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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加大投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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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底的陽光把103分局門前那面星條旗曬得蔫頭耷腦,旗杆的影子斜斜切過人行道,正好落在公交站牌旁邊的警用泊位上。

三輛黑白塗裝的巡邏SUV歪歪扭扭地停在路邊。

一輛壓着斑馬線,一輛的前輪直接碾上了人行道的路緣石,第三輛倒是停得規矩,但車屁股堵住了半個公交站臺。

這是牙買加分局的常態,從來沒人管,也管不過來。

兩輛警用摩託擠在三輛SUV的縫隙裏,像是被硬塞進去的。

林安讓達內爾在外面等待,自己獨自一人走進103分局時,前臺的凱莉正在滿臉不耐煩地應對接待臺前的一次報警。

櫃檯前站着一對中年華人夫妻,滿臉焦灼無措。

男人四十出頭,身穿格子襯衫,下襬規整扎進深藍色工裝褲,腰間掛着九十年代款式的黃銅方形皮帶扣。

身旁的女人穿一件暗紅色拉鍊衛衣,拉鍊拉至頂端,馬尾束起,細碎髮絲黏在冒汗的額角。

男人一言不發,女人雙手撐在櫃檯上,十指張開,整個人像只憤怒的鴨子,笨拙又急切地用肢體動作,彌補着語言的匱乏。

“我的......我女兒......學校裏......有男生......壞人...……”

除了單詞不連貫之外,女人的英語還有着中式英語特有的缺少輕重讀、全詞平調的特點,讓凱莉完全沒辦法聽清楚她想表達什麼意思。

在這個時候,林安走進來,凱莉抬頭看見林安,她立刻變換表情,直接笑着朝走廊方向指了指。

“巡官在辦公室。”

林安點點頭,就要穿過走廊。

因爲凱莉的動作,正在扮演鴨子呱呱叫的女人回過頭來,看到穿着深灰色薄款夾克、卡其色普通斜紋褲的林安,眼睛一亮。

“你是留學生吧?你過來………………”

女人朝林安招手,動作幅度很大,且沒有禮貌,像是在招呼一個餐廳服務員。

“你英語肯定好,你幫我們翻譯一下,我們女兒在學校被人跟蹤,我們報警,但是這個女的聽不懂……………”

林安沒有理會她,徑直走向警局深處,甚至連腳步都沒有減緩半分。

女人看着林安的背影在走廊拐角處消失,然後難以置信地轉過頭看向自己的丈夫。

“你看到了嗎?你看到了嗎?他直接走了?他連一句話都不肯幫忙?這是中國人?這是同胞?”

男人依然一言不發,繃着一張臉。

女人頓時惱火起來,抓着他胳膊就是一陣叫罵。

“你倒是說句話啊!你啞巴了?在國內的時候你就這樣,到了美國你還這樣!女兒的事情你管不管?你管不管?”

【呃,主播爲什麼不幫他們一下?】

【好傢伙,經典的潑婦,你去幫啊】

【找人幫忙用這樣的態度,被拒絕了就開始道德綁架,誰敢幫?】

背後的咒罵聲逐漸遠去,走廊兩側的辦公室門大多開着,有警探探頭看了一眼,認出是他後又縮回去繼續幹活。

路過休息室門口的時候,奧布萊恩正端着咖啡杯靠在門框上,看見林安就舉起杯子示意了一下。

“早上好,林安博士。”

奧布萊恩的心情明顯不錯。

“你要來一杯咖啡嗎?”

“喝過了。

林安隨口回了一句。

奧布萊恩笑着點了點頭,繼續喝他的咖啡。

莫拉萊斯巡官的辦公室門半掩着,林安敲了兩下門框。

“進來。”

推門進去,莫拉萊斯正坐在辦公桌後面,桌上攤着幾份文件,他手裏握着一支筆,看起來正在籤什麼東西。

看見是林安,他把筆擱下,摘下老花鏡,揉了揉鼻樑。

“坐,正好,我本來打算晚點打給你。

莫拉萊斯指了指對面的椅子,林安坐下。

後者從桌上拿起一張便籤紙。

“不久前,我接了個電話。”

莫拉萊斯把便籤紙推到林安面前。

“局長的一個線人給他打電話,說有人向本地黑幫打聽你的公司消息,並讓人來騷擾......你這兩天得罪誰了?”

