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倫有時候說話不像是艾米所認識的那種,他總是能說出一些讓人感覺到“陌生”的話來。
這種感覺很新奇,在這個社會變化節奏加快的時代,人們會覺得他很特別,很獨特,在一些人眼裏還會顯得很有魅力。
對於艾米這樣經常接觸潮流文化的人來說,泰倫代表的是中產階級中的新銳派,顯得與主流社會有些不同。
“泰倫,你這麼說,也許會有人認爲你對上帝不夠尊敬,你不會擔心別人對你的誤解嗎?”
泰倫倒是顯得很從容,這個問題其實並不是那麼好回答的,畢竟在聯邦這些新教教徒多得數不清。
他的這個回答如果被人揪着找麻煩,的確有一些冒犯上帝的意思。
不過聯邦也是一個信仰自由的國家,你可以信仰這些,也可以不信仰,沒有人能說什麼。
而他的回答,繼續保持着讓艾米感覺到驚訝和好奇的態度,“首先我要聲明一點,我也是信徒,我的家人都是,並且我沒有冒犯主的意思。”
“其次,談到真正的冒犯,如果他們真的像我們想象的那樣敬畏上帝,他們就不會把教會學校都關掉!”
艾米的臉上頓時露出了笑容,這個回答,犀利又讓人無話可說!
這幾年聯邦已經關掉了上千家教會學校,原因更是有趣——
因爲免費的修女和修士不夠了,當信仰和支出放在一起時,顯然財富更重要。
教會學校主要的師資力量來自於免費的修女和修士,但伴隨着社會發展(提供更多工作機會),女性權利的覺醒(不再免費不求回報),修女的人數大幅度的降低。
對了,還有教會的改革措施。
總之,免費的修女減少了,教會不願意花錢僱傭普通的教師,以及經濟衰退捐款的人少了,所以他們就開始關停中小學,多達一千多家,這能爲他們省不少錢。
艾米作爲《每日新聞報》的主要記者之一,她顯然是對這個社會性的新聞有一定瞭解的。
這纔是“真話”,而且是冒犯的真話!
“你膽子很大,我能把我們的這段對話寫在報紙上嗎?”,她問,在寫之前她還是徵詢了一下泰倫的意見,“這些內容可能會引發一些爭議。”
泰倫做出了一個“請便”的手勢,“我們今天坐在這裏不是因爲我對上帝有冒犯,而是因爲我有話題度。”
“爭議就是話題度的一種,它對我來說未必是一件壞事,而且在這個問題上,我認爲我不懼怕任何的攻擊。”
艾米笑得眼睛都彎了起來,“我喜歡你的自信,泰倫,你一直是這樣嗎?”
“有讀者來信,他們對你的過去很感興趣,能說說你的過往嗎?”
泰倫端起了咖啡,抿了一口,“其實沒有什麼好談的,我和大多數普通人一樣,在公立學校長大,只不過在高中的時候,他們(父母)尊重了一次我的選擇,讓我貸款上了大學。”
艾米聽到這裏“哇喔”了一聲,“看得出你的父母非常支持你的學業!”
泰倫笑了笑,沒有談這個問題。
這具身體的家庭情況其實有點複雜,他的父母算不上是中產階級,只能說比普通人好一點,屬於邁向中產的奮進階級。
泰倫上大學他們本意上並不支持,因爲貸款的壓力太大了。
可泰倫執意要試一試,他們最終妥協了,並願意爲泰倫的大學貸款擔保,但這也是最後一次。
後來他就離開家獨立生活,這和大多數聯邦家庭的情況沒有什麼區別,他們無法承擔一個大學生的日常開支,不如就推一把,讓他早點獨立。
貸款和打零工成爲了他讀完大學的保障,這也是他每個月有大量賬單的原因之一。
艾米似乎從他的笑容裏品味出了什麼,就着這個問題繼續問道,“你大學的貸款已經還完了嗎?”
泰倫搖了搖頭,“還有十年,當初我選擇了二十年的償還期,我不知道我畢業之後是不是能找到一份合適的工作,還款期越長,還款壓力也越小,但總還款額也就越多。”
“現在我每個月還需要爲大學貸款支付二百九十七塊錢,裏面真正用於貸款本金的只是很少一部分。”
艾米問了一個很有攻擊性的問題,“這也是你現在頭疼的問題之一,對嗎?”
泰倫沒有否認,“房貸,助學貸款,還有其他的信用卡和分期賬單,我每個月至少需要支付兩千塊以上,包括傭人的工資。”
“還有即將背在身上的債務,具體有多少,需要看法庭認爲我需要承受多少。”
“希望那個不會太多。”
艾米笑眯眯的看着他,“你考慮過走清算嗎?”
“然後呢?”,泰倫問,“被趕出去,最後一無所有,成爲街頭的流浪漢?”
“不,這不是一個好的選擇,在你來之前,我和我的‘債主們’聊了聊,我希望他們能夠接受我對這些債務進行長時間分期償還的請求,這樣我至少還有機會做點什麼,來改變這些。”
“我不會拒絕承擔我的責任,也不會拒絕我應該承擔的賠償,有錯,就應該承認,也應該認罰。”
“我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人,我只是不願意愧對我的良心,等我老了,我躺在搖搖椅上已經無法奔跑,只能看着孩子們玩鬧,當他們圍繞着問我這輩子有沒有做過錯事的時候,我可以告訴他們,我已經爲所有我做過的錯事進行了補償。”
“而不是說沒有!”
