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七日,上午九點。
老盧站在曼哈頓華埠街一棟不起眼的五層舊樓前,手裏拎着一杯已經涼透的鴛鴦奶茶。
樓下的藥材鋪剛開門,老闆正把一袋袋當歸和枸杞往門口擺,看見老盧,點了點頭,沒說話。
老盧也沒說話,繞過藥材鋪側面的樓梯往上走。
二樓是白虎幫的賬房,幾個會計正在對賬,算盤聲隔着門板都能聽見。老盧沒有停。
他一直走到三樓,推開走廊盡頭那扇沒有掛牌子的木門。
白虎幫的幫主,白爺已經在裏面了。
他坐在一張老紅木辦公桌後面,背對着窗戶,手裏端着一杯冒着熱氣的鐵觀音。
老盧在他對面坐下,把檔案袋放在桌上,從裏面抽出青龍幫十五個正式成員的檔案照,一張一張擺在白麪前,背面朝上,寫着一個“全”字的那張在最上面。
“青龍幫沒了,”
老盧說。
“從上到下,一個不剩,據點內全是血,但是我找不到一具屍體,現場撿到十幾個九毫米彈殼,還有霰彈和步槍的。'”
白爺端着茶杯的手頓了一下,然後把茶杯放下來,翻過那張寫着一個“全”字的檔案照,看了一眼正面那張連江老混子的臉,又翻回去。
“真就一個沒活着?”
“除了沒在現場的人之外,我沒找到當天晚上在裏面的活口。”
“一個人乾的?”
“兩個人,一個是槍手,另一個沒開槍,但是很強壯。
老盧猶豫了一下,繼續往下說。
“根據我帶去的好手判斷,槍手使用莫桑比克射擊法,非常的老道......”
老盧把在據點看到的東西從頭說了一遍......門鎖被打爛、彈殼滿地、三樓的麻將桌還開着,北房的門鎖被人從外面特意打穿。
然後他又把旺記茶餐廳的事也說了。
“兩個青龍幫的人在那裏失蹤,兩個巡警到場後什麼都沒做就走了,出警記錄上寫着“報假警處理”,簽字的巡警叫莫雷諾,在109幹了十二年,不是菜鳥。”
“和茶餐廳那個服務員有關?”
白爺問。
“陳美玲,我早上去了一趟旺記,沒找她本人,但是餐廳內另一個服務員給了兩百塊,什麼都說了。”
老盧從口袋裏掏出一張對摺的餐巾紙,展開放在桌上,上面用圓珠筆寫了幾個字。
“陳美玲有個哥哥叫達內爾·華盛頓,黑人,達內爾有個朋友,中國人,姓林,一米七出頭,不胖,穿大衣,哥倫比亞大學的留學博士生。
週二下午,就是這個人進了旺記,然後用手槍打死了當時試圖帶走陳美玲的沈文曜和荊自強兩人......”
白爺愣了一下。
“留學生開槍射殺青龍幫的人?那個服務員磕強化劑了?”
“這事情聽起來確實有點離譜,警察隨後去了也沒有發現什麼,我也覺得不對勁。
所以,我後面查了一下那個服務員,他私底下正在吸西方樹葉,我覺得他應該是爲了情報費在胡說八道,所以,我讓人揍他一頓,把情報費拿了回來。”
老盧點了點頭。
白爺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着老盧,看着樓下街道上逐漸多起來的行人和攤販。
藥材鋪門口已經擺滿了麻袋,隔壁燒臘店的櫥窗裏掛起了新一批的燒鴨。街上的人聲透過玻璃窗傳上來,模糊不清。
“所以,你查出什麼了,這事情怎麼辦?”