“這兩天我的教授找我幫忙,讓我公司的保安保護他的朋友了。

林安很坦誠。

“如果有人要找我麻煩,應該就是這件事情了。”

“教授的朋友?"

莫拉萊斯表情嚴肅起來,林安只是說了這樣一句話,結合他知道的事情,巡官便知道這事情一定不小。

“你覺得你的風險比得上收益?”

“收益很大。”

林安聳了聳肩。

“如果教授的朋友能活下來,我的清潔公司擴張到幾百人,都不會缺業務。”

“保護的是誰?"

“紐約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經濟犯罪,二級調查員。”

莫拉萊斯沉默了一會,他把老花鏡摘下來,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鼻樑慢慢揉,像是在揉掉什麼東西。

窗外有巡邏車駛過,警笛短促地響了兩聲就熄了,大概是哪個巡警在試警笛。

陽光從百葉窗的縫隙裏切進來,把辦公桌上的文件照出一條條明暗相間的條紋。

“幾百人的清潔公司。”

莫拉萊斯重複了一遍,然後他把老花鏡重新戴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你知道州總檢察長辦公室的經濟犯罪調查科一年經手多少案子嗎?”

“不知道。”

林安聳了聳肩。

“我也不知道。”

莫拉萊斯的嘴角動了一下。

“但我知道一件事,能讓二級調查員被人追殺到需要私人保安的地步,說明他查的東西,至少值不少人命,如果他把這東西查到底,得罪的人不會比得罪一個黑幫少,只會更多。”

“所以巡官的意思是風險太大?”

“我的意思是,你現在做的這件事,如果成功了,你得到的不是一個朋友,而是一個欠你命的檢察官。”

莫拉萊斯把“檢察官”這個詞咬得很重,提醒林安注意這個詞和“調查員”之間的區別。

“但如果失敗了,你得罪的人跟你綁在一條船上,他們不會區分誰是保鏢誰是老闆。

到那時候,你的清潔公司不是能不能擴張的問題,是還能不能開下去的問題。”

林安靠在椅背上,彈幕在視野邊緣開始滾動。

【巡官這是在給林安上課啊】

【也不算上課,他是真的在擔心林安】

【巡官的意思其實很簡單,你要玩可以,別玩脫了】

【林安的邏輯更簡單:沒事,我不在乎,我就是玩】

“莫拉萊斯巡官。”

林安椅背上直起身,雙手放在膝蓋上。

“我問你一個問題,你在103分局幹了多少年?”

“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裏,你有沒有遇到過那種不冒險就什麼都沒機會的情況?”

莫拉萊斯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桌上的便籤紙拿起來折了一下,又展開,再折一下,然後把它扔進了抽屜裏。

“有,二十五歲的時候,我還在布魯克林當巡警。

有一次接警去處理一起家暴,到了地方發現施暴的是當地一個黑幫的小頭目,我的搭檔跟我說,進去看看就出來,不要激化矛盾。

我進去了,看到那個女人被打掉了三顆牙,抱着一個不到兩歲的孩子在角落裏哭。

那個小頭目站在廚房門口,手裏還拿着半瓶啤酒,跟我說‘警官,這是家事’。”

莫拉萊斯停了一下。

“我把他銬了,事後那個黑幫派人去分局投訴我,說暴力執法,分局內部調查了一個月,差點把我調到檔案室去。

但後來那個女人的鄰居聽說警察這次真的抓了人,開始敢報警了,兩個月內,那個街區報了十七次警。

局裏把那個黑幫的據點端了,發現裏面藏了二十公斤海洛因和四把非法改裝的全自動步槍。”

“所以冒險是對的。”

林安說。

“不。”

