和怒吼,都變得含蓄起來。
現場如同死一樣的安靜,工人們低着頭,不敢看泰倫,特別是那些工人代表們,氣氛壓抑得就像是暴風雨將要帶來的前奏。
過了十幾秒,泰倫喊道,“傑夫,老傑夫,你這個該死的廚子在哪?”
“我在這!”
“還有,我不是該死的廚子!”
老傑夫跛着腳從人羣中走出來,梗着脖子,他的腳掌在工作時因爲意外,被削去了半個,現在走起來有些不太方便。
本來泰倫的意思是讓他不要來參加,但他偏偏要來,他認爲他也是工人的一分子,和大家是一體的。
大家都來了,他就要來!
泰倫對着他招了招手,“到我身邊來。”
老傑夫推開了身邊扶着他的人,走到了泰倫身邊。
“原本,我們的計劃是帶着你們去那些有錢人的面前讓他們看到我們的憤怒和吶喊,可現在看看你們,我不想帶着一羣軟蛋讓他們覺得你們連站在他們面前挺直胸口的勇氣都沒有!”
他的話還沒有完全說完,就有人怒吼起來,“我不是軟蛋!”
泰倫看向那個吼出來的年輕人,二十二三歲的模樣,他臉漲得通紅。
不只是因爲憤怒,還有羞愧。
剛纔他和其他人一樣,在進入富人區之後,看到這繁華的街道,第一時間就感覺自己像是一塊“垃圾”進入了這裏,與這裏格格不入,嗓門也小了些,甚至害怕路邊那些臉上帶着不屑和輕蔑的人把目光投向他。
他渾身不自在,只有放低聲音,不讓自己表現的突出,才能讓自己舒服一點。
可在這一刻,骨子裏的熱血被泰倫的“羞辱”再次點燃,他怒吼了出來。
他要證明的不只是自己不是軟蛋的事實,他還要徵服自己內心的自卑和對有錢人的膽怯!
“很好,到我身邊來,我會給你機會!”
他掐着腰,繼續看着這些人,“我們的計劃改變了,今天我們不去更東邊,我們去艾佩克斯廣場,我們要佔領那!”
艾佩克斯廣場是頂城的最繁華的地方,是富人區的象徵,也是財富聚集的核心地帶!
這裏有藝術館,有劇院,有商業中心……
“今天,我們要以屠龍者的身份,佔領艾佩克斯廣場,讓它也罷工一天!”
“有種的,不是軟蛋的,就跟我來!”
“那些沒種的軟蛋,去領了炸雞回家找媽媽喫奶去,法克!”
他把麥克風塞給了老傑夫,“給我唱,你領頭,把我們的歌唱起來!”
老傑夫也是臉色通紅,他是激動的。
他從來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居然如此的重要過!
他拿過麥克風緊緊的攥在手中,“我來第一段,團結就是力量……”
州長看着屏幕中走在人羣最前面,胳膊挽着胳膊的泰倫有些出神。
他再次把這些人擰成了一股繩,以他爲那個“箭頭”,射向了人們心中階級的壁壘!
市長臉上露出了驚訝的表情,他的手不斷摩挲着手中方杯的沿口,像是在考慮什麼。
那些資本家,更遠處的政客,第一次,他們開始正視這個年輕人。
並且,此時此刻,更多的人有了相同的問題。
他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