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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科西切密令(欠債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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摩托車駛出牙買加社區,沿着範威克高速的輔路往南,一頭扎進布魯克林方向的夜色裏。

四月的紐約,晚上還有點涼,風從大西洋那邊過來,帶着鹽分和駁船柴油的味道。

路兩旁的聯排公寓窗戶亮着零零散散的燈,有些是廚房的日光燈,白得扎眼,有些是臥室的牀頭燈,黃得發悶。

經過一處鐵路橋涵洞時,摩托車的前燈掃到橋墩上一排塗鴉......瘸幫的藍色六芒星和暴雨幫的銀色骷髏頭噴在一起,中間被人用紅漆打了個叉。

布萊頓海灘到了的時候,街上已經沒什麼人了,但黑海海鮮餐廳的停車場還滿着。

重新裝修過的門面掛了一排暖色燈帶,門口的招牌是新的,紅底金字,用英文和俄文寫着“黑海海鮮餐廳”。

門口的代客泊車小弟穿着白襯衫黑馬甲,正靠在欄杆上抽菸。

他把菸頭彈進排水溝,警惕地打量着街對面那輛正緩緩停進陰影裏的鳳凰牌摩托車。

但那輛摩托車沒停進停車場,而是繞到餐廳後面,融進了巷子深處。

代客泊車小弟等了十幾秒,沒見有人走過來,便又抽出一根菸點上,不再理會。

摩托車停在離餐廳後廚兩條街的一條後巷裏。

這條巷子兩側都是老舊公寓樓的背面,牆上掛着生了銹的防火梯,窗戶全黑,除了老鼠和野貓,沒人住在這裏。

兩名彈幕玩家下了車,摘掉頭盔掛在後視鏡上,其中一個拎着裝着不明材料的手提袋,兩人一前一後推開一扇掉了漆的樓道鐵門,走進了一棟他們早就通過烏鴉知道的廢棄公寓內。

樓道裏沒有燈,但彈幕玩家不需要燈,林安能享受到的彈幕指引服務,他們也能得到,彈幕提供的視野在黑夜裏比貓還清楚。

他們在二樓的角落裏找到了一個廢棄的儲物間,門板早就被人卸掉了,牆上殘留着前房客貼的俄文報紙,日期是2007年。

其中一個彈幕玩家把帆布包放在地上,拉開拉鍊,把裏面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

兩個鋼化水瓶,不鏽鋼內膽,容量一升,瓶口螺紋完好。

一袋透明密封袋裝着的鋁粉和氧化鐵粉,一瓶汽油,用伏特加酒瓶裝着,蓋子擰了兩圈用蠟封了口。

兩個定時電子零件,最簡單的電子錶改裝的觸發開關,背面各自粘着一塊九伏電池。

【真要自己做?這玩意靠譜嗎,別炸不了把自己點着了】

【靠譜,鋁熱劑加汽油,我的配方比中東的燃燒瓶都要專業,而且外殼是不鏽鋼水瓶,密封性好,爆的時候破片飛出去能把半個房間清乾淨】

【破片塞得再碎點,鐵釘別光塞在汽油瓶外面,往不鏽鋼內膽和外壁之間也塞一層,爆炸的時候雙層破片覆蓋面積更大】

【定時開關的電池用膠帶纏緊,別震鬆了,九伏電池要是鬆了接觸不良,引信點不着,炸彈就是塊磚】

【引信接對了吧?正負極接反了,這種電子錶改的觸發開關對極性敏感,接反了倒計時不走,炸彈還是個啞的】

【接對了,我用舌頭舔過電池,正極有麻感,兩個電池都是好的,萬用表現在不需要,我當電工的時候做過比這更糙的活】

【絕緣膠布多纏兩圈,別省,萬一半路顛鬆了,倒計時不走還好說,倒計時提前走了才叫真精彩】

【等一下,你用的是什麼填充物?鋁粉和氧化鐵粉的比例是多少?三比一?三比一燃速太快了,二比一才穩,燃速太快來不及燒透外殼就爆了,覆蓋面積反而小】