“我的意思是,那個服務員肯定在胡說八道,但是那個林安也肯定有問題,他不是什麼普通的留學生,前腳去旺記茶餐廳的青龍幫成員失蹤,後腳青龍幫總部就被屠了,這事情肯定和他有着密不可分的關係。
我建議先查一查他的底,再決定怎麼動,如果他在紐約市警察局有保護傘,我們派人去牙買加動手的話,就等於和警察作對,風險很高。”
白爺皺了一下眉頭,他轉過身來正要開口,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了......進來的人沒有敲門。
來人四十歲左右,一米八出頭,肩膀極寬,穿着一件黑色唐裝,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雙青筋暴起的前臂。
他的頭髮剃得只剩一層青茬,左眼角到顴骨之間有一道舊刀疤,長得幾乎把整張臉的走勢往右偏了半寸。
他是白虎幫的紅棍,外號阿威。
“白爺,我聽說了。
阿威站在門口,沒有往裏走,目光從老盧掃到桌上的檔案照,最後在白爺臉上。
“青龍幫沒了,動手的是一箇中國留學生和一個黑人,給我一隊槍手,我今晚就去牙買加把人帶回來。”
“你是怎麼聽說這事情的?”
“你手下說的。"
“你別胡鬧了,這事情沒那麼簡單。”
老盧沒有抬頭,繼續整理桌上的檔案照,把它們對齊,壓平,放回檔案袋裏。
“首先,那個林安似乎有點背景,其次你帶一隊槍手去牙買加,打算怎麼找這個林安?你知道他住哪條街嗎?你知道他身邊除了那個黑人還有多少人?”
阿威的眼角跳了一下。
“只不過是倪哥而已,開槍就能嚇死他們......”
“那裏是牙買加社區,暴雨幫和瘸幫正在開戰,你帶着人闖進去亂開槍肯定會引起誤會的。”
老盧把檔案袋拉上拉鍊。
“不要以爲會打槍就能解決一切,先讓我查查他的背景,再來讓白爺做決定。”
阿威沒有反駁老盧,但他攥緊拳頭後,卻梗着脖子衝着白爺低吼。
“白爺,我知道老盧說的有道理,但我們等不起,王傑克到現在都還沒找到,要知道,上面的大人物可是點名要他的內臟和皮膚,還有血,我們跟對方承諾過一定把人送到。”
阿威往前邁了一步。
“現在人不見,他肯定是被林安救走了,如果不把林安抓回來問出王傑克的下落,大人物那邊我們怎麼交代?”
站在窗邊的白爺轉過身來,看着兩人,面露猶豫之色。
白爺有一個野心,他想要統一法拉盛。
這個念頭從他接手白虎幫的第二天就有了,十幾年來從沒斷過,但也從沒實現過。
法拉盛不是沒有華人......恰恰相反,法拉盛的華人比曼哈頓華埠還多,福建人、廣東人、溫州人、東北人,每條街都能聽到至少三種中國方言。
而人多則代表不好管。
舉個例子,就福建人這個羣體都分出了福州和福清兩派,雙方在法拉盛各自有自己的同鄉會和地下錢莊。
福清幫更是從來不賣白虎幫的賬,在他們的眼裏白爺是福州人,不是自己人。
廣東人抱團更緊,臺山同鄉會年年給紐約市議員捐款,唐人街的安良堂已經有兩百年曆史。
法拉盛分支雖然是白虎幫的重要收入來源,但人家從來不承認自己是白虎幫的下級,他們交錢只是因爲白爺能幫他們搞定華埠那邊的關係,而不是因爲怕他。
溫州人做自己的生意搞自己的錢,自成一派。
東北人不混唐人街,他們在法拉盛開KTV和中餐館,出了事找自己從瀋陽來的兄弟,不找福州人也不找廣東人。
因此,華人幫派從來不是一個整體,派系之間明爭暗鬥了幾十年,誰也不服誰。
白虎幫名義上是法拉盛華人幫派中最有話語權的一支,但實際上白爺能真正調動的,只有他自己一手帶出來的福州籍核心成員,和那幾個每月交三成利潤的下級幫派。
除此之外,還有韓國跆拳道和越青幫。
韓國人和越南人是法拉盛另外兩個大族裔,各自有自己的社區和幫派武裝。
韓國跆拳道控制着北方大道以北的酒吧和按摩院,核心成員多是退役的韓國海軍陸戰隊員,紀律嚴格得不像黑幫。
越青幫則在羅斯福大道南側的地下賭檔和大麻種植間悶聲發大財,從不公開露面,但任何踩過線的華人都不會再出現第二次。
這兩家人平時和華人幫派互不侵犯,但如果白虎幫大舉調人進法拉盛,引起幫派間的連鎖反應,誰能保證他們不會趁火打劫?