“人不可能不做錯事,但我們應該擁有接受自己犯錯和接受處罰的勇氣。”
“如果我們連這些勇氣都沒有,那麼我們和我們憎恨的那些人,還有什麼區別?”
泰倫笑着,臉上全都是那種神采飛揚的自信,從他的臉上看不出一丁點實際上已經破產之後的痛苦和絕望,“我有一句話要送給你,以及所有人。”
“如果有什麼是我們不願意別人對我們做的,那麼請我們自己也不要對別人做相同的事情。”
“同時,我也要給自己一個忠告,不要做一個令我自己都鄙夷的人。”
採訪很順利,艾米看着記滿了好幾頁的採訪稿,這些東西絕對能成爲下一期的熱點新聞。
她伸出手和泰倫的手握在了一起,“希望你能完全的綻放,泰倫,人們都想要看到與衆不同的你。”
“今天的採訪讓我有很多的收穫和感悟,忠於正直,這是我能想到的,我會把我所看到的,聽到的,都寫在報紙上。”
“你讓我看到了一個嶄新的你,和之前的完全不同!”
泰倫笑了兩聲,“你這麼誇我會讓我變得驕傲,艾米。”
“謝謝你能來採訪我,只需要照實寫就行了,我相信人們能明白,到底哪個纔是真的我(指抹黑他的新聞)。”
兩人很快就鬆開了手,直到坐在車上,她還不時的回頭張望。
這個男人給了她一種很特別的感覺,直到完全看不見。
坐在駕駛位的小跟班輕聲說道,“他已經結了婚。”
艾米轉頭透過後視鏡盯着他,“所以呢?”
“你想要告訴我什麼?”
“別去招惹那些已婚男士嗎?”
“見鬼,我只是採訪他,這是報社的任務!”
小跟班沉默了一會,“每個人都能看得出你現在的狀態。”
“我現在是什麼狀態?”
“想要發情的狀態!”
艾米翻了一個白眼,“我承認他有點吸引人,但……這不可能。”
“還有,你是不是因爲我的性別在歧視我?”
最近這可是敏感的話題,小跟班立刻舉起了雙手,“我向我的媽媽發誓,我沒有!”
艾米扶着扶手喊了起來,“把你該死的雙手放在方向盤,立刻!”,看得出,她很害怕。
與此同時,在費舍爾夫妻的不鏽鋼廚具廠中,來了三名市政廳的調查員,他們表明瞭自己的身份,在工廠裏轉了一圈之後,來到了費舍爾先生的辦公室中。
“我們之間的談話將決定你是否有機會得到政府的資金扶持,所以請認真回答。”
他們提前接到了通知,所以珊德拉也在這,她正在做服務員的工作,爲他們沖泡咖啡。
“費舍爾先生,你的工廠有多少名工人?”
“有四十個人,調查員先生。”
“你每個月爲他們發放多少的工資?”
“我給他們發放……”
都是一些很基本的基礎情況調查,詢問他們是否和工人簽署了合同,工會是否有集體合同備案,以及他們如果拿到了政府扶持資金,打算如何做之類的。
費舍爾先生把他對泰倫說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我會重新調整生產工藝,讓我的產品更加的精美,更有競爭力。”
調查員很滿意他的回答,“你有擴建的打算嗎?”
“如果你能擴建的話,我們可以提供更多的資金給你,前提條件是你需要創造更多的工作崗位。”
費舍爾先生聽到這個還能拒絕?
他連忙點頭稱是,“我有這樣的打算,新的設備肯定需要更多的工人。”
“你還打算買新的設備?”,調查員臉上都露出了笑容,“這很好,費舍爾先生,看得出你是一名出色的企業家,我會如實的向上彙報我們所知道的一切。”
“請耐心等待我們的電話,最多三天時間,就會有結果出來。”
“如果你通過了,我們會電話聯繫你,然後把扶持資金打進一個受監管的賬戶中。”
“每次你使用這些資金,都需要在政策允許的範圍內,這一點我必須先告知你。”
“如果你同意的話,那麼我們就要回去進行彙報了。”
這是費舍爾夫妻期盼已久的,他們怎麼可能不同意?
“太好了……我是說,當然,謝謝你們的工作。”
“我非常期待第一筆資金儘快落實,老實說,我們資金最近有點緊張……”
送走了這些人之後,夫妻兩人回到了辦公室裏,對視了一眼,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那是一種劫後餘生的歡欣!
珊德拉笑了一會後嘆了一口氣,“那些你說的‘有能力的人士’甚至比不上泰倫,他一個電話就搞定了這件事,而你的朋友,到現在都沒有任何的結果!”
“你每年還會給他們捐錢!”
費舍爾先生既然能開廠,自然少不了和一些公務員,政客打交道,作爲需要“統戰”的社會精英階層,他也會接觸到一些黨派人士。
過去他經常“被募捐”,那些人和他稱兄道弟,可現在卻對他的困境置之不理。
反倒是泰倫,幫助了他們。
費舍爾先生略微思索了片刻,“或許我們可以把捐給他們的錢,捐給泰倫?”
“我們雖然是鄰居,可總不能佔他的便宜,說不定以後我們還需要他的幫助?”
珊德拉同意了他的觀點,“我回去後和他談談,你覺得我們給他多少錢合適?”
費舍爾先生考慮了一會,“如果這筆錢能批下來,我們拿出百分之五感謝他的幫助,應該很合理?”
珊德拉想了想,“很合理!”
“那就這麼說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