【好吧,我調整一下,二比一的話爆速會慢一點,但壓力更均勻】

【慢不了多少,幾百毫秒的差別,但碎片分佈均勻的話殺傷力大一半,聽我的,二比一】

【還有汽油瓶別光用膠帶綁在外殼上,用舊報紙浸汽油塞在鋼化水瓶和汽油瓶之間,這樣炸的時候汽油霧化效果更好,火球更大】

兩具彈幕玩家面對面坐在地上,一個負責組裝,另一個負責遞工具。

組裝的那個手法很熟練,以前可能是個電工或者當過兵,他把鋁粉和氧化鐵粉按比例混合好,灌進鋼化水瓶裏,中間插了一根從廢棄熱水器上拆下來的加熱棒芯當引信。

然後把汽油瓶用膠帶綁在鋼化水瓶外側,定時電子零件接上引信的兩極,再用絕緣膠布纏死接口。

整個炸彈外殼用從樓道裏撿來的舊報紙裹了兩層,塞進帆布包,從外表看就是一個鼓鼓囊囊的水瓶。

第二枚炸彈的製作過程基本相同,但破片加得更多,免費的鐵釘和碎玻璃塞滿了外殼和汽油瓶之間的空隙。

最後組裝的那個彈幕玩家從帆布包角落翻出一支黑色記號筆,在舊報紙外殼上寫了幾個歪歪扭扭的英文大字......KOWEÀ

這是科西切的俄文拼寫。

他把筆帽啪地扣回去,把兩枚炸彈分別塞進兩件外套內側口袋,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頸椎,對同伴豎了一下大拇指。

【搞定】

【話說,你們搞着這玩意打算幹什麼?】

【預防萬一的,一旦我們被人打倒了,就得靠這東西自爆來毀屍滅跡,不連累到主播】

在聊天中,摩托車重新發動,從後巷拐出來,繞了兩條街,直接停在了黑海海鮮餐廳的後門。

後門旁邊堆着幾個空的伏特加箱子,一盞感應燈亮着,燈罩裏的燈泡是新換的,飛蟲還沒積起來。

兩個彈幕玩家下了車,站在後門口,其中一個抬起手敲了三下鐵門......不急不慢,間隔均勻。

黑海海鮮餐廳三樓辦公室,一臺十四寸監控屏幕擱在文件櫃旁邊,畫面分割成四格,其中一格正是後門通道的實時畫面。

謝爾蓋·庫茲明正靠在那張高背皮椅上,手裏端着一杯沒加冰的伏特加,聽到監聽器內傳出的敲門聲,他的目光立刻快速掃向屏幕。

然後他看到了一張完全陌生的臉,在魚眼鏡頭的變形下顯得顴骨更高,眼窩更深,一雙死氣沉沉,沒有任何波瀾的眼睛正直直地盯着鏡頭,像是在透過屏幕和他本人對視。

謝爾蓋的動作立刻頓住......不對勁,這個人很不對勁。

他迅速把酒杯擱在桌上,伸手拿起辦公桌上的座機聽筒,按了一下和後廚通話的內線鍵。

“後門外面有兩個人,先別開門。”

“要叫幾個人下去嗎?”

謝爾蓋盯着屏幕,沉默了一會。

那兩個陌生人沒有東張西望,沒有交頭接耳,就站在後門口,姿態放鬆得像在等一個約好的朋友開門。

其中一個人的手始終插在外套口袋裏,從站姿看,口袋裏那東西不像是手機。

另一個人把帆布包換了隻手拎着,包不重,但裏面有硬物。

“讓其他人都退到後廚後面,你一個人去開門,態度客氣點,不要動武。”

謝爾蓋放下聽筒,把辦公室的燈調到最暗,只留監控屏幕那一圈冷光打在他臉上,同時他站起來,快步走到窗邊,撥開百葉窗的兩片葉片,探頭往外看。

街對面的老槐樹上蹲着一隻烏鴉。

它站在最粗的那根橫枝上,黑色的羽毛在路燈昏黃的光線下泛着一層幽暗的紫藍色光澤。

它沒有像普通烏鴉那樣歪着頭東張西望,也沒有低頭啄羽毛或者調整站姿,就是站在那根枝頭上,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黑海海鮮餐廳的後巷從來沒有烏鴉,布萊頓海灘的鳥都集中在碼頭那邊,跟在漁船後面撿碎魚。

