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四月中旬的晚上還有點涼,風從牙買加大道方向刮過來的時候帶着地鐵口鐵鏽和垃圾桶發酵的味道。
路面上的坑窪白天被太陽曬得發白,到晚上就變成一個個不反光的黑窟窿,每隔幾米一個,像是柏油路上長出來的疥瘡。
林安站在路邊,他放下手中掛斷的手機,表情有些驚訝。
“bro,發生什麼事情了?”
“帕特裏克給我打電話,法拉盛的白虎幫要找我麻煩?”
“爲什麼?”
“應該是因爲青龍幫的事情。”
林安感嘆着。
“這法拉盛的黑幫效率很高啊。”
“白虎幫?”
達內爾把捏扁的可樂罐往路邊垃圾桶一丟,轉過身來看着林安,路燈把他臉上的表情照得清清楚楚,明顯的有些糊塗。
“這是個什麼玩意?”
“青龍幫的上級幫派,也就是他們的老大......應該是我們殺了他們的小弟,他們跑來尋仇了。”
“不是,bro,我們都把......”
達內爾下意識壓低聲音,並左右張望了一下,確定附近沒人能聽得到他們的談話後,他才繼續。
“......都把房屋內的所有人殺光,屍體也都帶走了,那個白虎幫是怎麼知道這事情是我們乾的?”
“顯然有人出賣了我們。”
林安只是稍微想一下,就知道其中緣由了。
“餐廳的老闆明顯是一個好人,在面對小混混的時候,他保護了陳美玲,他不太可能會說出我們,反倒是當時在現場的那個服務員看着就不可靠,他賣掉我們的可能性很大。”
“bro,我們現在怎麼辦?”
“等他們來。”
林安把手機揣回大衣內側口袋,邁步往公寓方向走,皮鞋踩在坑窪的柏油路面上,一步都沒繞開那些黑窟窿。
“帕特裏克說這幾天可能有人在我住處附近踩點,既然他們想踩,就讓他們踩,踩完了他們自己會送上門。”
“不是,bro,你這個思路......”
達內爾推着自行車追上來,臉上有點焦慮。
“正常人知道有人要來找麻煩,第一反應是躲,你的第一反應是等他們來,你知道白虎幫有多少人嗎。”
“不知道,但他們從法拉盛派人進牙買加,人不會多。”
林安邊走邊說。
“這裏是暴雨幫的地盤,不是他們的,華人幫派的人在這片街區太顯眼了,派多了會被本地幫派當成入侵,派少了......派少了我爲什麼要怕。”
“你就一點不害怕?”
“我有什麼好害怕的。”
林安偏頭看了他一眼。
“我孤身一人,白虎幫派過來的人不一定夠我一個人殺,反倒是你需要注意一下。”
“我注意什麼?"
達內爾有些奇怪。
“你的妹妹和媽媽啊。”
倪哥恍然大悟。
“對哦!”
然後,他就着急起來,推着小跑越過林安,擋在他面前。
“bro,陳美玲和媽媽怎麼辦啊,她們和我們不一樣,要是白虎幫的人去………………”
“放心,我會做好安排的。”
林安抬手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現在給你妹妹打電話,問她在哪裏......如果在公司,我讓人安排送她回家,如果是在家裏,拉夫就在那邊,更不需要害怕。
而瑪麗大嬸現在應該在養老院,你給你的兄弟打電話,讓他們今天晚上留在養老院,不要回家了。”
達內爾把自行車往牆根一靠,掏出手機就開始翻通訊錄,他拇指按鍵盤的速度比平時說話還快,嘟嘟聲響了兩下對面就接了。
“美玲,你在哪......傢俱廠那邊?行,你聽我說,今天晚上別自己回去,林安會找人送你......不是我緊張,是法拉盛那邊有幫混蛋可能要找我們麻煩,跟你沒關係,但你是我們這邊的人………………
你別跟我犟,ok?你把東西收好,等艾倫過去。”
他啪地合上手機,又撥了第二個號碼。
這個響得比較久,久到他用鞋尖在路面上敲了三下對面才接。
“肥仔,你們三個今晚別回回家,就在養老院待着,保護我媽,別說漏嘴......什麼事?有人可能要找我麻煩......嗯,對......OK,就這樣。”