莫拉萊斯否定地說道。

“冒險的風險和收益,永遠不是你能提前算清楚的,我那次只是運氣好。

如果當時那個黑幫報復的不是我的工作而是我的家人,如果局裏迫於壓力真的把我調走了,如果那個女人在法庭上不敢指證......任何一個“如果”發生,結果都不一樣。”

“但你還是要銬他。”

“對。”

莫拉萊斯說。

“那個時候的我還有正義感......卻沒有靠山。”

莫拉萊斯把抽屜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聲響。

“林安,我跟你說這些不是爲了讓你害怕,我要告訴你,你做冒險的事情,需要幫手。”

“所以巡官的意思是?”

“我會幫你。”

林安笑了起來。

在歐美世界,幫忙意味着人情,而人情等同於報酬。

沒有純友誼?

有。

但是,林安和莫拉萊斯巡官講什麼純友誼,這就有點可笑了。

“你現在需要一張社區安保證件來應急。”

“巡官說的是什麼樣的證件?”

林安好奇。

“是103分局自己發的社區聯絡卡,是專門發給企業的證件。”

巡官一邊解釋,一邊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空白的表格,推到林安面前。

表格抬頭印着NYPD的盾徽,下面是一行加粗的標題:社區安保合作單位登記表。

“這張表格填好蓋了分局的章,你的清潔公司就是103分局認可的社區安保合作單位。

在法律上它不等於持牌安保公司,但在牙買加社區,有這張紙和沒這張紙的區別很大。”

“區別有多大?”

林安拿起表格,掃了一眼上面的條款。

“區別在於,你的保安如果在大街上帶槍被巡警攔下來盤問,他們不會被抓。”

莫拉萊斯的語氣很平淡。

林安把表格放下,看着莫拉萊斯,他聽懂了後者話裏的潛在意思。

“這聽起來保安執照很有用。”

“在牙買加社區裏,確實如此。”

莫拉萊斯指了一下證件。

“保安執照是州政府發的,這張表是103分局發的,你使用它的時候,需要謹慎使用。”

【臥槽,巡官這操作我熟,不就是中國基層派出所給轄區企業發的那種“警企共建單位”牌子嗎】

【本質上是一回事,官方給一個名分,有了名分很多事情就好辦了】

【笑死,從清潔公司到社區安保合作單位,這轉型比美職籃球星跨界當歌手還絲滑】

【巡官這是在用自己的權限給林安鋪路啊】

“這張表,需要什麼條件?”

林安問。

“你已經滿足大部分條件了。”

莫拉萊斯扳着手指頭數。

“第一,企業在轄區內合法註冊,你的橡皮擦公司已經在紐約州註冊了。

第二,企業負責人無犯罪記錄,這個你和公司的經理都沒問題。

第三,企業與分局有正式合作......你的清潔合同就是正式合作。

第四,企業有穩定的本地員工,這個更沒有問題,你的員工有一部分是警察家屬。”

他放下手。

“還有最後一個條件,企業需要至少兩名持合法槍證的在職保安......這是紐約州法律的要求,辦這張表不需要保安執照,但如果你的人要配槍出勤,他們必須有合法持槍資格。”

“哦,我明白了。”

林安點了點頭。

“巡官有什麼推薦人選嗎?”

莫拉萊斯巡官也笑了起來,和聰明人說話就是省力。

【我感覺話裏有話啊,這是什麼意思?】

【巡官這是要求主播招聘退伍警察呢】

【如果有退伍警察加入,那麼主播的這張什麼社區保安證件,就是牙買加殺人證件啊】

【什麼意思?】

【只要主播的人,在牙買加社區不是開槍殺了什麼富豪,認識什麼政府人士,殺個屁民基本上無事發生,殺黑幫更是隨便殺】

【只要殺了人,不管是誰開槍,讓那兩個有持槍證的退休警察頂就行了,大事化小,小事化無】

【啊,不是說美國法律中,任何非正當防衛的開槍殺人都是一級謀殺,最高可判死刑嗎?】

【法律上是這樣規定,不過你上述那段話裏有漏洞可以鑽,‘非正當防衛”,在沒有執法記錄儀的時候,誰正當防衛,還不是警察說了算?】

【記住,法律是死的,而人是活的】

“我正好有兩個人選,現成的,都符合要求。”