除此之外,還有瘸幫和血幫,意大利的黑手黨,這些在美國赫赫有名的大幫派在法拉盛也有着自己的生意。
特別是黑手黨盧凱塞家族,這個家族把控法拉盛建築、博彩、高利貸,所有華人幫派做地下生意,都要向黑手黨交“過路費、牌照費”。
因此,這個家族絕不允許任何一個華人幫派獨大......一旦有華人幫派要統一地盤,壟斷產業,黑手黨會直接插手拆分、打壓,防止失控。
而這些還不是最關鍵的,紐約市的警察局和FBI纔是阻礙白爺統一法拉盛的最大阻力。
這兩個紐約執法部門針對法拉盛的戰略,是扶弱抑強,分而治之,
誰要做大,吞併其他勢力,就重點查誰、端誰的賭場、抓核心頭目,保留多箇中小幫派互相牽制。
進入2009年後更是嚴打幫派頭目,只要有統一苗頭,立刻精準收割。
逼得法拉盛內的任何幫派不敢往“大一統”走,因爲這事情等於自找死路。
因此,白爺需要一個保護傘,一個能幫他擋住警察和FBI針對的保護傘,這樣他才能先統一所有華人幫派,然後對着黑手黨開戰,打垮,或者是將意大利人從法拉盛趕出去。
這樣,白虎幫才能控制整個法拉盛地下世界,恢復這片區域的繁華。
而抓捕健康不吸菸、身體還剛好匹配的小男孩獻給大人物,正是白爺的計劃中的關鍵。
一個王傑克能給白虎幫的收益不算少,也不是很高,也就五六十萬美金左右,但是最關鍵的不是錢財,而是通過這樣的方式,讓白虎幫和大人物扯上關係,成爲他的黑手套。
只要大人物們有着這方面的需求,那麼他們就需要一個能爲他們源源不斷的在法拉盛內抓來血包的黑手套。
而只有這樣,白虎幫纔有可能統一法拉盛,讓白爺成爲這片城區的無冕之王,子子孫孫都繼續統治下去。
想到這裏,白爺心中有了決斷,他把茶杯放回桌上,轉過來面對兩人。
“阿威,你手下能拉出多少靠譜的人。
阿威眼睛一亮,往前邁了一步。
“十五個,都是跟我至少五年的老兄弟,槍法過硬,嘴嚴......”
“我不需要他們嘴嚴。”
白爺打斷他。
“我需要他們不給我惹麻煩。牙買加社區是103分局的地盤,不是法拉盛。在那邊開槍,和在法拉盛開槍是兩回事。”
老盧抬起頭,眉頭皺了起來。
“白爺,這事情……”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風險高不代表不能做,只看怎麼做。”
白爺重新坐下來,十指交叉擱在紅木桌面上。
“老盧,你剛纔說那個林安有警察的保護傘,109的巡警在旺記幫他擦了屁股,那你再查一件事......他在103分局有沒有同樣的關係,
如果有,是誰,什麼級別,能幫他擋多大的事。
如果沒有,那他在牙買加就是個沒有殼的螃蟹,阿威隨時可以把他來回來。”
老盧沉默了片刻,然後慢慢點了點頭。
“我儘快,但查警察需要時間,可能需要走華埠那邊的關係。”
“我給你兩天。”
白爺說。
“兩天之內,我要知道這個林安在牙買加到底有多少根腳,至於王傑克......”