掛了電話,達內爾把手機塞回口袋,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抬頭看林安,後者正收起手機站在路燈底下,抬頭看着空氣,達內爾看不到彈幕,但他知道林安這個動作意味着什麼。
【主播,烏鴉已經到位,公寓周邊四個路口全在視野內,有車進來馬上通知你】
【白虎幫的人要從法拉盛進牙買加只有三條路,洛克威大道、牙買加大道、範威克高速輔路,三條路都有烏鴉盯着】
【公寓後巷的窗戶我也看過了,拉夫在三樓看電視,美玲房間的燈還沒亮】
【達內爾這妹控平時嘴硬,出事了第一個跳起來的就是他】
【正常,他嘴上說美玲比他還能拿主意,真有事他比誰都急】
【主播你剛纔說“等他們來”的時候好淡定,達內爾都惜了】
【主播,我建議我們主動出擊,這事情只有千日做賊,沒有千日防賊的道理,我們先把什麼白虎幫幹了,自然後面就沒有事情了】
林安站在路燈底下,看着那條彈幕從面前慢悠悠地飄過去,沒說話。
他的手插在大衣口袋裏,右手無意識地拿出一把手槍,摸着它的握把。
林安現在正在養成了一個不好的習慣,每次有什麼念頭在腦子裏轉的時候,他的手指就會不自覺地拿出手槍,像是別人思考時轉筆,他思考時摸槍。
對於這個建議,林安是心動的,因爲被動挨打從來不是他的風格。
從廢棄工廠到布萊頓海灘,從食人魔鬼樓到特拉普萊克斯地下實驗室,他每一次都是先動手的那個人。
先動手的人選戰場、選時間、選目標,後動手的人只能選怎麼死。
但心動歸心動,他沒被衝昏頭。
“白虎幫的據點在哪。”
他說,像是在問彈幕,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法拉盛吧,具體哪棟樓不知道】
【曼哈頓華埠也有,勿街那邊,但具體門牌號不清楚,畢竟我們不是同一個世界】
【白虎幫會有多少人?】
【根據法拉盛的情況,這個幫派的核心成員頂多只有五六十個,不會更多了,至於外圍成員,這玩意只要有錢,要多少有多少,唐人街一大堆日結的混混】
【有點麻煩】
“所以,我想要等一等,這些問題,只要我抓住一個白虎幫的人,事情就能迎刃而解了。”
林安說道。
【憋屈,主播,你爲什麼不找人打聽一下,白虎幫的據點和人數對於很多人來說,應該不是什麼祕密】
【比如說黑海海鮮餐廳的謝爾蓋】
對哦。
林安恍然大悟。
我怎麼把這個人給忘了。
“這小子還活着嗎?”
林安詢問彈幕。
【活着,活得挺滋潤的,我昨天控制烏鴉去布萊頓海灘那邊轉了一圈,看到他在黑海海鮮餐廳重新開張了,門口還掛了個“裝修升級,重新開業”的牌子】
【何止是重新開張,我還發現他的槍手也多了,這小子被揍了一頓,不僅沒有落魄,反而更加財大氣粗起來,真是奇怪】
【另外他餐廳生意好得離譜,週三晚上我去看了,停車場全滿,還有人在門口排隊等位】
【上次林安在他廚房裏殺了那麼多人,他現在把那間廚房擴了一倍,還裝了全新的不鏽鋼竈臺,俄羅斯人的心理素質真不是蓋的】
【謝爾蓋這人能屈能伸,被林安殺得只剩他一個,轉頭把餐廳裝修升級當什麼都沒發生過,這種人反而活得久】
林安看着彈幕飄過去,忍不住思考起來。
既然謝爾蓋能屈能伸,那他就是個可以談的人。
林安上一次跟謝爾蓋打交道的方式是單槍匹馬殺穿他的餐廳,當着他的面幹掉他所有手下和一頭人狼怪物,然後嚇唬了他幾下,還帶走他一顆眼睛。
那之後謝爾蓋沒跑路,沒報復,而是把餐廳重新裝修了一遍繼續開張......這說明這是一名“俊傑”。
識時務者爲俊傑。
林安喜歡這樣的俊傑,這意味着能節約自己很多的麻煩。
他站在路燈底下,右手無意識地摸着格洛克的握把,指尖在扳機護圈上轉了兩圈。
謝爾蓋這條線確實值得走一趟,他是幹僱傭兵中介,現在能在黑海海鮮餐廳重新開張,說明他的人脈網沒斷。
“達內爾,推車過來,我們去一趟布萊頓海灘社區......”