這隻烏鴉不是偶然飛過來的。

謝爾蓋想起來自己上次見到烏鴉是什麼時候......現在那隻烏鴉又來了。

謝爾蓋顫顫巍巍把百葉窗合上,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座機聽筒又按了一次內線鍵。

這一次他的聲音比剛纔更輕。

“等一下。”

他說,然後頓了一拍。

“開門的時候先觀察一下他們有沒有帶槍,不要說廢話,如果他們要見我,直接帶上來,不要搜身。”

他掛斷電話,把桌上的伏特加端起來喝了一口,然後整了整黑色polo衫的領口,站在辦公桌後面,面對着辦公室的門。

監控屏幕上,後門正在被打開。

很快,辦公室外面就傳來了三個腳步聲,敲門聲響起。

“進來。”

謝爾蓋還坐在那張高背皮椅上,但已經把椅子轉向門口,他身後那臺監控屏幕已經關掉了,桌上只留一盞綠色燈罩的銅質檯燈,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

門打開了,他看到了兩張臉,和剛纔在監控屏幕上看到的一模一樣,灰白的膚色在暖色燈光下更加明顯,不像活人該有的顏色。

兩個人站在門口,一個穿着明顯不合身的深藍色夾克,另一個更瘦些,脖子側面有一道已經癒合的彈孔傷疤。

他們的眼睛猶如玻璃珠一樣在動,掃過辦公室的每一個角落,文件櫃,關掉的監控屏幕,窗邊百葉窗的縫隙,然後同時落回謝爾蓋身上。

只是對視一眼,謝爾蓋就心裏一驚,但是他表面上依然不動聲色。

“你們是科西切的人?”

謝爾蓋強作鎮定地詢問。

彈幕玩家沒有回答,他們也沒辦法說話,其中一人用空着的那隻手從帆布包裏摸出一張折了兩折的紙和一支圓珠筆,放在桌上推給謝爾蓋。

謝爾蓋低頭看着這張皺巴巴的紙,皺了皺眉,然後拿起便籤紙。

“謝爾蓋·庫茲明,科西切向你問好。'

看到這個名字,謝爾蓋原以爲自己會恐懼,實際上,他卻鬆了一口氣。

這事情有太多複雜的原因了,但是最主要的是謝爾蓋終於確定,自己死不了了。

“想讓我做什麼?”

謝爾蓋輕聲問道,他把紙條翻過來,以爲背面會有更多的內容,但背面是空白的。

站在最前面的彈幕玩家點了點頭,從帆布包裏摸出新的便籤紙,放在桌上推給謝爾蓋。

謝爾蓋接過便籤紙,低頭看了一遍。

“法拉盛白虎幫,據點位置,人數......科西切的下一個獵物。”

看完之後,謝爾蓋臉上露出些許意外的表情,卻也有些慶幸。

這事情並不大,作爲一名僱傭兵掮客,謝爾蓋剛好還兼職情報掮客,對於法拉盛那邊的情況略有瞭解。

而白虎幫這個華人幫派的情報,對於謝爾蓋來說並不算什麼祕密,因爲前者壓根就沒怎麼隱瞞過自身情況。

謝爾蓋打開辦公桌的抽屜,在裏面翻找了一下,拿出一個寫着“法拉盛”的文件夾,然後從裏面抽出一張A4紙。

上面是他之前整理過的法拉盛幫派勢力分佈簡表......做僱傭兵中介的人必須知道誰的地盤能踩,誰的人不能碰,這些信息平時值錢,今晚剛好派上用場。

他將A4紙平鋪在桌上,沒有徑直推過去,反倒先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黑色水筆,低頭在紙面空白處逐條補寫起來。

他一邊落筆,一邊用帶着濃重俄語口音的英語低聲默唸,語氣沉穩,儼然在給客戶做正式簡報。

“白虎幫,華人幫派,核心成員多爲福建福州籍,總部設在曼哈頓華埠街,一棟五層舊式樓宇,樓下臨街鋪面是一間藥材行,招牌題爲永和堂。

三樓走廊最深處那間便是幫主辦公室,門外並無任何標識。

幫主姓白,道上人稱白爺,福州馬尾人,赴美已至少三十年,持有綠卡,名下開有一家進出口貿易公司,用作合法身份掩護。

此人極少公開露面,所有私下交易、人情往來都只在勿街三樓辦公室商談,從不輕易下樓會客。”