他轉向阿威。
“我會讓華埠那邊的人去查他的下落。他媽在法拉盛還有個表姐,就在緬街後面的公寓樓裏,如果王傑克還在紐約,他遲早會聯繫他媽的親戚。
你派人盯着那個表姐,不要動手。”
阿威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白爺抬手止住了他。
“我還沒說完,去查林安底細的同時,老盧你幫我聯繫一個人......109分局那個在旺記出過警的莫雷諾。
不要直接找,找個中間人,託人約他在法拉盛喫頓便飯,就說有朋友想認識他。
如果他肯來,那就說明林安在他那裏的關係不深,一頓飯就能鬆動。如果他不來,那就證明林安確實有人保....……”
“那就更麻煩。”
老盧接過話頭,語氣比剛纔沉了半拍。
“莫雷諾雖然是巡警,但是他在109分局幹了十二年,如果他鐵了心保林安,我們動林安就等於在動109的人。”
“所以要先查。”
白爺把茶杯端起來,喝了一口涼透的茶,然後站起來走到牆上掛着的那張法拉盛地圖前,上面用紅筆密密麻麻標註了幾十個幫派勢力的分佈......緬街商圈是鄭幫的,北區標了一個“林”字,羅斯福大道南側畫了一個小小的黑圈
代表越青幫,楓葉大道與緬街交匯處那片被圈起來的區域,已經空了。
白爺伸出食指,點在那片空白上。
“青龍幫沒了,法拉盛東南角現在是個窟窿,我們不填,不出一個月就會有人來填......福清幫、廣東人、韓國人,甚至瘸幫都可能從牙買加往北滲透。”
他的手指從空白處往西移,停在法拉盛和牙買加社區的交界線上。
“牙買加社區現在正在打幫派戰爭,暴雨幫和瘸幫打成一鍋粥,103分局的警力全被牽制在那邊,這反而對我們有利......如果我們要在牙買加動手,現在是最好的時機,警察顧不過來。”
老盧從椅子上站起來,走到地圖前,看着白爺手指點的那條交界線。
“但牙買加是暴雨幫的地盤,瘸幫也對那地方虎視眈眈,我們的人進去......”
“我們的人不進去。”
白爺收回手指,轉頭看阿威。
“你在牙買加有沒有外面的人?不是白虎幫正式成員,但能辦事的那種。”
阿威想了想。
“有幾個,以前在法拉盛混過,後來搬去牙買加那邊的連江人,欠過我們人情,讓他們盯個人,報個信沒問題。”
“就讓他們盯,找到林安的住處,摸清他每天的行動規律,跟他住在一起的有多少人,他幾點出門幾點回家,走的哪條路。”
白爺坐回椅子上,重新端起茶杯。
“拿到這些之後,阿威你再帶人動手,人越少越好,不要超過四個。不在他家裏動手,在他回家的路上......晚上,人少的時候,套上袋子往車上一扔,直接帶回法拉盛。
整個過程不要超過兩分鐘,不準開槍。”
阿威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準開槍這個限制顯然讓他不太滿意,但他沒有頂嘴,只是點了下頭。
“還有…….……”
白爺看着阿威的眼睛,語氣沉下來。
“如果在動手的時候遇到了警察,就算林安站在你面前,你也讓你的人把手縮回去。
在警察面前綁人,和在警察面前殺人一樣......我不是在跟你商量。”
“明白了,白爺。”
阿威說,聲音比進門時低了半截。
老盧站在地圖前,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
“如果兩天之內查不出林安在警局的底呢。”
白爺放下茶杯。
“那就不動他,直接全力追王傑克的下落,他媽那邊的親戚、法拉盛的蛇頭,往南邊跑的偷渡線,每條路都要查。
如果王傑克已經被林安送出紐約了,我們至少要知道他往哪個方向跑的,後面還能想辦法追。’
他站起來,把桌上的檔案袋拿起來,在手裏掂了掂,然後遞給老盧。
“這些人的家屬,每家送一千塊錢過去,就說青龍幫的賬清了,人不知道去哪了,讓他們別報警。”
老盧接過檔案袋,點了下頭。
白爺走到阿威面前,把左手壓在阿威的肩膀上。
這個動作讓他和阿威之間那身高差顯得格外明顯,白爺比阿威矮了將近一頭,但後者的肩膀在他手底下繃得筆直,紋絲不動。
“你剛纔說給你一隊槍手你今晚就去牙買加,我不讓你今晚去,但如果查明林安沒有警局保護傘……………”
白爺的手指在阿威的肩頭加了兩分力。
“我讓你第一個上。”
阿威嘴角那道刀把抽了一下,然後他咧嘴笑了。
“白爺,這話比給我一隊槍手還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