【主播你是不是忘了什麼事】
【你今天在牙買加大街小巷轉了一整天,開了五槍,收了十一具高達,走了多少路你自己算算】
【你腳底板不酸嗎,我隔着屏幕看你走都累了】
【而且你中午就喫了個熱狗,晚飯還沒喫,現在血糖大概只比血糖儀的下限高一點點】
林安停了一下。
彈幕不提還好,一提他才意識到自己的小腿確實在發酸,後腰也有一片隱隱約約的鈍痛......那是騎在達內爾自行車後座上了大半天顛出來的,肚子適時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路燈底下聽得清清楚楚。
【這種事情你親自跑一趟完全沒必要好吧】
【主播你想想,謝爾蓋認識的是誰?是那個戴着骷髏面具,單槍匹馬殺穿他餐廳,當着他面幹掉人狼怪物的“科西切”,你本人出現在他面前反而掉價】
【這種跑腿的活交給我們就行了,借我們兩具高達,我再打賞一輛摩托車和一些製造道具的材料,我們保證把謝爾蓋肚子裏那點白虎幫的情報全掏出來】
【主播你快回去喫飯睡覺吧,你今天在牙買加轉悠一天了,肯定是累極了】
林安看着這條彈幕,撓了撓頭,感覺彈幕老爺們說得對啊。
“確實。”
他坐在二八大槓後面,拍了拍達內爾的肩膀。
“我們回家,不去布萊德海灘了......不,你先找個沒人角落,我有事情。”
【我有摩托車,鳳凰牌250,九成新,打賞了】
【鳳凰牌是什麼鬼,不是應該哈雷嗎】
【哈雷太貴了,積分不夠,鳳凰牌也是摩托車,能跑就行】
【等會,這個鳳凰牌250摩托車,我怎麼沒聽說過?】
【鳳凰250其實是代指美國的Janus Phoenix 250復古賽車,國產的鳳凰壓根就沒有生產過摩托車】
【笑死,這車我記得不是單人乘坐嗎?】
【我打賞的車,加裝了雙人座套件,可以坐兩個人】
【話說高達能騎車嗎】
【能,上次去你雷姆不也是用走的嗎,只要活動時間沒到,高達能執行任何動作指令】
達內爾載着林安很快來到一處偏僻無人的區域,後者下了自行車後,在直播商城裏快速操作了幾下。
兩具高達......一具是今天在廢棄倉庫收的暴雨幫槍手,另一具是青龍幫據點的賭徒。
他把兩具屍體從商城格子裏放出來,然後從商城裏拿了兩把M9手槍,和一把零散子彈,還有一個彈幕老爺打賞,不知道裝滿什麼東西的袋子放在屍體旁邊。
最後林安抓住兩名打賞東西的彈幕甩過去,幾乎是立刻,兩具屍體頂着兩個不同的ID從地上坐了起來。
他們一起身,就先撿起手槍檢查彈匣、拉套筒、關保險,一套流程行雲流水,然後拿起手提袋,跨上了那輛剛被打賞到巷子口的摩托車。
摩托車引擎的聲音在窄巷子裏顯得格外響,然後車燈亮起來,黃色的光柱打在巷子口的鐵皮垃圾桶上,車子一晃,拐出去了。
【一路順風】
【記得問清楚白虎幫的人數和據點位置,別光顧着嚇唬謝爾蓋】
【如果謝爾蓋不配合怎麼辦】
【那還用問,讓他回憶一下科西切是誰】
【謝爾蓋:我選擇配合,無條件配合】
林安站在巷子口,看着摩托車尾燈消失在洛克威大道的拐角處。
然後轉身和達內爾騎車離開,很快回到了公寓樓下。
只是,林安所不知道的是,那臺摩托車離開後,車上的兩人卻用彈幕聊了起來。
【兄弟,等會問完謝爾蓋後,我們就這樣回去,會不會太浪費了?】
【確實有點,來都來了,摩托車也是新的,油還是滿的,就跑一趟布萊頓海灘問幾句話,太虧了】
【上次丟你雷姆一個人黑喫黑搞了十公斤黃金,我們兩個人,兩把槍,一輛摩托車,怎麼也不能比他差吧】
【別膨脹,丟你雷姆那是運氣好撞上劫匪內訌,我們不一定有那種運氣】
【不需要運氣,我有計劃,剛纔烏彈幕裏有兄弟說,洛克威大道南邊有個瘸幫的毒品分發點,就在廢棄汽車修理廠後面那個鐵皮棚子裏】
【今晚暴雨幫和瘸幫剛在加油站幹了一架,瘸幫死了三個,棚子裏現在只有兩個人守着,貨還沒轉移】
【你怎麼知道?】
【我剛纔控制烏鴉飛過去看了一眼,棚子裏兩個人,一個在數錢,另一個在往揹包裏塞白粉,桌上還有兩把霰彈槍,他們大概打算趁暴雨幫還沒來報復之前趕緊把貨運走】
【兩個對兩個,有戲,但我們只有手槍,他們有霰彈槍】
【怕什麼,又不是真的死】
【也是,我們先問謝爾蓋,問完去端毒品點,戰利怎麼分?】
【毒品燒掉,錢和槍拿回去,槍當稅,我們拿美刀向主播買他手裏的黃金,然後平分】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