寫到此處,他稍稍停筆,抬眼掃了一眼對面兩個面色慘白,神情緊繃的訪客。見二人並無插話的意思,便垂眸繼續書寫。

“幫派法拉盛據點,坐落於緬街與楓葉大道交叉口的福滿樓海鮮酒樓二樓辦公室。

福滿樓明面上是正經營業的酒樓,前門只給客人進出,幫派人員從不走正門,一律從側巷專屬樓梯上下,避開大堂人流。

這裏是白虎幫掌控法拉盛的核心據點,轄區內各路下級堂口的每月賬份,全都在此彙總上交。

酒樓名義老闆是白爺的連襟,日常經營則交由職業經理打理,經理並不涉入幫派事務。”

他將紙張翻面,在背面接着往下記述。

“人員架構:長期在冊、受幫派供養的幫派成員百餘人,其中專職槍手約四十至五十人,他們追隨白爺逾十年,只聽內部調遣,不接外界私活。

其中確定有十五人是幫內真正的精銳戰力,白爺嫡系親信和貼身保鏢,餘下衆人多負責收賬、看場、跑腿打雜,外圍閒散成員數量浮動不定。

據近期情報,白虎幫內部正在整頓洗牌,白爺有意整合吞併法拉盛其餘華人小幫派,藉機收攏人手,收緊管控。

疑似暗中擴充核心骨幹規模,具體人數暫無準確情報。”

謝爾蓋提筆,在“統一法拉盛”幾個字下重重劃了兩道橫線,又在旁側批註一行小字:

此人野心極大,唯獨缺少官方保護傘。

其常年受意大利黑手黨牽制、又被NYPD緊盯打壓,始終難以做大,近數月行事愈發張揚激進,疑似暗中搭上了新靠山。

“白虎幫主營四大灰色產業:

首要牟利來源爲偷渡走私,開闢福州中轉南美的人蛇路線,每名偷渡者收費五至八萬美金,利潤最爲豐厚。

其次是地下賭檔,僅曼哈頓華埠便盤踞至少三處,法拉盛原有青龍幫把控賭業,青龍幫不明原因消失後,當地賭檔暫時停業空置。

再者是高利貸放貸,周息五分,利滾利計息,分包給下屬各路堂口分片經營。

最後是收取保護費:曼哈頓華埠東百老匯沿街商鋪,每月固定收取二百至五百美金保護費,往來曼哈頓與美國南方各州的華人長途巴士線路,相關營運公司也需定期向白虎幫進貢納錢。”

寫完之後他把筆擱在紙上,把A4紙推給面前的人。

“我能提供的就是這些,白虎幫在法拉盛的門面是福滿樓,在華埠的總部是勿街藥材鋪三樓。

要找他們的核心成員,去這兩個地方就夠了,如果需要軍火或者額外人手……………”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名片,上面只有一串電話號碼和“謝爾蓋”三個俄文字母,一併推到A4紙旁邊。

“這個號碼二十四小時開機。”

一個彈幕玩家把A4紙拿起來仔細看了一遍,然後遞給同伴......沒有拿名片。

兩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從彈幕公頻裏飄過去的文字比任何手勢都更直接......對於謝爾蓋心裏的小九九,彈幕老爺們那是一陣的嘲笑。

真以爲他們是蠢人,不知道你在試探什麼啊。

其中一名彈幕玩家收起A4紙,從桌上拿起筆,在便籤紙上寫了幾個字,推過去。

紙上寫着:謝謝你的情報,科西切和我們會記得你的配合。

謝爾蓋低頭看着這行字,端起桌上的伏特加,一口喝完,現在已經不慌不亂的他把名片又往前推了半寸。

“軍火和人手,隨時可以安排,讓科西切先生優先考慮我的服務......折扣價,朋友價。”

兩個彈幕玩家聽完謝爾蓋的話後,他們反而裂開嘴巴,露出兩個僵硬的笑容。

其中一人拿起筆在謝爾蓋的名片上寫下一行英文,然後兩人轉身推門出去。

在兩人離開後,謝爾蓋拿起名片一看,頓時愣了一下,等他回過神來,冷汗刷的一下子就打溼了他後背的衣服。

“我們不需要士兵,我們只需要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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