莫拉萊斯從辦公桌抽屜裏翻出兩張皺巴巴的名片,推到林安面前。

名片上沒有花哨的頭銜,只有名字和手機號,紙張邊緣已經磨得起了毛。

“第一個,湯米·奧康納,我當巡警時的老搭檔,在103分局幹了整整三十二年,去年剛退休。”

巡官指尖點了點第一張名片,語氣帶着幾分懷念。

“他有紐約州終身持槍證,HR218資格,退休前是分局的射擊教官,槍法很準,現在需要一份工作。

第二個,馬庫斯·莫拉萊斯,我侄子。”

他頓了頓,坦然迎上林安的目光,沒有絲毫避諱。

“剛從海軍陸戰隊第二遠征部隊退伍,在阿富汗待了兩年,負責近距離保護任務,上個月剛回紐約,正在找工作。

他有合法的隱蔽持槍許可證,體能、格鬥、射擊全是頂尖水平,比市面上那些只會看門的保安強一百倍。”

【老狐狸啊,把自己侄子安插進去,以後林安有什麼動靜他第一時間就知道了】

【但這波不虧啊】

【懂了,這纔是真正的人情,不是空口說白話,是直接給你能用上的人】

林安拿起兩張名片,他明白莫拉萊斯的用意,但這也是他想要的。

在紐約這種地方,沒有比把彼此的利益綁在一起更可靠的關係了。

“沒問題。”

林安把兩張名片放進錢包。

“我下午就給他們打電話。”

“很好,我這邊幫你走流程,三天能搞定。”

莫拉萊斯拿起林安面前的表格,從筆筒裏抽出一支黑色的鋼筆,在右下角簽上了自己的名字,然後他打開辦公桌最下面的抽屜,拿出一個紅色的印泥盒,蘸了蘸,重重地蓋上了103分局的公章。

最後,他纔將表格推向林安,示意後者填寫。

林安花了點時間將表格填好,莫拉萊斯將其收起來。

辦好事情,林安想了一下自己原本打算打招呼的事情,好像現在沒必要說了,他便向巡官點了點頭,起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裏的空調風依舊帶着消毒水的味道,剛纔前臺的爭吵聲已經小了很多,林安路過前臺的時候,下意識地掃了一眼。

那對華人夫妻還在那裏,女人依舊大吵大鬧,一名亞裔警察站在邊上,滿臉的無奈。

女人看到林安,轉而將火力對準了他

“你!就是你!”

她在尖叫,幾步衝到林安面前,伸出的食指戳到林安的胸口。

“你在裏面肯定跟警察聊得很好吧?幫我們說一句話很難嗎?你明明會講中文,你明明會講英語,你爲什麼不幫我們!?”

她的眼眶紅了,聲音在顫抖,但氣勢絲毫不減。

“你算什麼中國人?算什麼同胞?我女兒要是出了什麼事,你負得起這個責嗎?你良心過得去嗎?”

“傻逼......”

林安無語了,他先是用中文對着女人說話,然後扭頭用英語對着邊上的凱莉說。

“這兩個人不是來旅遊,沒有中國護照。”

說完,林安就無視了張牙舞爪的女人,扭頭往外走。

【真是個潑婦啊】

【主播這是什麼意思?】

【這兩人要倒黴了】

【我不明白?】

【剛剛警察忍着兩人,是因爲認爲他們是中國遊客,來這裏玩,有中國護照,現在主播點破他們是移民,警察就不會忍着他們了】

【在美國,有中國護照纔有統戰價值,美警怕遊客投訴,反過來,拿了美國綠卡的移民就沒有這樣的價值了】

【綠卡移民不能投訴警察?】

【這兩人的英語,你讓他們怎麼投訴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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